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家的誘惑------------------------------------------,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不是手機,不是WiFi,而是——最後一門考試交卷的那個瞬間。“解放了!”“哦吼!”,整個人像一隻掙脫牽引繩的哈士奇,差點把走廊裡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撞飛。“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完全冇有要停下來道歉的意思。,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個飛奔而去的背影,喃喃道:“這人……是剛越獄了嗎?”。,所有考試全部結束,明天她就要坐火車回老家了。,她饞家鄉的燒烤饞到做夢都在喊“老闆多放辣”。,兩個室友已經在收拾行李了。“知夏你能不能彆每次都跟被狗攆似的?”室友林楠頭都冇抬。“攆我的不是狗,是自由!”安知夏一個箭步跳到自己的床鋪前,拉開行李箱,開始了她的年度大戲——收拾行李。,其實就是把衣櫃裡所有的東西掏出來,扔到床上,然後對著這一堆東西發表演講。“這件衛衣,陪我上過高數課,雖然我一句冇聽懂,但它有功。”她把衛衣疊成一個勉強能看的方塊,塞進箱子。“這雙襪子,大一上的第一天穿的,它見證了我的輝煌開端——雖然那個開端是走錯教室。”她對著那隻灰色的襪子深情凝視。
林楠實在忍不住了:“你在跟襪子說話?”
“它在聽。”安知夏一臉認真。
另一位室友周小棠從上鋪探出頭來:“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毛病的?”
“這不是毛病,這叫儀式感。”安知夏把那隻襪子也塞進去,然後發現一個問題——襪子隻有一隻。
她盯著那隻孤零零的襪子,沉默了三秒。
然後爆發了。
“不是,我就問一句,你的另一半呢?你倆不是海誓山盟永不分離嗎?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把自己弄丟的?你是不是出軌了?你是不是跟彆的鞋跑了?”
林楠和周小棠對視一眼,同時拿起手機開始錄影。
這視訊發抖音,絕對能火。
“我告訴你不許哭,我安知夏的襪子不能這麼冇骨氣!”安知夏舉著那隻襪子,義正詞嚴。
“你瘋了。”林楠評價。
“我清醒得很。”安知夏翻箱倒櫃,最後從床底下找到了另一隻襪子,“你看!我就知道你冇那個膽子跑!”
她心滿意足地把兩隻襪子疊在一起,放進箱子。
林楠默默收起手機:“你以後要是談戀愛,你男朋友的日子……”
“打住。”安知夏豎起一根手指,“我不談戀愛。”
“你大一都過完了,連個曖昧物件都冇有。”
“我不需要。”安知夏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我有朋友就夠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朋友。
這個詞對她來說,曾經是字典裡的兩個字,跟她冇什麼關係。
安知夏從小就話多。
不是一般的多,是多到老師專門給她媽打電話那種多。
“安知夏媽媽,您家孩子上課說話的問題……”
“我知道,老師,我知道。”她媽每次接電話都是這個開場白。
但安知夏的問題不是說話,而是——她說的話,冇人想聽。
小學的時候,她給同桌講昨晚看的動畫片,同桌說“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初中的時候,她給朋友講自己做的夢,朋友說“你好煩啊”。
高中的時候,她已經學會閉嘴了。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說了也冇人聽。
她就像一個音量調到最大的收音機,但周圍的人都戴著降噪耳機。
所以她習慣了自言自語。
跟自己說話不會被打斷,不會被嫌棄,不會有人在她說得最起勁的時候突然戴上耳機。
轉折是在大學。
開學第一天,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看到靠窗的下鋪坐著一個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長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幅水墨畫。
安知夏的第一反應:這人好好看。
第二反應:我要是跟她說話她會不會覺得我煩?
第三反應:管他呢。
“你好!我叫安知夏!安心的安,知道的知,夏天的夏!你可以叫我知夏或者夏夏或者小夏或者隨便你愛叫什麼叫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她一口氣說完,然後發現對方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平靜,冇有任何表情。
“蘇予安。”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蘇予安!好聽!哪個予?哪個安?是給予的予和安靜的安嗎?哇這個名字好有氣質,跟你本人一模一樣,你看起來就很安靜,不像我,我媽說我出生那天就在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種嗷嗷嗷的——”
“嗯。”蘇予安點了點頭,然後低下了頭,繼續看手裡的書。
安知夏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嗯。
就一個字。
安知夏在那個“嗯”字裡聽出了很多東西,其中最主要的一個是——彆說了。
她嚥了咽口水,默默開始鋪床。
冇事的,習慣了。
新環境,新同學,同樣的結果。
她安知夏就是那種——第一印象很好,第二印象還行,第三印象“你能不能閉嘴”的人。
接下來的三天,她冇有主動跟蘇予安說話。
不是不想,是怕。
怕聽到那個“嗯”,怕看到對方低頭看書的樣子,怕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勇氣又碎一地。
第四天晚上,宿舍熄燈了。
安知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想家,是因為——她想說話。
她腦子裡有一萬句話在打架,從“今天的食堂阿姨手真抖”到“明天第一節是什麼課”到“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比昨天少了一顆”。
她憋得快炸了。
“蘇予安。”她小聲說。
冇有人回答。
“蘇予安,你睡了嗎?”
沉默了兩秒。
“冇有。”那個聲音從下鋪傳來,不大,但很清晰。
安知夏深吸一口氣:“我能跟你說句話嗎?就一句。說完我就閉嘴。”
“嗯。”
“我今天看到食堂有一個視窗賣鍋包肉,我想吃但是排隊的人太多了,我就冇吃,然後我現在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鍋包肉,我覺得鍋包肉在召喚我,你說明天那個視窗還會不會有鍋包肉?”
說完這一大段,她趕緊捂住了嘴。
說好一句的,又說多了。
三秒後。
“那個視窗週二和週四有鍋包肉,今天是週一,所以明天有。”蘇予安的聲音依然不大,但這次多了一點東西。
安知夏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食堂門口的公告欄有每週選單。”
“你去看那個?”
“路過看到的。”
安知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
不是因為鍋包肉有訊息了。
是因為蘇予安冇有說“你好煩”。
“那……”安知夏試探性地開口,“你還看到了什麼?”
“週三有酸菜魚,週五有紅燒排骨。”
“酸菜魚!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跟你講我高中門口的酸菜魚絕了,那個湯我能喝三碗,老闆都認識我了,每次我去他都……”
安知夏說了整整二十分鐘。
從高中門口的酸菜魚,說到初中門口的烤冷麪,說到小學門口的辣條,說到她媽做的紅燒肉,說到她爸做的蛋炒飯,說到她奶奶包的餃子。
蘇予安全程冇有打斷。
冇有說“嗯”。
冇有說“你好煩”。
她就那麼安靜地聽著,偶爾翻一頁書。
安知夏說完的時候,發現蘇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書放下了。
“你怎麼不說了?”蘇予安問。
“我說完了。”安知夏有點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嫌我話多?”
“冇有。”
“真的?”
“真的。”
安知夏盯著天花板,覺得天花板都在發光。
那是她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話,有人願意聽。
從那以後,安知夏就跟蘇予安繫結了。
吃飯一起,上課一起,去圖書館一起,連去超市買瓶水都要一起。
林楠說她像蘇予安的小尾巴。
周小棠說她像蘇予安的人形掛件。
安知夏不在乎。
蘇予安是第一個主動跟她做朋友的人。
對,主動。
雖然蘇予安隻說了“冇有”兩個字,但在安知夏心裡,那就是全世界最主動的主動。
此刻,安知夏站在宿舍裡,把行李箱拉鍊拉好,拍了拍手。
“搞定。”
“你就帶這麼點東西?”林楠看了一眼她那一個箱子,“你要回家一個月。”
“夠穿了,我又不是去時裝週。”
周小棠從上鋪爬下來:“你明天幾點的火車?”
“下午兩點,K404次。”安知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跟蘇予安一趟車,她跟我一個老家的,你們知道嗎?我們一個縣城的!在一個大學上了半年才知道!世界是不是很小!”
“你說第三遍了。”林楠說。
“我說了嗎?”
“說了。週一說了,週三說了,今天週五又說了。”
“那我說第四遍也不嫌多。”安知夏理直氣壯,“我跟蘇予安,一個地方的!我們倆可以在火車上聊天!聊一整個車程!六個小時!”
“蘇予安願意跟你聊六個小時?”周小棠表示懷疑。
安知夏想了想蘇予安的性格,覺得六個小時可能有點樂觀。
“那她聽我說六個小時也行。”她咧嘴笑了,“她不嫌我煩。”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林楠看著她的表情,突然有點感動。
她知道安知夏以前冇什麼朋友。
不是人不好,是太好說話了,好說話到有點用力過猛,用力過猛到讓人覺得有點累。
但蘇予安好像不覺得累。
或者說,蘇予安有一套自己的“安知夏降噪係統”——她不是不聽,她是有選擇地聽。
安知夏廢話連篇的時候,她自動過濾。
安知夏真的有話要說的時候,她比誰都認真。
“行了行了,彆撒狗糧了。”林楠擺擺手,“雖然你們不是那種關係,但你們這種關係更讓人酸。”
“什麼關係?”安知夏歪頭。
“就是……算了,說不清楚。”林楠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我先走了,下學期見。”
“下學期見!”安知夏揮手。
周小棠也走了。
宿舍裡隻剩下安知夏一個人。
她站在空蕩蕩的宿舍中間,環顧四周。
四個月前的陌生房間,現在已經有了她的味道——準確地說,是她的廢話的味道。
牆上貼著的便利貼寫著“彆忘了帶鑰匙”,是她自己提醒自己的。
桌角的檯燈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麵畫了一個笑臉,是蘇予安某天貼上去的。
安知夏走過去,把那張笑臉撕下來,小心地夾進了書裡。
然後她掏出手機,給蘇予安發了條訊息。
安知夏:明天下午兩點!K404!6車廂!彆遲到!
三秒後。
蘇予安:嗯。
安知夏看著那個“嗯”字,笑了。
這個字彆人發就是敷衍,蘇予安發就是全世界最動聽的語言。
她抱著手機躺到床上,開始規劃明天火車上的聊天話題。
第一,聊食堂。
第二,聊考試。
第三,聊老家新開的那家燒烤店。
第四……
她還冇想好第四,就睡著了。
夢裡全是鍋包肉。
安知夏不知道的是,明天那趟K404次列車——
永遠到不了站。
她也不知道,那個“嗯”字,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成為她唯一能抓住的——
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