司雷向赫斯塔那邊投去一瞥，而後又望向更遠處的孩子們。二層的建築中間有一處水晶長廊，十六座巨大的水晶燈懸在高處，底下是孩子們正在學習或遊戲。
“你著急嗎，”司雷問，“不著急的話我過去看看？”
“走吧。”
一些孩子在玩複雜的積木，一些孩子在寫寫畫畫，一些孩子在閱讀……司雷對那些教具有些印象，她曾經在某些實踐特殊教育理唸的幼兒園或小學裏看到過。兩個老師不斷地在孩子們之間移動，給予她們幫助。
琪琪最早發現了赫斯塔，她立刻拍了一下身旁十一的手背，然而還沒有等她開口解釋，十一立刻打了迴來。
琪琪揉了揉被打疼的手背，有些委屈地看向身旁的朋友：十一這會兒正聚精會神地玩一副拚圖，似乎整個人都沉浸進去了，拒絕被任何人打擾。
琪琪左右看了看，最後自己站了起來，向赫斯塔那邊跑去。
“簡。”她跟赫斯塔打了個招呼。
琪琪不是很習慣直接喊赫斯塔的名字，即便她心裏仍然在喊這個大個子小鶴姐姐，但赫斯塔已經和所有人約定要互相稱呼對方的姓名，她也隻好放棄這個她自己覺得更親昵的稱呼。
“上午好。”赫斯塔輕聲道，“來，這是司雷警官——哦，你們見過嗎？十一應該見過的。”
琪琪看著司雷，她對這個小個子阿姨有點兒印象，在起火的那天夜裏，她聽到司雷對呂其蓁講十四區語，於是她也試探著拿母語向司雷問好。
“你好，”司雷立刻笑著迴應，朝琪琪伸出了手，“很高興認識你。”
琪琪立刻握住了大人的手。
也幾乎是同一時刻，赫斯塔和司雷聽見不遠處的小朋友堆裏傳來幾聲並不友好的嗤笑。兩人同時循聲看去，那些發出笑聲的孩子已經移目看向別處。她們心照不宣地為彼此作掩護，甚至稍稍偏轉了一些身子，以免讓自己的目光不經意地與赫斯塔接觸。
司雷收迴目光，重新看向琪琪：“……你在這裏過得還好嗎？”
琪琪立刻點頭。
“簡——！”十一的聲音驟然穿破整個走廊，她終於發現了赫斯塔的出現，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十一快步朝著赫斯塔衝了過去，以一種極為誇張的方式跳去了她的身上，赫斯塔十分輕鬆地接住了她，又旋即將她放在了地上。
這景象讓許多孩子都露出了略顯羨慕的目光。
“怎麽不喊我啊！”十一朝著琪琪喊，“就自己跑過來也太過分了吧！”
“……我喊了啊。”
“你哪喊了！”
“不要吵架。”赫斯塔道，“琪琪說喊了，肯定就是喊了，你是不是忙著幹自己的事情沒聽見？”
十一歪頭想了一會兒：“也有可能……你怎麽過來了啊！”
“我帶司雷警官到處轉轉。”赫斯塔道，“她——”
“阿姨好！”十一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了司雷一下，然後又迴頭看向赫斯塔，“晚上你有時間嗎？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好啊。”
司雷的目光落在琪琪身上，這個看上去有些內斂的小朋友似乎有些過於乖巧了，而且剛才那陣莫名的笑聲也讓司雷感到有些不安。她正想上前問問是怎麽迴事，桑塔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對赫斯塔說“有您的電話！好像很急！”
赫斯塔比了個ok的手勢，就近找了個連著同一條電話線的房間，臨了對司雷說了聲“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司雷欣然應允。
赫斯塔離開後，十一立刻迴到了自己的拚圖大業之前，司雷也重新走到琪琪身旁，半蹲下來：“你在做什麽？”
“我在抄書。”琪琪說，“是昨天看過的繪本。”
“可以給阿姨看看嗎？”
“好啊。”琪琪笑了一下，牽著司雷往旁邊的矮桌那裏走，兩個老師看見了司雷，目光接觸時順勢問好，司雷也與她們點頭致意。
琪琪坐迴了自己的小凳子，司雷則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她看了看琪琪正在抄寫的內容——一本第兒童繪本裏的詩句，這本書用第三區語寫就，小朋友可能是在用它來學語言。
這本本子看起來很厚，司雷拿在手裏，又問：“我可以往前翻嗎？”
“可以。”琪琪有點不好意思，一方麵她覺得司雷總是征詢她同意的樣子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但另一方麵，她又很喜歡這個阿姨這麽做。
司雷開始翻頁。她有些好奇地翻閱著這個小女孩的摘抄本，果然，這裏麵有很多日常生活用語，諸如「衛生間在哪裏」「這是什麽花」「我不喜歡吃羅勒」這樣的句子堆在一起，旁邊偶爾會有一些詩意的句子——多半也是從別的什麽書上摘下來的。
突然，司雷讀到一句與所有摘抄都格格不入的話：當我們處在困頓的情形中，卻依然能夠幫助彼此，這就是我們文明的起點。
司雷指著它，看向身旁的孩子：“……這是你從哪本書裏看見的？”
“不是從書上看的，”琪琪說，“是前天晚上聽到小鶴姐姐跟其蓁姐姐聊天，小鶴姐姐說的——她說她小時候看過一本人類學的書，別的都不記得，就記得這一句。”
琪琪抬起頭：“我就也記下來了。”
司雷發出了一聲歎息。
“是很有道理的話，阿姨也要記下來。”
……
房間裏，赫斯塔接起了電話：“喂？”
“最近過得好嗎，簡？”一個完全陌生的男聲響起，那聲音中似乎還夾雜著微妙的電流雜音。
“你哪位？”
“哈哈，你猜。”
一般來說，赫斯塔會選擇掛電話，然而，盡管這個聲音如此陌生，它的節奏，它說話的方式，卻令赫斯塔感到了一陣微妙的熟悉。
赫斯塔站在原地，一邊努力迴憶，一邊慢慢地抓緊了聽筒。
“我猜你最近應該過得很好，”那個聲音說，“至少很精彩，你做了很多你想做的事情，有些很大膽，很冒險，有些很聰明，很巧妙，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智慧，可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簡……”
那個聲音停頓了片刻。
“在今天，在你的農場，你還憤怒著嗎？
“你還抓著，你的憤怒之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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