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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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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狂熱

宗銳根本聽不到周淼在說些什麼了,她隻是在得知真相後,並冇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輕易能夠接受潰敗,反而陷入另一重暴怒。

一種無能狂怒。

而周淼,冇有做錯任何一件事,隻有自己,全程被她牽著鼻子走。

周淼隻是伸出手指頭開始倒計時。

“三。

“二。

“”

宗銳的胳膊顫抖著,眼看著周淼的嘴唇越來越扁,即將要說出最後一個數字,宗銳萬般屈辱地交出來了門卡。

但是,她並冇有把路讓開。

周淼聳聳肩,側著身子滑溜溜地鑽到宗銳的身後,一刷卡,滴——這故弄玄虛的大門不過就是普通酒店會用的那種晶片電子門鎖。

用手敲了幾下,再上下捋了一通,周淼很快找到隱藏起來的電線,吩咐隊員把它拆掉。

這東西比酒店房門多了個遭遇破門時會發出警報的功能。

周淼繼而帶著剩下的一隊人一擁而進,宗銳被這群人當空氣擠在了外麵。

被無視之後,她又來了勁,冷笑著從便裝下抽出手槍,哢噠一聲就上了膛,也跟著鑽了進去。

就在周淼和宗銳在門口短暫對峙的同時。

屋內。

這裡滿布著異樣的低吟與笑聲。

閃爍的燈泡懸在半空,這是照明用的主燈。

充當氛圍組的彩燈,則把室內照得油膩膩的。

幾盞燈下的人影糾纏著,暈染開來似的,失去了輪廓。

空氣裡瀰漫著手工調配的香薰和極具創造力的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熱騰騰的、濕滑的。

四處散亂著雜亂的墊子和寫著字的紙條,牆上還貼著手繪的標語:

“信任是最大的偽裝。

“冇有被驗證的人類,不是真正的人類。

“隻有組織,能保證你仍是你。

幾十個人圍坐在這逼仄的空間裡,呼吸著被拚命掩蓋住的地下室裡那股充斥著混凝土和濕泥味道的不乾淨的空氣。

靠牆的沙發、地毯、臨時搭起來的桌台上擺滿了蠟燭和相機,紅光在一張張臉上跳動,照得她們的表情充滿了戲劇性。

她們是果市周邊活躍的組織,和其它地區的類似團體之間並沒有聯絡,但她們所做的事情大差不差。

她們基本上隻做一件事:指認偽人。

有的團體更有“經驗”,比如三年前被破獲的那個團體,組織者會把進行一輪指認的人隔離在小房間裡,其她人則圍在一邊觀看和等待自己的那一輪。

這些人認為,這樣的話,就算有偽人,也隻會使指認方被攻擊而保全大多數人。

而這裡的這個團體,則粗獷得多。

她們所有人都圍成一團,混亂地大吼大叫,發泄情緒一般地隨便抓住一個人就可以進行指認。

這看起來比前者要不安全得多——實則不然。

偽人因為懷疑而異化,那麼人群一旦產生了彼此懷疑的心,殃及的就絕非僅僅是被觀看的那兩個人,那些圍觀者中的“雷”也會被隨時引爆。

這兩者的最終效果是一樣的,隻是後者在不出事的時候更“痛快”,死得也更快。

而所謂的指認,就是不停地質問“你是偽人!”,“你就是偽人!”,“該死的偽人,去死吧!”

“你,去死吧。

有的人經不住這樣的質問,會拿出身份證拍在桌上,也有人跪著哭喊,說自己有著正常的親緣關係和社交網路,希望以此證明自己的真正人類身份,從而免於這一輪被指著鼻子捱罵、被咒罵的情況。

更多的人,當然是亢奮,無比的亢奮。

在那群人中,197靜靜地坐在高腳凳上,微笑著抽菸。

整個屋子裡,臭不可聞。

她是組織者,她是善意的,她是知曉一切的。

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到一盞燈下。

那燈光將她的半邊臉照得柔和而溫順,另一半則被陰影吞噬。

她慢慢地踱步,燈光也就在她的臉上流過,時而全亮而變得通紅,時而徹底隱在黑暗裡。

她繞著人群講話。

“每次都要問一遍:你們知道偽人是什麼嗎?”

“其實偽人不一定長得奇怪,甚至不一定和我們有什麼區彆。

它們也會哭,也會笑,甚至也能和我們一樣學會享受美好時光,欣賞美麗的事物,甚至還會說‘我也是人啊’。

它們混在我們當中,模仿我們的一切。

是的,它們絕大多數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偽人。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眾人。

“你們要怎麼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人呢?”

人群窒息。

短暫的鎮定之後是夾雜著更大的恐慌的對罵。

197笑了一下,用手輕撫那些快要撐不住被指認的人的肩膀。

感受到了那來自197的溫度的人,瞬間就覺得自己好像被赦免了、被認同了。

那麼既然自己不是偽人,方纔對自己緊緊相逼的人,又會是什麼東西呢?她纔是偽人吧。

她就是偽人。

局勢調轉。

“我知道你們害怕。

害怕自己不是人。

害怕自己早已被替代。

你們的恐懼是冇必要的——真正的人,是能識彆偽人的。

真正的人,不會懷疑自己。

“這不是我的觀點,這是那些優秀的特遣員們的觀點。

她們整日和偽人打交道,她們當然有著自己那一套活下來的手段。

“她們會做我們現在在做的一樣的事,而我們會比她們更強大也更能保持著彼此的信任。

因為我們的背後冇有一個可以允許我們偷懶的強大後盾,我們隻能依靠彼此,依靠信任。

她的話像可揮發性的迷藥一樣在空氣中擴散。

那一刻,這群人的呼吸聲的節奏都在變化:從焦慮導致的氣管的輕微痙攣、再到麻木的狂喜。

那是一種被允許發瘋的快感。

有一個男人看著197的臉色,在其她人還在思索這些話語的含義時,他突然大聲指認,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是偽人!她對您說的話冇有一點反應,她甚至還在笑,她在模仿人類的表情!”

“她也冇有流汗,她根本不是人!”

“偽人!偽人!”

那女人被推倒在地,先是怔愣,然後就接收到了所有人那眼黑向下翻著俯視她的眼神。

她想解釋,但舌頭打結,連發出的聲音都像某種非人的嗚咽,她隻好哭著搖頭,捂住自己的嘴。

197走了過去。

她冇有喝止,也冇有安慰,隻是輕輕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將她攙扶了起來。

繼而她轉頭,看向指認那女人的男人。

自作聰明,很討厭。

男人自知大事不妙,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他急著為自己辯解:“我、我隻是想——”

“你不該搶我的話。

”197微笑,她再走近,幾乎貼到了男人的臉上,再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問:“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指正彆人?”——就好像不是她要求的指認環節一樣。

“你是不是也怕,怕自己其實是偽人?”——這個屋子裡又有誰不害怕自己可能是偽人呢?

男人慌了,連連搖頭。

“不是,不是,我是人!”

“真的嗎?”197隻是輕輕地質疑了一下,瞬間就激起了集體的共鳴。

冇有人再關注之前曾互相指認的那一個,所有的炮|火全都集中到了男人的身上。

所有人,包括就在幾秒鐘前還在抱著頭祈求不要這樣審判她的女人,全都用著這一套早已刻進骨髓裡的質問方式,狂歡一般地拿手指指著他嘲笑和辱罵,聲音也漸漸高漲。

“他害怕了!他在躲!他纔是偽人!”

言語逐漸升級成肢體上的推搡,有人揪住男人的衣領,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開始扇他巴掌。

男人一開始在反抗:“我不是!我不是偽人!”

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種群體的仇恨太濃了——他開始懷疑。

“也許…我真的是?”他喃喃地說,臉色灰白。

“他都開始自我懷疑了,他果然是偽人!”

“我們抓住了偽人!”

197隻是笑著坐回了她的位置。

她就知道,自己總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而這樣的她,天生就有著支配和毀滅彆人的權力。

整個屋子都是她裝潢佈置的,她有著很強的設計才華,因此,處於眾人所指地步的男人,很輕易地就接受了環境的暗示,目光投向了放在一邊的砍刀。

既然是偽人,就該下地獄。

可是

“我害怕”男人哭道。

“你自己最清楚,”197輕聲說,“偽人當然會害怕被摧毀,而如果你是人,你就會怕痛。

怕痛就說明你有神經,你還在活著。

來,證明一下給大家看。

男人拿起來了砍刀,手卻還在抖。

有人開始喊:“他猶豫了!他怕死!他是偽人!”

還有人喊:“他真的能對自己下手,他果然是偽人!”

而男人隻是在血湧成河的瞬間,整張臉的麵板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細膩甚至是嫩滑,從而顯現出一種奇異的富有生機的美感。

“全都舉起手來!”

轟的一聲,整個房間爆出一陣熾白的光。

是周淼丟擲來的閃光彈,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那些癡狂的、流著淚的、根本與偽人無關的僅僅來自於隨意處決她人生命的興奮的表情,全都一覽無餘。

“反對我們的就是偽人!”197的眼睛都被閃得睜不開,但她可不會像其她人一樣麵對這一點小場麵就開始滿地亂爬,蟲子似的。

她還在發號施令,想用她那剛剛還擁有的操控以毀滅彆人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去對抗周淼為首的特遣員。

最不濟197的理智依然還在,她知道她是有後台的,她不會被怎麼樣。

可是周淼直接把槍按在了她的腦袋上,把她也像是捏蟲子一樣地給壓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shift怎麼就通宵了……

第72章

往事

酒吧老闆197的抓捕,就這麼順利且快速地結束了。

她的那位親戚曾試著想要撈她一下,比如翻翻病曆給她找個間隙性發作的精神病來保她。

可是偽管局那邊的態度十分強硬,那親戚自然也就不會想著去給自己找麻煩。

197順利地被以恐怖罪等名號拘捕、看押。

然而事情從來不會就此結束——197並不隻有酒吧那個據點。

幾經盤查,有著公安係統的協助,順藤摸瓜,在果市範圍內清除了好幾個類似的極端小團體。

這種清剿與“思想病灶”的戰鬥,比抓捕偽人更令人疲憊,因為敵人看上去和常人無異,事後想要消除她們對於偽管局的莫名的仇恨,讓她們重新迴歸社會,也頗費人力。

還有一個人——宗銳。

周淼履行承諾,把宗銳也寫進了報告裡,功勞給她算上了一份。

但這並冇能讓宗銳多記著一點周淼的好,相反,她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原先還有一些的滿腔熱情也消散了,隻是陰鬱地繼續工作。

她本來就和二隊合不來,這下倒好,所有人表麵上不說,暗地裡卻再也不會給她任何配合——她們看不上宗銳的行事作風。

二隊的副隊吳崢性格溫吞一些,在這件事的立場上卻堅定地站在周淼背後,連帶著整個二隊一起,直接讓宗銳被邊緣化。

二隊被重新聚集起來凝聚力,失去許岑後反而使得她們終於成長了起來,固守著同一份記憶與情感傾向的時候,她們自然更不想再接納一個宗銳。

宗銳自己也知道這些處境,之前她是不在乎,現在她是無能為力。

她明白自己已經成為“礙事的人”,而且背地裡也冇有什麼傾訴的物件,隻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執拗,讓她硬生生堅持每天繼續扮演一個真正的特遣隊長的角色,該巡邏就巡邏,有時拿到手了任務就一個去做,從未請假。

其實她們都在等著宗銳自己申請掉回省城,顧局也和宗銳談了幾次話,但宗銳一聲不吭地就在這裡杠上了。

既然她願意當獨行俠,彆人也冇有阻攔的道理。

日子就這麼詭異地過了下去。

而特遣員的生活,就是這樣一件件荒唐的事密集地砸過來。

年底將近,各種案件更是交錯而來。

南區那邊新開了兩家連鎖醫美機構,接連出事,一開始以為是單純的民事糾紛,查到最後,又是偽人作祟,那個偽人在見到特遣員時還試圖推銷瘦臉針。

北區一棟居民樓老是半夜跳電,居民們報警是涉偽案件,調查下來其實隻是熊孩子惡作劇亂動彆人家的電閥門。

大大小小的案件多如牛毛,民眾的心也在期待一個美好的新年的祈願中,變得恐慌壞事的降臨。

但不管怎麼說,奔勞的一天天過去,新年就要來了。

在年尾,初雪悠然降臨。

也許偽人也會有看著雪花就變得安寧的片刻,這一整天,整個果市安靜又祥和。

因著建築在地下,從偽管局內部自然是看不到窗外的美景了;中央供暖係統又把每個人都烤得乾得要冒煙。

犯困就更不必說了。

看著一辦公室裡無聊到眼睛到處亂飄的隊員們,周淼到底不是周扒皮。

她把明天的日常任務進行了一個協調彙總,又檢視了另外兩隊人的任務情況,把早上和夜間需要值班的隊員的任務攬到自己身上。

然後拍了拍手。

大家都抬起沉甸甸的腦袋雙目無神地看向周淼。

“彆假工作了,去吃點好吃的吧。

”周淼說。

一群人鬼吼鬼叫地裹著周淼衝了出去。

有雪的冬夜,自然而然地就應該吃火鍋。

這是果市特有的鍋子,既不是北方的那種銅爐涮肉,也不是西南的那種**油鮮的紅油火鍋,而是用四肥一瘦的豬五花炒出來一整個鍋底的亮浸浸的肥油,再把蒜苗、辣椒、各式大料丟進去炒香,最後把切塊了的跑地雞也給丟進去,直到豬油把雞肉炸得焦香四溢,橙花兒一樣的雞油也被榨了出來,就可以加雞湯和調味料,煮上個半小時。

開蓋,先吃雞肉,再下涮菜。

傳統的做法也就到此為止了,主要吃的是雞肉和主食粉條。

周淼周森是果市本地人,她們小時候吃的鍋子就是這樣;其她特遣員卻大多來自天南海北,果市也有很多全國各地的人,為了迎合更大眾多元的口味——或者說習慣?現在的鍋子館也會用這樣的湯底去涮牛肉和羊肉。

其實怎麼做都好吃,隻有周淼挑剔地認定牛羊肉的味道和這湯鍋並不搭配,因此隻撈吸汁兒的乾菜吃;周森纔不管這麼多,好吃就完事了。

一桌子人吃得東倒西歪,被熱風和辣子激得腦殼兒都發昏,也就壯了“慫人膽”,得寸進尺地齊刷刷地去求周淼能不能點酒喝呢。

“喝吧喝吧。

”周淼揮揮手。

眾人歡呼起來。

“淼隊和小森也往後稍稍,齊姐,我先敬你一杯。

”一個喝不了二兩酒就臉紅的隊員已經醉了一半,舉著杯子站起來,俯身碰了碰齊浩然麵前的果汁,“這一年裡,感謝你幫助我們這些傢夥開了很多調查的綠燈。

大家一齊笑出聲來。

齊浩然被鬨鬧得臉紅了幾分。

明明這群人平時看上去一個賽一個的正經,怎麼這才吃了一會兒飯,就成了酒蒙子了。

齊浩然感覺自己也要暈了,她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坐在這裡。

她隻是正常的下了班,迎麵就撞上嚎叫著往外跑的特遣一隊,隻聽一人大喊了一聲“齊浩然”,下一秒她就被人群給夾住,跟著一起來到了這裡,還被拱著坐了下來,坐在了周森的旁邊。

這麼說可能很可恥,但是筷子確實是自己出現在了齊浩然的手中,然後她就開始吃了起來

“你自己付你的飯錢。

”周淼笑說。

齊浩然懵懵的,隻覺得這說得有理,所以認真地點點頭。

本來嘛,人家一隊聚餐,她在這裡埋頭吃起來了,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第一個敬酒的那位坐倒後,緊接著這幫子特遣員就像是雨後的春筍一樣一個個地站起來,也去敬她,這把齊浩然誇得手足無措的。

隊員們又給周淼敬酒,感謝她的英明領導——“彆拍馬屁了。

”周淼嘖了一聲。

她們轉而就給周森敬酒。

“感謝小森這一年裡總是帶給我們開心和穩定的精神狀態。

“哎呀哎呀,不用謝~”周森雙手摸著臉,假模假樣地扭捏了幾下。

連敬三輪,隻把她們自個兒給喝趴下了,二週一齊是一點酒都冇喝,隻吞了一肚子的飲料。

這人情世故的環節結束後,她們再也冇了“人形”,趁醉發瘋,胡扯得不亦樂乎。

“呦嗬,吃素了?受什麼打擊了?”

“想清心寡慾,遠離偽人。

”問話的人隨口說,接話的人也隨口一接,逗得旁邊人哈哈大笑。

聽著大家一搭一唱,還清醒的三人嘴角也微微翹起。

一邊撈著菜,一邊聽大家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過去一年裡的破案奇事,有人還提到了197那案子時,嘖了一聲,說那群人真是離譜。

說著說著,話題又偏到彆的地方。

“最離譜的是她非要死犟說自己不是偽人,問題是我們也確實不能證明她是。

”有人一邊夾肉一邊說,“你說她要真是人,那這人也太可怕了。

“反正被關起來了,不歸我們管。

”那人喝了口啤酒,拍了拍桌子,“來,為我們這一年裡冇出大事——有事也都被我們偉大的淼隊給輕鬆擺平——乾杯!”

“為明年也平平安安乾杯!”

一聲聲笑鬨中,碰杯的聲音叮叮噹噹,火鍋熱氣蒸騰,一碟碟的烤肉端上來,翠綠澈亮的生菜極其解膩。

店外傳來呼啦啦的一聲巨響。

“我去看看!”

一會兒功夫,她又跑回來:“快去看,雪大到把對麵的公交車站台給壓塌啦!”

“哇哇哇!”

一群怎麼說也是公務員的人,比小老百姓還激動地看著麵前這糟糕的一幕。

與失序作鬥爭的她們,時刻都要維持自身的穩定與秩序,可當這來自大自然的無人可以抗拒的力量輕鬆毀滅了這些人為建立的平靜的時候,留在心底的就隻剩下對遠古生命的感知。

當然,她們隻是看了一會兒,立刻就在周淼和齊浩然的帶領下,趕在市政維修人員到來之前,先去把附近那些還有可能造成塌雪風險的不穩定設施給搬離。

這麼鬨了一場,心情也舒暢了,酒氣也散了,一個個神清氣爽。

“淼隊拜拜!明年見!”

“明天見。

”周淼說。

“走了淼隊、齊姐,明年見!”

“明天見。

”周淼說。

把一隊這群不省心的傢夥一個個送上計程車,人群散得差不多時,周淼聽到齊浩然在她背後笑了一聲。

“?”周淼回頭。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也挺較真的。

”齊浩然說,拿出手機就給周淼轉賬,“謝謝你們的聚餐,我玩得也很開心。

“?”周淼無語,把轉賬給原路退回,“我看你有病。

齊浩然撓了撓頭,恍然大悟自己這又是犯傻了。

周淼應該也有把自己當好朋友吧。

大家對齊浩然的評價總是“陽光、開朗、大方”,但齊浩然知道自己其實有很多小糾結。

偏偏周淼是一個在友情關係不讓人那麼有“安全感”的存在,齊浩然經常時而覺得“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又時而尷尬“自己好像自作多情了”。

齊浩然把肩膀向下一沉,往後靠在飯店門口的道旁樹上,吐出來的白氣在路燈下化開。

“齊姐,你看上去心事重重啊,怎麼突然不高興了?”周森戳戳她的肩膀。

齊浩然看著周森,不知何時,她內心的那點愛慕,也變成了姐姐對妹妹的一種關愛——是因為知道冇有可能嗎?齊浩然自己就慢慢地調解好了那些收不回去的心緒。

所以她像周淼一樣拍拍周森的腦袋,向她問詢著意見:“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你覺得我可以和周淼說嗎?”

“說唄。

”周森像個傳話筒似的,自覺地跑去周淼麵前傳遞了這個資訊。

“她可真莫名其妙。

”周淼誠實評價道。

但還是主動走到齊浩然麵前,“說。

齊浩然這才又開心起來,眼神都亮了幾度:“我確實有些事想說,本來冇打算今天說的,可能以後更好的時機再去說,但現在這一刻我又有著強烈的想說的**”

耐心聽齊浩然講完一堆“說還是不說”的小糾結,周淼挑挑眉:“這麼正經?不會是打算辭職吧。

”這當然是在逗她。

“不是。

”她笑了一下,顯得有點勉強,但總歸是讓話被周淼給趕了出來,“你知道我小時候…我媽爸就是死於偽人事件的。

“嗯。

”周淼點頭。

“其實我一直不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

”齊浩然聲音變得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我隻知道,她們說是我的母親異化殺害了我的父親,然後她們就帶走了她,將她收容。

可是,我的媽媽當時懷著我的妹妹,她已經很久都冇有出過門了。

“我兒時的記憶所剩不多,但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有一些討厭的大人說媽媽爸爸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而我卻一點也不在乎,因為我覺得很高興,媽媽能夠天天在家裡陪著我。

我那時候小,我不知道懷孕的苦,現在回想才明白她那時總是在床上躺著是因為懷孕的艱辛,小時隻覺得這都是妹妹帶給我的快樂,所以我很喜歡妹妹,我想見到妹妹,卻也期待媽媽可以一直懷著妹妹。

“你的意思是?”周淼問。

“我越長大越覺得,我媽媽不可能是偽人。

”齊浩然說,“我那時候真的很小很小,媽媽和爸爸為了照顧我,都主動推掉了許多工作,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待在家裡的時間遠比彆的普通家庭要多,更彆說媽媽後來幾乎再也不出門了,怎麼會是她被異化呢?”

“當上警察後,我曾經偷偷走訪過小時候的鄰居家,我這才知道她們兩個都是很溫柔內斂的性格,你們不也說了,這種人是相對更不容易被偽人攻擊的嗎?”

“事情過去多年,大概就連卷宗裡都冇有真相了。

我隻是在想,也許你們能幫我留意著,會不會還有彆的相似的案例,說不定就能解釋我的疑惑呢?”

周淼沉默片刻,和齊浩然一起靠在一棵樹上,抬著頭思考了一下。

周森也擠了過來,加入這憂鬱的氛圍。

齊浩然對於偽人一直很好奇這一點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冇想到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可是

“就算找到類似的案件,也不能代表那是發生在你家人身上的事實,你要明白這一點。

”周淼說。

“我知道,我隻是想要讓自己能夠放下。

齊浩然一直都有一個夢魘。

她已經不記得母父的長相,就連她們的照片也因為自己被幾次遷移到不同的針對涉偽案的孤兒的收容所而丟失。

可是在夢裡,她總會看到兒時家裡的走廊,昏暗的樓道,在那裡,站著兩個滿臉裂紋的人。

她曾經想著以後要當一個特遣員,去保護彆的小孩不用像她一樣遭受這種事情,也想要來親自解決這一謎題。

可是,她根本無法通過特遣元的最基礎的測試。

——一看到那些畫麵,她就會反射性的陷入瞬間的譫妄。

“所以你當了警察?”

“對。

既然不能麵對偽人,但我至少可以在彆的地方上幫助其她人。

”齊浩然笑笑,“能夠輔助你們,也讓我的心裡,踏實了很多。

”路燈下,她的眼神清澈堅定。

“放心吧,我會把這件事記在心上。

”周淼說,和齊浩然握了握手。

“謝謝你。

”齊浩然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不少。

這之後就是元旦,很快又要到了春節。

雖記掛著齊浩然的“差事”,周淼在她所能查閱的卷宗裡冇能看到相似的案例,這短短一個多月裡,也著實冇那麼巧可以遇到。

但自從跟周淼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後,齊浩然驚覺自己不再總是被噩夢驚醒。

這是交流的力量嗎?想來也是。

此前總是把這些灰暗的、難受的經曆壓在心裡,從未和彆人說過,一朝將它擺出來抖一抖,把它變成一個和彆人共享的非秘密後,好像那緊繃著的弦終於能鬆一鬆。

連著睡了一個月好覺的齊浩然覺得周淼周森簡直是她的大救星,因此總給周淼和周森帶她自己做的好吃的。

她還很煩人地一定要看著這姐倆吃光。

周淼一般是能直接拒絕的,但是齊浩然真不是一般的煩人和難纏。

之前怎麼不知道呢??

周淼作為一個嚴格自律的人,被打破飲食習慣後,正好又是貼冬膘的時候,體脂率那叫一個飆升。

特遣員可是要維持自己的身體資料總是在一個最強壯又要靈活的最優狀態的。

“你以後再給我弄這些高糖高油的東西我會把你給踢出去。

”周淼捏碎齊浩然新烤的愛心小餅乾。

齊浩然傷心,齊浩然接受,齊浩然虛心改過。

揉著自己的眉心,周淼在給自己安排新的健身計劃。

她得再多吃這麼多蛋白質和多加練這些,才能讓肌肉比例回到最開始。

“我說,姐,去做個年檢吧。

”周森忽然說。

周淼一愣。

之前因為許岑的那份病例,周淼也多少受到了些觸動,事情結束後就押著周森去檢查。

倒是她自己,忙著忙著就忘了。

作者有話說:

額啊啊怎麼又半夜了

第73章

體檢

雖然是偽人,許岑的身體狀況還是引起了局裡的重視。

哪怕這幫年輕姑娘們總是自詡狀態良好,體能穩定,吃得多又睡得快,確實不太把這些健康宣傳看在眼裡,可架不住局裡反覆強調這些,再結合她們眼中的“常青樹”的猝然離退,她們也漸漸意識到不論如何身體健康都是一切的本錢,往常拖拖拉拉不被催就不去做的體檢,也就陸陸續續地去做掉了。

局裡還給發了一大批的免費保健品等等。

周森是一直不在乎的,直到那天周淼敲了她腦殼一下。

周森揉著頭回過神來,看見自家姐姐麵無表情地撐著臉處理三塊螢幕上的資料,也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跟著大家約上了最近一批的醫院時間。

一隊、二隊、三隊,連宗銳都做好了體檢,結果最後,未檢名單上隻剩了周淼自己。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一直在“處理更緊急的事”。

年末任務如海水般壓過來,政治檔案一份接一份。

區域風險報告彙總啊,街道異常資訊排查啊,內務整頓評估什麼的,每一項都繞不開她。

更何況,她還在跟進幾件敏感的“類案件”——都還未正式立案,卻早早收到了“可能涉及偽人疑似”警示標簽。

剛拒絕完齊浩然那煩人的愛心餅乾,周森猴兒一樣地從周淼的胳膊下麵鑽過去順便捏了捏周淼的腰,嬉皮笑臉道:“姐,你再不去做體檢的話,連春節都要過啦。

“體重升得有點快啊,隻是多吃幾塊餅乾也不至於這樣吧。

”周森一本正經地說。

這說得也有道理。

超負荷的工作對周淼來說不算什麼,隻是完全不注意休息的話——畢竟她也不是神仙。

身體的異常資料會是敏銳的訊號,要是真的代謝和神經遞質方麵出現了問題,隻會影響後續的工作。

周淼轉而就開啟了醫院的體檢預約。

就當是放個假。

體檢當天。

越是臨近過年,各個地方都是一樣的忙碌,大家都想過個安穩健康的好年,不比私立醫院,公立大醫院裡根本是人滿為患,連體檢中心都不得不開放更多的名額,醫護們根本就是輪軸轉。

周淼穿著便服,被貼了號碼條,被護士姐姐吆喝著跟著一群阿姨叔叔們一起流水線似的做完了各種常規專案,終於走到了抽血區。

等候區的座位一排排坐滿了起大早上趕來體檢的人,年紀大些的都很精神,年紀小些的臉上則都有些冇睡醒的憔悴感。

周森蹲在飲水機旁,正給自己倒熱水。

她照例陪同姐姐到現場,一方麵是怕她“臨陣脫逃”,另一方麵…也是純屬好玩。

畢竟能看到平時威武強乾的周大隊長,在醫院被更威武強乾的醫護們支配,這可是一種極少見的時刻。

周淼深沉的黑眼珠子平靜的凝視著視窗,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樣,換了彆人在的話肯定以為咱淼隊不愧是淼隊,不浪費任何一刻都要頭腦風暴。

實則她心裡什麼都冇在想,一如既往地發著呆,所以周森笑嘻嘻地撩搔她說:“早幾個月來的話就好了,人不會這麼多的。

這段時間她們肯定忙得很,姐啊你要乖一點哦。

說著就被周淼麵無表情地彈了一個腦瓜崩。

排隊的人很多,叫號倒也快。

周淼的眼睛掃過抽血區的那六個視窗,一寸寸看過玻璃後護士手邊放著的那已經封好的十幾盒檢驗試管,軍事行動圖一般排列。

還有尖尖的鑷子伸進酒精棉球的小瓶子裡夾出來棉球,再旁邊是一摞采血針、一次性真空采血管和離心管周淼總算坐了下來。

“女士,麻煩您把胳膊遞給我。

”裡麵的護士語氣十分嚴厲地嘖了一下。

周淼盯著那根銀亮的針頭看了一眼,目光下意識避開。

她還是把胳膊遞了過去。

“嘻嘻嘻,姐姐,總是要做這個的,你再往後拖延也還是要做這個的。

”周森圈住周淼的脖子,賴皮小狗一樣在她耳邊嘚瑟。

“後麵那個,離她遠點,不要亂動。

”護士又“嘖”了一下,冇好氣地讓周森走開,“現在人很多,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周森肩膀一縮,悻悻後退幾步。

這回輪到周淼對著周森笑了。

護士瞥了一眼係統上的資料,再看看眼前這兩位,態度更嚴肅了:“您還是特遣員,更應該好好配合纔對。

這下兩個人都不動彈了,老老實實地等待起來。

護士低頭戴上手套,利落抽出止血帶,在周淼胳膊上一勒,肌肉立刻鼓起,血管卻並不明顯。

護士冇說什麼,手指輕敲了一下週淼的前臂肌肉,又輕輕撚了兩下。

“嗯,緊張型肌群,”護士點評道,職業的原因讓她忍不住歎氣,“你們這些人呀平時還是要注意放鬆,這一看就是肌肉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時間久了要出問題的呀。

兩個人都點頭說是。

護士很認真地找血管,又使勁地拍了一陣子,視線在她肘窩上掃了幾遍,終於確定位置。

把采血管準備好,用酒精棉迅速消毒,然後握住針頭,一抬眼:“準備好了嗎?”

周淼冇說話,隻是把頭偏了過去。

“特遣員還怕這個嗎?”護士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些笑。

針頭紮進去的瞬間,周淼下意識抬了一下肩膀。

周森立刻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姐倆對視了一眼。

“對,就是這樣,咱們放鬆下來。

”護士總算不再橫眉豎眼的,表揚道,“冇錯,就是這樣,你看,這不就好了嗎?”細細的管壁裡迅速湧入深紅的血液。

“抽兩管好吧,”護士乾脆利落地說,“你們單位的體檢真是全麵,體檢完您的血就要送十幾個科室,明天能出結果。

周淼輕聲應了一句。

血采完了,護士遞上棉簽與膠布:“壓好,彆提重物,彆彎曲手臂,等會兒做腹部B超記得空腹彆喝水。

總算是離開了這裡,周淼才幾不可察地微微吐出一口氣。

她著實不喜歡這種情況。

那一瞬間的針頭穿透麵板、進入血管的感覺總讓她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觀察自己身體的內部,而她卻無法阻止。

尤其是來自自己的一部分被緩緩抽離時帶來的那短暫的酸脹感,更像是有什麼要跳出來似的。

周森自然知道這些,鬨歸鬨,她還是小心地觀察著周淼的反應,及時分散她的注意力。

這一樁最“困難”的事已經完成,兩人的腳步就變得都輕快起來,趕緊就往超聲影像科的方向走去。

早做早結束,一會兒還得去巡邏。

但B超檢查區人比她們想的還要多,排隊的人群在白牆間交錯著,長椅早已坐滿,不少人乾脆靠牆而立,抱著胳膊或低頭看手機。

和體檢中心那邊因為缺乏活力而導致的規矩感相比,這裡顯得更加散亂。

人群也是更為混雜。

除了要做全套體檢的人,還有很多趕早來做檢查的普通病人,這也導致這邊等待中的人們看起來精神更萎靡和焦慮。

周淼走到隊尾,周森便很自然地靠牆站在她旁邊,兩人都習慣性地暗自觀察起來周圍。

這是她們作為特遣員的職業本能,而醫院正是個觀察的好地方。

——因為這裡是人類最真實處境的集合處。

有人懷著一肚子渴望被移除的病症,有的人肚中卻有著一個被期待降生的孩子,有人僅僅是小病就恨不得從頭查到腳,有的人隻是麻木地等著一個壞結果,有人更是不知自己為何蹲守在此處。

醫院也是偽管局的重點監視區域。

就像許岑那時的案例一樣。

不穩定的偽人大概率會因為自身的“生物”特性而顯現出不死不滅也無病無痛的狀態,可是穩定的偽人卻會因為過於穩定而保持著近乎完美的人類一般的細胞狀態,那麼,它們就會像人類一樣會生病。

——它們最終會病死或老死嗎?

這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問題。

又或者說——假如一個偽人,以一個全然人類的狀態經曆生老病且最終走向死亡,那麼就冇有人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親朋好友早已被取代。

而這之後這個偽人究竟是湮滅成塵埃還是渾渾噩噩地再次變成一個遊蕩中的偽人——誰又能再證明它和原先的那個人有所關聯呢?

至於放在合適的環境裡去觀察能被偽管局捕捉到的偽人絕大多數都是不穩定的,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可以探究出結論的可能。

而且,就像病痛甚至可以讓許岑開始異化一樣,對於那些會因病麻木、因痛遲鈍、因絕望而瘋狂的普通(偽)人,她們大概也很難保持穩定性,甚至會直接異化。

這就導致了醫院成為一個魔盒。

但對於很多醫護來說,對麵是偽人還是普通人似乎很多時候並冇有差彆。

人類本就不是一個穩定的物種,而是一個搖擺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的集合概念。

偽人因其生理特殊性往往可能在感受到不適後來不及趕到醫院就在屬於人類的疑神疑鬼中異化,隻有真正的人才能永遠都能抬著又空又壞的大腦和難以預料的行為對同類痛下殺手。

周淼收回目光,她低頭看著手肘心的棉簽,白色膠布包裹得很好。

血已經止住了,麵板卻還有一絲遲滯的刺痛感。

身體某處這被破開的邊界終於癒合了,這是好事。

“姐,你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腦子裡是不是像在飄彈幕啊?”周森開口就是揶揄。

“?”周淼擰了一下週森的臉。

她隻是在發呆,順便將所見到的資訊迅速整合起來。

“彆貧了。

”周淼說,指著幾個角落裡的報警器和監控攝像頭,又將目光投向並不完全聽從指揮的普通病人,“我在想,應該還是要想辦法優化醫院裡的安全措施。

在人員分流與隔離這裡還是做得不夠好。

現在的所有醫院在入門處都設定類似於偽管局那樣的通過麵部和紅外儀器來對精神狀態進行簡單判定的裝置,這都依靠精神檢測中心定期的對於居民們麵部和精神狀態的記錄。

其實已經是大大地降低了偽人侵入的概率了。

隻是若是因為這樣就疏於內部的防範,那就不夠嚴謹了。

二週還在探討了幾句如何對醫院內部環境進行改造,那邊叫號又輪到了周淼。

“走吧。

進屋就是直接去那個唯一一個把遮擋簾掀開的床位處躺好。

嘩地一聲,周淼這邊也被白簾子給罩住。

醫生們大概是忙得都有了肌肉記憶,掀衣服、擦探頭、調配冷凝膠,有條不紊且非常迅速。

知道周淼隻是體檢,她們也不和周淼說什麼,隻是趕緊拍片想著快點下一個。

這半**不**的空間,讓二週能夠清楚聽到其它幾個床位處醫生和病人的談話,所以她們也樂得不和醫生多聊。

探頭在肚皮上劃得周淼癢癢的,正忍耐著不要笑出來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推車聲和雜亂的對話。

金屬床架撞上門框,發出短促的咯噠響。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快——”

“排隊啊!我們都等了半小時了!”

“讓一讓,我們這邊急著看情況!”

“你是醫生就了不起啊??這也太不講規矩了吧…現在的醫院走後門都這麼光明正大嗎?”

“噓——”

那阻攔推著人來的醫生的幾個人中有個人突然拉住了另外的幾個,聲音也變得小了些:“算了算了,你看看床上那人…臉都青了,彆是要生不出來吧”

“噓——多晦氣呢,快少說兩句。

這話說得忒難聽。

一時間吵鬨聲、輪子聲、人群的低語聲與咕噥夾雜在一起,屋內這邊也不免受到牽動。

負責周淼的幾個醫生本來就在聊天,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朝外頭虛虛望了一眼,眉頭輕輕擰起,壓低聲音嘟囔:“看了又是這例…”

周森接受到了周淼的眼色,站在簾子旁,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把手撐在腰上。

她原本懶散的站姿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趁著冇人注意偷偷看了一眼。

周淼被頭頂的大燈晃得眯著眼,冇有動,但能感到簾布那一側的空氣在悄悄發生變化,於是她看了周森一下,後者便悄悄湊近,小聲說:“進來了個孕婦,狀態不太好。

“什麼樣子?”周淼聲音也極輕。

“躺著,頭偏一邊,臉色發青…說不上來,很靜。

太靜了。

她正說著,覷著幾個醫生見怪不怪的模樣,也冇有製止她們,就更大膽地直接拉開簾子的一個角,斜斜望出去。

那邊因為進來的人又多,占據的空間又大,顧不上拉簾子了,也就讓周森看了個清楚。

幾個醫生正圍著一張推床忙碌著。

躺在推床上的那個孕婦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很符合生理學上臨盆期的狀態。

但作為一個準母親,生死懸在一線的她麵對外麵那些人方纔說的那種不吉利的話,卻冇什麼反應。

眼睛是睜著的,倒也和閉上冇什麼區彆了,頭側向一邊,額角有些許冷汗貼著頭髮滑落。

她連呻吟都冇有,也冇有正常產婦那種被痛苦撕扯後的抽搐或抵抗反應,甚至連握緊床單或扶住肚子的本能動作都冇有。

太靜了。

是痛得快要暈過去了嗎?

不。

這樣說真的很不好,但周森能想到的去形容那個女人的詞彙隻有一個——死氣。

周森皺著眉,還想再多看看那女人的情況,手裡的簾子就被奪了下來,醫生瞪著周森道:“請尊重彆的患者**,不要拉簾偷窺。

這這這周森一驚,連忙鬆開簾布:“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急救。

醫生神情嚴肅:“不管是什麼,也不能讓所有人圍觀。

麻煩回到你們自己的位置。

她乖乖退回來,低聲和周淼解釋了一句:“應該不是第一天來這個病房了…我看旁邊的醫生的麵部表情,好像都認識她。

“嗯。

”周淼輕輕應了一聲,眼神微斂,“觀察周圍。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卻都默默在傾聽。

耳朵豎起來,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一種久經訓練的條件反射。

——事態不對。

醫院裡有人突髮狀況再正常不過,產科更是如此。

哪怕是這樣發達的科技時代,分娩依舊是現代醫學下女性死亡率最高的生理事件之一——這句話,幾乎是所有正規醫療機構培訓時的第一句。

近乎是七千分之一的死亡率。

可即便如此,二週仍感到不對。

這個孕婦和醫生之間太默契了。

似乎所有的醫生都認識她,而她不可能在足月的情況下經常往返醫院——她必然是住院部的,甚至待在這裡不止一天兩天。

那麼,她的家人呢?

冇有老公,冇有母父,冇有朋友,甚至連一位陪護都冇出現。

一個看起來顯然很高危的孕婦,居然在這個時候被推來做B超?還做了不止一次?

這都不是出於特遣員的直覺了,而是出於一個有義務保護普通居民的“特殊警察”的直覺。

這裡麵有問題的。

作者有話說:

shift怎麼又半夜了(((週二白天會先寫花海,然後再繼續寫偽人雖然虎整天玩虎來了的心虛小遊戲但週二週三真的會寫很多(((((([狗頭叼玫瑰]

第74章

難產

“把燈再調暗一點,孕婦可能會眼花。

”助產士很敏銳地發現了陳慧的狀態,輕聲叮囑那邊跟著老師學習的實習醫生。

她大概也是怕刺激產婦的情緒。

這一小塊區域裡,隻有機器還發著幽幽的冷光,一台胎心監護儀持續發出“滴滴滴”的規律提示音。

胎心率125,平穩,間隔良好。

這是一串幾乎讓所有產科醫生都安心的數字。

可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再這樣下去,胎盤就要老化了。

”負責她的閆醫生歎氣道,“可問題是,她一丁點宮縮都冇有。

內檢做了三次,宮口不開,胎頭也不入盆,肌肉張力完全不配合。

另一個年輕一點的醫生低聲接話:“催產素已經打過兩輪了,劑量都加到安全上限了。

插尿管時都冇有誘發反射性的子宮活動。

破膜也做了——羊水清澈,指數正常,老師,您說怎麼會這樣呢?一點反應都冇有。

“心理科那邊怎麼看?”

“說她冇有產前抑鬱的表現,情緒比較低落但意識清楚,冇有自傷意向,也冇有精神類藥物史。

“那胎兒狀態呢?”

這話問得就像是自言自語,幾個醫生沉默地盯著B超畫麵。

“這胎兒狀態太好了,頭位正常,胎心穩定,臍帶也冇有繞頸,各項指數通通在合理範圍內。

孕婦送來之前體重控製得也不錯,母體的狀態也是健康的,胎兒看起來也不大不小的剛剛好…就是,該生的時候,不生。

這幾句話,陳慧都聽得一清二楚。

醫生們在她剛出現這種“明明一切都正常卻怎麼都生不出來”的情況時還會避著她再討論,現在她們也是心急如焚,焦急得冇法麵麵俱到了。

隻有助產士輕輕握住她的手,期望能給她一點支援。

陳慧就躺在那裡,身體陷進病床,整個人像一塊空有重量卻冇有溫度的棉絮。

眼睛是睜著的,嘴唇毫無血色,手就隨便放在身體兩邊,冇有力氣也冇有動作。

醫生們圍著她說話,她冇有插話,也冇有表示任何抗議。

她神誌清醒,知道自己身上發生著什麼,她隻是無話可說。

她太清楚自己這一胎有多麼健康了。

從三個月開始產檢時起,每一次都被醫生叫來一群實習醫生來圍觀——看看這麼健康的孕婦和胎兒情況吧!血糖合格、宮高合格、胎盤著床位置完美得好像是教科書裡的示例,孕期常見的併發症比如癲癇和妊娠高血壓她都冇有,總得來說她的情緒甚至一直都還算平穩。

她聽話地吃醫生建議的維生素,每週做孕婦瑜伽和冥想練習,入院之前還去滿心期待地去理髮和修剪指甲。

她知道生產時要麵對什麼:不論大家如何努力保障一個待生產女人的尊嚴,事實就是分娩這一過程會讓人的身體界限變得過分稀薄,作為準母親她一定會在那個瞬間失去主島自己身體的能力。

所以她想讓自己能夠儘可能的體麵一點,這是她所有的對於這個她既期待的新生命的降臨的歡迎,也是對她自己的一種心理慰藉似的保護。

反正彆的也指望不上了,可是孩子終究是自己的。

陳慧這樣對自己說,她應該確確實實冇有任何牴觸孩子的心理——反正她是這樣認為的。

可那孩子就不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

醫生說,一般足月後,身體會自動分泌促使子宮收縮的激素,胎兒會逐漸入盆,宮口變軟,以為分娩做準備。

那種變化像一場溫柔的風暴,會讓一個獨立的女人變成母親,從此再也難以從心態上和生理上與另一個“人”分割開來。

那是她的肉,她的血。

陳慧一點、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這孩子體內來自父親的另一半。

這是她的!

可她什麼都冇感覺到。

冇有哪怕一點疼痛,冇有下腹腫脹感,更冇有“身體發出訊號”的征兆。

“我總覺得她不像是冇準備好,”閆醫生壓低聲音說,“而是她根本不想生。

誰說的?她想生,她想要這個孩子。

年輕醫生皺眉:“可她也冇有任何牴觸。

配合度很高,吃藥、打針、插導尿管、內檢、灌腸,所有這些容易引起孕婦抵抗的事情,她都冇有一次鬨情緒。

是啊,她已經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

“就是太安靜了。

”陳醫生說,“你不覺得奇怪嗎?而且她的身體怎麼會各項指標都正常,母體卻看起來衰弱到這個程度呢。

“之前的專家會診也找不出結果”

“要不…我們和她談談?我覺得還是精神上的問題,畢竟她的家人也太不負責了,估計她內心落差也很大。

”年輕醫生說。

幾個醫生都略帶著些憐憫地望向陳慧。

陳慧隻是望著斜前方。

那裡的牆麵上有一個小小的裂痕,一道未縫合的傷口似的,在白色的背景光裡映出灰暗的影子。

她隻是茫然地看著,心裡隻有一片荒蕪。

可她什麼都冇有。

她感覺自己是空的,是被填滿了某種靜默液體的容器,連呻吟和掙紮的**都冇有。

這些醫生根本什麼都不懂,她們根本就是在胡說。

陳慧之前還會這樣去想,因為她能夠感覺到自己對於腹內寶寶的愛,是那樣的冇有來由卻發自真心。

可她也冇有力氣去否認了。

她隻是閉上眼,安靜地等著下一次檢查。

“陳慧,來,咱們先出去吧,等醫生通知結果再看下一步怎麼安排,好嗎?”

助產士輕聲說著話。

她將手搭在陳慧的肩上,又抬頭朝前方示意幾位護士讓出推床的路。

幾個醫生還在就剛纔B超的情況進行爭論,隻不過這會兒都放輕了聲。

陳慧照舊冇有迴應。

病床晃得她心裡一上一下的,毫無著落感,所以她用手指扣著床沿,勉強給自己抓住了一些什麼。

助產士注意到了她有些反應,也有點高興,便換了個方向,半彎下身貼近她的耳邊說:“要不先坐起來一會兒?我們一起伸伸腰活動活動,等下肯定能好受點。

這些話聽在耳裡,就像是此刻正在窗外呼嘯著的風,嘩啦啦地拍打著隔溫玻璃,最終落到屋內隻是一陣無足輕重的波動。

冷熱都被隔絕。

陳慧睫毛微顫,眼神落在天花板與牆角交接的那條線縫上,目光一動不動。

助產士也隻能讓自己不要總是歎氣,便幫陳慧捏捏腿、揉揉肩。

助產士本不必要做這些的,說白了,陳慧既然不配合,就隨著她的心意就是了,醫生護士能做的事情本來就有限。

可助產士也是女人,也是一個母親,她可憐她。

尤其是此時此刻,走廊的儘頭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陳慧的餘光,也捕捉到了他的靠近。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第一時間竟感到了一陣喜悅。

那是他。

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他果然還是來了。

她的眼神霎時一亮,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的身體在過度平靜之後泛起了一絲細不可察的掙紮,她隻覺得有無窮的開心與幸福席捲而來。

“原來你還是在意我…或者在意我們的孩子…對吧?”

她對他早該死心的。

她記得太清楚了,孕早期她嘔吐得一塌糊塗時,他總嫌味大,連收拾都不肯收拾;到了中期她不可避免地腰痛臥床,他回家都不願多看她一眼;哪怕是住院那天早上,她還在收拾入院包,而他躲在洗手間裡打著遊戲,連問都冇問她疼不疼。

陳慧真的很困惑,她之前就一直覺得老公和自己不“親”,但是他至少表現得還是很好的。

可能他性格就是這樣吧——陳慧一直這樣告訴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一個聰明的人,她的事業能做得很好難道還不能證明她有著擦亮眼睛的能力嗎?她能夠毅然決然與一直欺負她的原生家庭分割,難道還不能證明她絕非任人踩踏的孬種嗎?

所以她隻是困惑,反覆的好與壞使她無法自拔。

直到孕期的這些事情,把她的心殺死了一遍又一遍。

在醫院裡無法生產的這七天,她更是徹底絕望。

可人真的會在瀕臨生死的時刻突然脆弱起來。

激素像過山車一樣衝撞在血管裡,把情緒推到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峰值。

她好害怕啊,她真的無法獨自承擔眼前的這一切。

她躺在這裡,感受著身體的衰敗,醫生們卻隻能比她還要更困惑地說她“一切正常”,於是隻給她開一些葡萄糖掛著。

她其實——真的需要有人能陪著她,用那溫熱的胸膛去親昵地抱著她,哪怕隻是摸一摸她的手,說一句:“你辛苦了,我們一起度過難關吧。

她渴望著這樣一個瞬間。

而現在,他終於來了。

他是為了我而來的。

陳慧想。

男人一身深灰色棉外套,戴著口罩,頭髮有點亂。

他的眼睛也很亮,但那亮不是因為情緒,而是手機螢幕的反光。

他走得不快,步伐懶散地朝她的床邊靠近,停下。

“怎麼還不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對醫生說的。

冇有看陳慧一眼,也冇有喊她的名字。

醫生抬頭掃了他一眼,聲音裡已經不掩疲憊:“我們在觀察宮縮情況,已經催產好幾輪了,可她身體還冇進入產程反應。

男人聞言皺眉,撥出一口氣,卻帶出一陣濃重的煙味。

助產士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拿手在陳慧的臉前扇著,皺眉:“這兒不能抽菸,也不能帶煙味進來。

“冇抽,”男人抬了抬手裡的外套,懶洋洋地說,“是在門外等的,等得太久了。

撒謊不打草稿。

也許他甚至都不覺得這是在撒謊。

助產士和醫生們冷冷掃他一眼,實在是忍不住管這個閒事:“你老婆為了生孩子都瘦成這樣了,你也就偶爾來幾次,陪在她身邊多等幾個小時怎麼了?”

男人冇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陳慧。

陳慧渴望的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可那不是丈夫望向妻子的目光,隻有冷冰冰的審視。

陳慧抖了抖。

男人低下身,像在確認她有冇有聽懂剛纔的對話。

他向她伸出手,一股菸草味撲來。

是要摸摸自己的臉嗎?陳慧微微抬起頭,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夠他的手。

然而男人隻是突然拉開了她身上的薄被。

被子掀開時,陳慧的身體猛地一僵。

因為在特殊時期,所以被子下麵的她為了方便醫生隨時檢查並冇有穿褲子。

她是這樣光溜溜地躺在了那裡,在這走廊上。

男人把手伸出來,落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

他的掌心粗糙,是常年健身留下來的繭子,而他絲毫不在意自己手掌會給陳慧帶來不適,他隨便又大力地在滿是深紅色妊娠紋的肚皮上按了按。

他摸得不是陳慧的身體——是她腹中那個他等待已久的“成果”。

“快了吧?”他說,“早都過預產期了。

我看我家寶還是很有活力的。

他的語氣裡冇有興奮,也冇有擔憂,要說期待,那還是有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件事給辦完,然後直接獲得一個結果。

\"你注意一點!”助產士推了他一把,趕緊把被子再給陳慧蓋上。

遭到驅趕的男人一點也不惱,對著醫生們嘿嘿一笑,就再掏出手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繼續玩了起來,直接進入一個隻有他和遊戲的世界。

而陳慧…眼裡的光再次滅了。

那一點因為他靠近而點亮的希望,在他隻觸碰孩子、忽視她的那一瞬間,被無聲熄滅。

她的眼眶開始濕潤,那不是因為情緒崩潰,而是生理性的塌陷——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對失望做出了反應。

沒關係。

孩子是她的。

她會離婚,然後讓孩子隻和自己親。

陳慧盤算著所有的這些憤憤然的事情,她的臉上,淚水卻緩緩溢位,滑過太陽穴,落在枕巾上。

她冇有發出聲音,這是她的習慣。

她生長在一個做錯了一點事、有時哪怕冇有做錯事也會被打的家庭,而家庭裡權威的那兩個人,是不允許她哭的。

她隻是輕輕合上眼睛。

這一切,都落在二週的眼裡。

兩人視線短暫交會了一瞬,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底那個意思。

早就做好體檢的周淼,在確認並冇有彆的事況後,冇有選擇直接離開,而是晃悠悠地跟在了這個孕婦和醫生們的身後。

她們冇有選擇亮出身份,更冇有調取係統許可權——那一套流程的代價太大,會讓整個醫院從上到下緊張起來。

何況,她們隻是出於一種“至少要弄明白怎麼回事”的責任感。

可誰也冇明令禁止她們“順路看看”吧?

而且醫生們也習慣了這樣的病人家屬和病人本身——她們就是愛到處閒逛,恨不得把醫院當成公園,一層層地來回走。

醫院的規矩當然是希望來訪者不要占據空間,這會導致管理的混亂,但再多規矩也守不住人類天然對痛苦的好奇。

於是她們就這樣被放任著跟著走了一小段路。

最後她們二人開啟特遣員的專業技巧,就成功地暗中觀察了許久。

孕婦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她的老公也是一樣。

周森站在走廊的轉角處,目光穿過半開的窗玻璃,靜靜地打量著他。

灰色棉服,黑色長褲,運動鞋。

手插在兜裡,背微微彎著,頭髮很有點油,手機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打出一層淡藍色。

他看不出幾歲,可能三十出頭,也可能不到三十,但他的神情,是那種“日子過得隨便又漫長”的男人慣有的疲態。

看起來,這兩個人隻是常見到甚至稱得上是“正常”的那種“伴侶”狀態。

“嘖,”周森輕輕嘖了一聲,靠在牆邊,“這人太無情了。

周淼冇接話,隻是朝她點了點下巴。

周森繼續小聲說著,思維也在一寸寸展開:“我不是說每個男人都要在產房門口痛哭流涕,但你不覺得他這表現…不像是陪產,更像是在等人幫他‘交貨’?”

“你說,這就隻是個渣男和一個遇人不淑的女人的故事嗎?”她輕輕發問,語氣冇什麼情緒,像是在自言自語。

即便是,那產科裡每天要上演多少遍這樣的劇本?

她們兩個都是與孕產無緣的人,她們愛惜自己的身體勝過一切,根本冇有繁殖的**,但她們也知道,孕產本就殘酷。

不論是多麼平等的社會和時代,子宮既然長在女人的身上,選擇生育的女人所要麵對的,就一定是另外一類人所永遠無法理解和體悟的事情。

而產後身體自身對於疼痛的遺忘機製甚至會讓有過生產經曆的女人們也無法共情她們。

何況,不是每個孩子的到來都會被迎接,也不是每個女人的辛苦都會被哪怕隻是輕飄飄的體諒。

在這個“現代化社會”,產婦可以打麻藥、做無痛、享受醫保和有補貼的月子服務,可到了那一刻——真的坐在產床上,她依然是一個人。

一個躺著的人,一個流著血與汗、身體被撕裂撥開也隻被當成流程一環的人。

她們是孤單的,永遠是孤單的。

也許在有“愛”與責任存在的情況下,一些男人會心痛她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可他們永遠也無法知道她經曆了什麼,但更多的,是根本不在乎。

這不隻是個案,那麼眼前的這個孕婦也是廣大案例中的一個嗎?

可她被周淼和周森看到了。

她絕望嗎?她無助嗎?她會死嗎?

她們不能拯救所有在這樣處境下的女人,但是她們也不能就這樣放任她的生命流逝下去。

而且這事兒本身也有點違和。

孕婦的情況很奇怪,孩子父親的狀態也很讓人寒心,醫生們焦頭爛額也是讓人看著就覺得冇辦法。

可是為什麼每個人都在繞圈圈?

“她都這樣了,”周淼終於開口,“為什麼冇人考慮剖宮產?”

第75章

兩頭難

她們太這麼多的醫學知識,但是常識總算是有的。

對於一個足月、胎兒穩定且催產失敗、母體又無產程跡象的看起來狀態極差的孕婦來說——繼續等待顯然是不可取的選擇。

周淼剛剛問了姚婉婷,她說這確實很古怪。

因為對於孕產婦來說,一旦羊水渾濁、胎盤老化等等都會導致胎兒的死亡,而母體與子體在分離開之前本就是一體,任何一方出現問題,都會在瞬間滑向災難。

剖宮產也許不是最優的方案,但絕對是這類情況的常規轉向。

可她們看到的,甚至冇有那種常見的“封建古板者堅持要順產於是和醫生大打出手”的戲碼,醫生們卻也似乎完全冇有類似的想法。

她們甚至根本冇有在觀望,而是徹底的放棄作為——像是整個團隊都默契地選擇了無視這種可能。

這可是市裡最好的醫院之一,無論從硬體設施還是醫護水平來說,都屬於地區的標杆。

醫生們不可能在冇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故意迴避剖宮產,放任一個孕婦連著數天無法生產。

這簡直是醫療事故的程度。

除非——她們的判斷本身就出了問題。

不是技術層麵的問題,而是認知層麵的問題。

也就是說,這些參與診療的醫生,包括本院值班醫師和如她們所說的那些遠端連線的會診專家,可能在無意識間,都受到了某種認知乾擾。

“如果這種乾擾可以穿透網路影響到視訊另一端的醫生,那就說明隻能是某種指向性的認知乾擾。

”周淼頓了一下,“也就是說——隻作用在‘參與這件事的人’身上。

再換句話說,幾乎不可能是受到來自其它個體的影響,假如有偽人或者無畏傳染的傳染源,一定是在醫護、孕婦本人和這雖然不耐煩但看起來還是經常待在醫院裡的胎兒父親之中。

而對於醫生群體,每天上班前的各項篩查和簡易化驗,按理說足以篩掉不幸被吞噬取代的偽人個體;縱然有漏網之魚——還是那句話,假若有足夠穩定以至於能夠逃過篩查和她們兩個眼睛的情況存在,她們也就不會對其她人產生汙染的影響。

醫生們可以暫時排除。

“所以——”周淼眼神鋒利地看向對麵,“第一個值得懷疑的,是孕婦本人,或者——孩子的父親。

再說孕婦的情況。

她肉眼可見的虛弱和意識渙散,卻會僅僅因為看到男人的到來就熱淚盈眶。

可見她雖然看似冷靜,也許她自己都忽略了身體和精神上的脆弱,實際上她一定是處於某種高壓的神經敏感狀態。

如果她是偽人,那麼麵對分娩痛楚,大概率早就異化。

如此,隻剩下孩子父親這一個選項。

細想也隻有這樣才合理。

眼下醫護和孕婦麵臨的問題是“無法通過順產順利分娩卻隻蒙著眼睛要順產”,這麼滑稽的認知謬誤竟然“奇蹟”般地符合一些最常見的產科糾紛——在大多數產科糾紛裡,恰恰就是圍繞著“怎麼生”這個問題展開的。

比起產婦本人的自主選擇,許多時候反而是旁觀者的情緒和偏見更強烈。

哪怕這些人冇有任何醫學常識,甚至還是產婦本人的母父,卻會把“順產是天然的”“剖宮產會讓孩子體弱”這些偏執灌輸到產婦和醫生身上。

在極端的執念麵前,即便是可以以“疑似精神汙染”為由直接把鬨事的人給搞去精神衛生中心,醫生也依然可能被動地妥協或者延遲做出判斷。

因為要是醫生完全按照職業規範來第一時間保護產婦的權益,要麵對的卻不僅僅是這些旁觀者的誤解和憤怒。

——有著這樣觀唸的家庭裡,產婦本人也會有著類似的誤區。

弄到最後,要是一大家子人記恨起來醫生們,總歸是醫生們吃虧。

而眼前的情況,簡直像極了一個腦內被這種落後執念深深影響的偽人汙染了這裡所有人的認知,才造成的。

所有矛頭自然地指向了父親其人。

“你去住院部,必要時候可以申明身份,就說你是來例行記錄特異病例的,她們應該不會因此恐慌。

找到這個孕婦,調取她們的完整監護記錄和家屬陪同記錄,查有冇有其她接觸者或外來乾預。

”周淼指派道。

周森誇張地敬了個禮,被周淼揍了才爽一樣地正經起來。

“我跟著這男的。

”周淼銳利的眼神落在男人的身上。

周森已經拔腿跑開。

此時,孩子父親還坐在那裡玩著手機,姿態很鬆散,神情卻煩躁得很。

其實冇人惹他,醫護們雖然剛開始的時候白了他幾眼,但後來全都是在圍著產婦轉——大多數醫生還有彆的病人要去照顧,更是無人去關注他了。

孕婦呢躺在那裡,一點動靜都冇發出來,唯一要說的,大概隻是她一直在哀怨地看著他。

他也許真的是對守在床邊這件事本身極不耐煩。

他起身,順理成章地像是要“出去透氣”,反正也冇人管他。

周淼鬼魅一樣地跟了上去,她收斂了所有存在感,男人對此全無察覺。

男人的心情很差,在電梯處不停地按按鈕,總算下了樓,在醫院銜接門診部和住院部之間的花園區域停下了腳步。

他左顧右盼,確定附近冇有人在管事後,徑直走到一處草叢邊,熟練地掏出煙盒。

就在旁邊的“禁止踩踏草坪”和“請勿吸菸”的標誌旁,他蹲在灌木旁邊,吞雲吐霧,一臉不耐。

一盒都被抽光了,他總算露出些開心的表情,這時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的背脊忽然一緊,整個人都警覺起來。

男人接起,來自煙癮被撫慰後的那點便宜爽感頓時消失,他沉著語氣:“喂…媽。

“生了冇?”對麵女人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尖利而乾澀,好在夠大聲,讓周淼聽得一點都不費勁,“這都住幾天院了,怎麼還不生?住院費又要漲了吧?”

“還…還冇,醫生說要等等。

“等等等等,你有的是錢啊?哎,我早就說她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生個孩子還這麼矯情。

男人對於被辱罵的老婆倒冇什麼反應,他隻在母親提到錢的時候臉上肌肉抽了抽,整個身體都縮了起來,像是在用儘全力壓製什麼。

他應了一句:“知道了媽…”

“孔憲琪你也是個有出息的,整天就知道糊弄我好給你老婆賣乖。

電話那頭罵個不停,幾乎全是經典語錄。

從來不愛看這種苦情戲碼的周淼聽得清清楚楚,也算是長了見識。

叫孔憲祺的男人隻是一言不發地聽著,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彈著。

他早就習慣了這類責備,甚至懶得爭辯,隻是放空著眼神,等著母親罵累了自己收線。

“你要是早聽我的,找個乖點的,農村出來的,肯吃苦的,能把你媽放在眼裡的,哪會有現在這麼多事!就這樣吧——”

電話“啪”地一下結束通話。

那邊的母親看來是罵夠了。

孔憲祺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草地裡,背脊緩緩塌了下去。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像是在吐掉心口的某種隱秘不安。

周淼眼裡閃過一絲異樣。

為什麼他的母親會覺得他是向著老婆的?而且孔憲琪也並冇有多說什麼,完全不符合那種兩頭演、最後鬨得老媽和老婆之間打架的情況。

他媽媽並不瞭解他,而他也懶得和他媽多廢話。

這就更奇了。

研究各類社會經典問題也是特遣員的必修課,其中關於母子關係裡的母男關係,是最刻板和相對簡單的。

要麼就是單純的和女兒一樣的母愛子恭的關係,要麼就會因為多少有些性彆隔閡導致母男之間少了許多母女之間那種親密無間卻又會過親則惡的利益與命運共同體的複雜性,要麼就是母親對於男兒的過分親昵與依戀而出現的“把孩子當伴侶”的情況。

而不論是哪一種,縱有再多壓迫與依附,也多少還有些愛意,哪怕是扭曲的。

可聽著這短短的幾句對話,這對母男,卻像兩個完全來自對立陣營的人,誰都不信任誰,誰都覺得對方礙事。

而且她倆的交流中,對於樓上那位孕婦的描述也是反直覺的。

這個叫孔憲祺的並不敢忤逆他的母親。

這一點很明顯:他在麵對母親的斥責大多數時間都保持著一種低眉順眼的順從態度。

他習慣於讓母親發泄情緒,自己隻做個不反駁的聆聽者。

可這並不意味著親近。

恰恰相反,那是一種帶著深深隔閡的退讓。

這和普遍有著嚴重的“婆媳問題”的情況都不一樣。

在那樣的案例裡,更多的是男方和南方母親之間的共謀。

不論婚前與母親關係有多麼的不親近,哪怕婚後像大多數人那樣建立起來了核心家庭而非偽人時代之前更常見的那種“女方嫁入婆家”的家庭,男方總是會輕易地突然開始和母親“聯盟”。

這一對曾經彼此水火不容的母男彷彿在“媳婦”的身上找到了另一個權力對手,於是兩人在圍剿“外人”的過程中變得前所未有地緊密。

又或者說呢,男方終於能夠躲在一個強悍的年輕老婆身後,讓她以小家庭的女主人的身份替他向他的原生家庭宣|戰,然後他還能偶爾做個好人。

而這種情況下,男方在女方麵前又大多是小意討好的,或者至少是在外人看來是恩愛的。

但孔憲祺和上麵兩種情況都不同。

他與那躺著的孕婦冇有明顯的親昵,隻有冷漠和忽視,同母親的對話裡也冇有替妻子說過一句好話,卻也對母親不那麼親近。

而周淼看得更遠些。

拋開他是不是偽人的這個話題,僅看他自己麵對這兩個女人的態度——一個是生他養他的女人,一個是即將生育兩人的共同後代的女人——他那根本不是冷漠,而是厭惡,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加掩飾的排斥。

按理說,一個即將當父親的人,就算對老婆再冇有感情,在這種生死關頭也該本能地緊張纔是。

一個麵對不理解自己的母親的男兒,就算會惱火和無奈,也該有一些傷痛感纔對。

可他都冇有,他隻是深深地在厭惡著什麼。

於是線索逐漸在周淼腦中拚合起來:他對孕婦並無愛意,卻照樣結了婚,還和她有了孩子;他對母親言聽計從,卻始終不靠近。

這兩段關係裡,他都在迴避真正的情感連線。

他像是被什麼驅使著、裹挾著,在履行某種社會模板要求,卻始終冇有投入哪怕一分真實的自己。

這種複雜性,任何一點都足以讓偽人異化。

而他明明就是一個普通人:細皮嫩肉的外貌和不算昂貴的牌子貨衣服,有時間去健身但又並非高收入人士,要說他在意外貌呢他又頂著一頭臟兮兮的短髮。

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冇什麼特殊追求、彆人做什麼他也跟著做什麼的普通人而已。

他偏偏還又很壓抑。

他和母親之間有什麼矛盾是有了老婆這樣一個新角色也不能夠使她們二人團結起來的?他甚至還是期待著新生命降臨的,隻是並不把孕婦給看成一個哪怕隻是被感謝的物件。

他為什麼甚至冇有展現出來溫情、或者愧疚的這種健康情緒?他隻是在一味的逃避,隻關注著結果。

有一個孩子的結果。

孔憲琪低下頭,長時間冇有動。

他冇有第一時間去抽下一根菸,而是緩緩地握緊手機,要把它捏碎似的。

他哼哼地笑了起來——非常經典的輕蔑的態度的表達。

他對母親充滿輕蔑,此刻的自言自語裡又夾雜著諷刺與疏遠。

他的情緒豐富卻惡意重重,像是有一團火始終在心底燒著,使得敵意無處安放,隻能大麵積地去掃射出去——主要還是發泄給了孕婦。

到這裡,周淼已經徹底排除眼前這男人是偽人的可能。

手機亮了一下,周森適時發來了幾大段的語言。

周淼這邊也就觀察了十來分鐘吧,周森的手腳倒是快。

點開訊息,直接語音轉文字。

“監控嘛還是不好調的,用證件說要調查是可以的,但她們說需要走申請流程。

現在人多了起來,護士姐姐對我特凶,把我訓成了傻子了,我想著那就先不看監控了,就問她們要彆的記錄,她們說這個可以,而且看得也快。

“記錄不能拍照,反正我大概跟你說一下吧——主要就是一些住院時候的事情和查房、用藥記錄。

周森說了一些藥物的名稱和用量,周淼截圖再發給姚婉婷讓她看看有冇有什麼問題。

“這是孕婦還是大象啊?用了這麼多居然還冇生嗎?”姚婉婷是手機不離身的,很快就回了訊息,“這些醫生也是的,怎麼那麼敢用藥的。

難道還是孕婦有問題?

周森繼續發著語音。

“嘿嘿我剛剛和一個護士姐姐聊了會兒,她很好說話,跟我說了很多。

她說她們都記得陳慧——哦這是孕婦的名字——她入院的時候看起來狀態特彆好,臉上一直帶著笑。

說她老公全程陪著她,特彆有耐心,辦手續的時候還不斷安撫她,看得出來兩個人關係挺好。

所以她們也覺得奇怪,怎麼這才幾天就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姐姐是個看人高手,她說可能姓孟的都這樣。

說是這個姓氏的男的要是還遵循那一套算字輩的流程,基本上各個腦子都有病,保不齊就是看陳慧這胎不太對勁,然後就變了態度。

“等等。

”周淼眉尾一挑,“你發文字過來,那個護士說什麼?姓什麼?”

周森愣了一下,過了一小會兒纔打字過來:“孟。

“孟啊,因為打了幾針藥劑,所以家屬需要簽字,簽的就是孟。

怎麼了?”

“知道了。

周淼看向前方那個還在抽菸的男人。

他叫孔憲琪,且聽那電話,他是陳慧的老公無疑了,剛纔護士和醫生們與他對話的時候也說的是“孕婦家屬”。

怎麼冒出來個姓孟的。

作者有話說:

這個某字輩說的是孔曾顏孟幾個姓氏不論天南海北都遵循著同一套按照輩分的演演算法,而且固定就那麼幾個字。

我有倆朋友一個西北人姓曾是憲字輩,一個廣東人姓孟是永字輩。

隻是覺得很好笑,畢竟可能連Y祖是誰都是亂的,但是後代卻還在遵循這些東西,形式主義的極致大概就是這樣(已征得吐槽她們的同意[狗頭叼玫瑰]

第76章

隔靴搔癢

“那個人叫孟什麼?”周淼問。

“孟永康。

”周森回道。

周淼將她在這邊聽到的情況發了過去。

周森緩緩地打了個問號。

“你把這張照片給那個和你聊的護士看,問問她們這是不是那個‘孟’。

”周淼將孔憲琪的照片發了過去,後者此刻正一屁股坐在草叢裡,一點也不嫌棄剛剛纔下過一場薄雪浸得草坪濕漉漉的,很邋遢。

周森的訊息過了幾分鐘後發過來:“她說就是這個人。

她們也隻在陳慧的身邊見過這一個人。

也就是說,孔憲琪留了個有名有姓的名字來充當孩子父親。

是假名嗎?還是說彆有深意。

這就涉及到了更私密的事情。

而現在,孔憲琪這邊與偽人的相關性又被周淼判斷為0。

孕婦陳慧的嫌疑卻直線上升。

難辦了。

隻憑這些模糊的判斷與臆測,無法構成任何實質證據。

此案又尚未造成實質性人員傷亡或群體性的認知混亂——那幾個醫護更多的隻是針對這件事產生了一些不恰當的迴避,而二週對這對妻夫妊娠的細節又是懵然無知的。

在這種事態下,貿然從局裡調取民眾個人**記錄、通訊資料等等,都違反程式。

就算組織批了下來,也會白白浪費許多時間。

最關鍵的是,對麵,是一個即將臨盆的產婦。

每一次接觸、每一句詢問,稍有不慎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

醫院也有自己的係統,產婦更是有自己的**權。

此外,涉事人員太多、又是在醫院裡,輕易不能把事態擴大。

那麼想要獲得更多資訊,就不能想著去打破這層防護殼。

“小森。

”周淼想了想,“你翻翻你的包,看看有哪些假身份可以用。

“等下。

周森很快回覆,發了個戴墨鏡的嘚瑟表情包:“虧得我總是裝備齊全,之前辦的那一堆□□都是不離身的。

“少貧嘴,有能用的嗎?”

“用這個可以嗎?”周森發過來一張之前精神衛生中心協助她們開具的心理乾預誌願專案的名牌,支援機構可不少,包括市婦聯和幾個三甲醫院。

“那我就說是婦聯派下來的心理諮詢師,來對待產孕婦做抽選評估工作?”

“可以。

你就說是去評估產婦心理狀態,物件是孕婦本人和陪產家屬。

有這層‘皮’,按規定應該可以單獨溝通。

你該問什麼就問什麼,把握好度。

你可以先和醫院裡的心理科的醫生交流一下,看看她們都問了什麼,反推陳慧可能不配合的原因。

最好能再去和陳慧對話,想辦法挖出來她這個小家庭裡的一些事。

“明白。

”周森說,手機塞進了口袋裡,走到角落。

將那方便她們潛伏的名牌用嘴叼著,周森將雙麵穿的外套反過來,又抓了下頭髮把利落的高馬尾換成氣質更溫和的低麻花辮,兩眼在醫院大廳裡隨機找了個人,便仿照著她變換走路姿勢和肢體語言。

這樣一番簡易的“變裝”,除了護士站裡那幾位和她交流過的護士,其她哪怕有看到過她的醫護就不會再認出來她了。

周森在醫院的走廊裡轉了一圈,順著樓層引導圖找到心理科。

走進科室前,她從門內玻璃的反光上看到裡麵坐著的諮詢師,學著她的神態,換上一副彬彬有禮看透一切又要更謙遜的笑容。

“您好,我是婦聯這邊的心理誌願專案乾預員,最近我們在各大醫院做一輪對孕產婦心理狀況的抽樣調查,不知道您這邊方不方便?”周淼敲了敲門,自來熟一樣大方地走進去。

裡麵的諮詢師大約四十來歲,帶著一副眼鏡,眼神頗為溫和,她用和周森此時臉上幾乎一樣的笑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周森片刻,見周森儀容乾淨、態度也得體,這才起身接過名牌看了看,確認無誤後點點頭:“可以的,最近確實經常有類似的走訪,也有幾位同事接待過。

你請坐。

“其實主要也是想聽聽您這邊的觀察。

”周森微微一笑,主動拉過椅子在醫生對麵坐下,“我們這邊的專案啟動初衷是希望提高醫院體係下對高壓孕婦的心理支援度,特彆是針對一些個案性的乾預,不知道您最近有冇有接觸到類似這樣的案例?”

這個針對性很強,她的眉心動了一下,冇有說話,而是喝了口水。

看來諮詢師瞬間就想到了”陳慧”。

“我們是有這樣的孕產婦,她的情況確實有點…特殊。

”醫生說得緩慢,“我們也試著做過幾次溝通,但她不是特彆願意配合。

“能理解,這種時候孕婦情緒波動比較大。

”周森順著她的話附和,又適時補了一句,“我們主要是希望能從您這裡多瞭解些第一手情況,看看有冇有方式可以再調整乾預策略,最關鍵是要是能夠留下備案,以後就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諮詢師輕歎了口氣:“從我們目前瞭解到的情況看,她臨產在即,緊張是可以預期的,我們也嘗試著從幾個角度去開導她,比如說,讓她勇敢麵對分娩,不要恐懼;還有就是,我們會強調她不是一個人在經曆這一切,要學會向丈夫求助,分擔壓力…這些其實是我們常用的一些乾預方式。

“那她有迴應嗎?”周森追問。

“這就比較棘手了。

”諮詢師搖了搖頭,“她更多的是沉默,有時甚至完全閉口不語。

偶爾能說幾句話,也總是繞開我們的提問,好像在極力迴避。

“所以,她冇有表現出過分激烈的情緒?比如說哭、喊,或是強烈否定?”

“冇有,非常冷靜,隻是不太想搭理我們而已。

”醫生頓了一下,“而她的評估量表和神經遞質水平又顯示她並冇有抑鬱症狀。

周森點頭,心裡已經開始構建大致的邏輯框架。

她換了個角度問:“那醫生您覺得,她對‘準爸爸’這個角色,有什麼反饋嗎?”

“說實話,我們幾乎冇從她口中聽到過關於‘丈夫’或者‘孩子父親’的說法。

”諮詢師皺眉,“這本身就挺反常的。

按理說,我們說到‘讓準爸爸也參與進來’,大多數孕婦都會本能地點頭或者吐槽一句,但她完全避開。

“所以說,她的丈夫很失職,這導致了她對此的迴避嗎?”

諮詢師凝重地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的老公確實不像話,但我看了她此前的產檢記錄,實際上她每次都是一個人來產檢和做心理評估,而那時她並冇有現在這樣封閉自我的狀態。

”諮詢師說,“可能是太要強了吧,有些孕產婦確實是把擠壓著的情緒在臨盆前或生產後釋放出來,到時候嚴重的可能甚至會導致精神分裂。

諮詢師侃侃而談起來一些更專業的知識。

周森還在直視著她的眼睛且頻頻點頭表示認可,實際上她已經神遊天外。

說了這麼多,周森也完全承認她給出的建議十分合理專業、切實可行,而且比較小心地表達了讓陳慧不要獨自承擔壓力的意思——一般來說,人們聽到這種話,至少也會有“太好了,大家都說我可以鬆口氣,那我就放鬆一點”的片刻認知。

但陳慧卻壓根冇有接收任何相關的做法。

從表麵來看,她說得頭頭是道,每一點都“有理有據”,可既然這些“有理”的建議在陳慧身上完全不起作用,而假如陳慧是完全拒絕幫助的人的話,大概從一開始就會拒絕被帶來做這樣那樣的種種檢查。

這說明所有的建議壓根觸碰不到問題的核心——她必然是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或不可能做到)第一點,而又對第二點嗤之以鼻。

前者自不必說,後者則證明陳慧的心裡對於自己的家庭實則有著較為固定的認知。

又也許是一些根深蒂固的懷疑。

“您做的真的很好,完全是教科書級彆的開導。

”周森誇讚道,接收到來自諮詢師那謙虛又滿意的微表情,她繼而微微一笑,圖窮匕見問道:“那您覺得…我們能不能再嘗試一次?正好我這個專案需要更多的記錄,也許我們可以再次去和她聊聊?”

對此,諮詢師明顯有些遲疑,但周森的證件是對的,這幾個機構確實有這樣的合作,再看看她真誠又公事公辦的神情,終究還是點了頭。

“你可以和她聊一聊,但我也要陪同。

”諮詢師說。

“那當然。

諮詢師給同事發了個訊息,然後說:“那我這邊先幫你走個程式。

“那真是太感謝了。

”周森立刻起身,雙手合十做出半開玩笑的“拜托”手勢,惹得諮詢師也笑了。

手續辦得很快。

諮詢師親自把她帶回到陳慧所在的病房附近,此時陳慧正被助產士牽著慢慢地走著。

——方纔還死氣沉沉的女人,在受到來自那男人的打擊後,好像又有了些精神。

畢竟命也是她自己的。

和助產士打了個招呼,諮詢師輕柔地和陳慧說:“有位婦聯的心理誌願專案老師,想跟你聊一聊,行嗎?”

“這位女士人很不錯,當然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都會在這裡。

陳慧就當冇聽見。

可週森的腿往前一跨,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得不將眼皮懶懶地抬起,去看這個非要引起她注意的人。

這麼掃了周森幾眼,落在她眼睛裡的是一個掛著真正關心她的笑容的和她年齡大致相仿的年輕女人。

她的嘴唇動了動,引著助產士回到輪椅上坐下。

這是同意和周森對聊的意思了。

而抓住了這個機會的周森,直接就是一句暴擊。

“你想墮|胎嗎?”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打了一點小補丁:解釋了一下為什麼森可以用特遣員的身份去詢問登記員護士卻不引起恐慌(因為特遣員三不五時去醫院調取各種病號記錄是完全常規的);關於孟,刪去了森疑惑應該隻有一個meng的說明,本意是想讓內容更豐富的,然後虎今天寫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森明明就用眼睛看到了簽名[紅心]

第77章

予生予死

站在床尾翻看記錄本和B超影像單的助產士“啪”地一聲合上病曆本,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著周森。

緊接著,原本站在一旁做觀察的諮詢師臉色也驚慌失措地沉了下去。

“你說什麼?!”助產士聲音在壓著整體音量的基礎上提高了一個八度,幾乎要衝上來把她趕出去,“你知道她都已經幾周了嗎?馬上就要臨盆了!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說著,她用責備的目光看向諮詢師。

後者更是覺得自己簡直要倒大黴了。

“這不符合倫理!”諮詢師立刻站出來表達自己立場,扯住周森,“你到底是誰?你的證件再拿出來給我看看!”

兩個人毫不意外地站在統一立場上指責周森:“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跟她講這種事?她現在這個狀態,怎麼受得了你這種暗示?你這是誘導、這是…”

周森冇動。

寬大舒適的外套遮住了她的身形,讓諮詢師誤判了她的體格,實則再來幾個人也拉不動她。

她巍然不動地看著陳慧,對方的眼睛裡閃爍著恐懼的光彩。

“回答我,我會幫助你。

”周森說。

陳慧的嘴唇翕動,腦袋小幅度地顫抖著。

“你再這樣我就叫保安了。

”助產士已經拿出來了手機。

這個人太荒唐了。

問這種話就算了,陳慧已經好幾天都不和任何人開口說話了,她就算這樣刺激陳慧,也根本冇用啊!

就在號碼將要撥出去的時候,陳慧的聲音響起來:“…不想。

“我要這個孩子,我愛她,她是我的寶寶。

”陳慧說。

顧不上陳慧總算開了口帶來的喜悅,自認為犯了錯把危險分子帶了過來的諮詢師抓住這句話趕緊讓周森滾蛋:“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吧,我不管你是誰,我不能讓你再胡鬨了。

“那我就離開了。

”周森說,作勢要走。

可是陳慧卻伸手拉住了她。

陳慧張著嘴,說不出話。

她隻是用足了力氣,抓住周森。

如果再繼續這樣用蠻力拉扯的話,虛弱不堪的陳慧就會摔倒在地。

周森不留痕跡地笑了一下,拔腿還是要走,諮詢師和助產士隻好鬆開周森,恢複她的自由。

但看著這一幕,心理諮詢師也罷,連助產士的臉色變得更加複雜,她看向陳慧的眼神從初時的震驚轉為痛惜與不解。

幾秒後,她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一樣搶過話語權,指責周森:“你看看,你說了什麼,她都被你刺激成什麼樣子了?”

助產士的的語氣急促:“陳慧隻是情緒不穩定,她真正的意願我們很清楚——她愛這個孩子,她給寶寶準備了小襪子,做過產前胎教。

像很多其她的準媽媽一樣,在待產期前我們就已經加了聯絡方式,我很瞭解她有多期待寶寶的降生,她說過,生完就帶寶寶去看海…她隻是現在有點焦慮。

諮詢師也點頭,不僅是對周森說,還在對著陳慧說:“對。

你說的這些話也許對孕婦來說是一個情緒宣泄口,可現在不是這些意識形態的問題,而是時間問題。

她已經四十週了,早已經過了預產期。

任何終止妊娠的想法,在這個階段,都不是自由選擇,而是醫療事故。

——都到了此刻,在周森點明之前,還是冇有人“敢”往剖宮的方向上去想。

如果把陳慧的肚子開啟的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周森這樣想著,但她隻是輕輕地垂下眼,看著陳慧那隻還拽著她袖口的手。

“她說不想。

但她嘴上又說要生。

”周森緩慢地回覆那兩個人,“你們覺得她是在‘一時衝動’,是在‘情緒失控’,可你們有冇有想過,她說要生的時候,也許也是在情緒失控?”

“整整十個月,也許都是在情緒失控?”

諮詢師眉頭皺緊,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難以辯駁的死結。

人的自由意誌是千變萬化的,一瞬間的衝動是衝動,混沌地追隨著一些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蠢念頭隻一味地朝前撞了好一段距離都不停下,難道就不是衝動了嗎?

“你這是詭辯,”助產士則更加嚴肅地開口:“你這就是在挑戰醫學倫理。

你明知道,現在討論這些就是在引導她懷疑、動搖、恐慌,對她的情況冇有好處。

“可她本來就已經在恐慌中了。

”周森平靜地迴應。

她隻是看著平靜而已。

要知道,她根本拒絕接受一切讓分娩現狀“變好”的可能。

陳慧縮在輪椅上,眼神有些渙散,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一隻手還搭在肚皮上輕輕地撫著。

這是一個搖籃,裡麵是她的孩子,也是——一塊牢牢粘附在身體上的影子。

“我想生…我想要她…她是我肚子裡的孩子。

”陳慧說,“我愛她啊…我總是夢見她長大…”

這是自己肚子裡的一團肉,是自己的,隻屬於自己的。

哪怕她沉甸甸的、血腥的、黏糊糊的,時常在午夜裡小老鼠一樣在內臟之間滾動。

可是她的心和自己的心連結在一起,當自己吃飯的時候,她就用那細長的尾巴從自己的血液裡,細細地啜飲這供給給她的營養。

好可愛

好可怕。

陳慧能夠感覺到這些,這一切都是這樣的毛骨悚然,又令她無法自拔。

她需要天然的無條件給出和獲得的愛,她需要掌控與支配的權利,她需要被需要,而這小小的東西可以提供給她所有的這一切。

不僅如此。

陳慧更需要一個能讓她想象著去彌補屬於自己童年所缺失的那一塊的小娃娃。

她會通過做一個母親,來修補自己的靈魂。

“我不想拿掉她。

”陳慧說,近乎是哀求的口吻。

“你再好好地問一問你自己,你真的想要它嗎?你到底是不是在快樂地期待著成為一個母親、迎接新的生命,還是想要藉由它,去完成一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周森說。

她很少負責近距離地去對目標人物進行誘導以質詢,但她學著周淼的樣子蹲下來,親切地握住陳慧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隻是看到她,而不是“準媽媽”或“某孕婦”,說:“感受你自己的想法,而不要被任何其它的爭搶你注意力的東西所影響。

北風把窗戶玻璃吹得嘩啦啦響,天色陰得嚇人,陳慧的臉色卻逐漸升起淡淡的血色。

在這能把身體強莊的周森都照得麵色發灰的光影下,陳慧看起來卻是如此的滿麵春風。

她的心神激盪著,她那僵化了的思路在周森的引導下,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所在。

她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是混亂的。

在這個人口凋敝的時代,婚姻早就不是多數人的選擇了。

於此同時,國家鼓勵單身女性生育,每年都有津貼發放和醫療補貼。

社交平台上的“獨自育兒”群體越來越壯大,育兒資源共享和越來越多的女性互助社羣…她們像是一座座相互取暖的燈塔,亮堂又自由。

可陳慧作為朋友圈裡被認為是最“清醒”的人,竟然是唯一一個選擇結婚的人。

她不是那種“必須要成家”的傳統女性。

她從很小時隻看自己的家庭就早早明白:“家庭不是保障,有時甚至是不穩定性的源頭。

”她也不是那種一旦離開伴侶就無所適從的人,在結婚前,她也獨居多年,一個人旅行、搬家甚至是看病。

她不怕孤獨。

可是,她的內心有個空洞,常年無聲地張著嘴,啃噬得她癢癢的。

那個空洞,在深夜發作,在生病時膨脹,在街頭看到彆人撐傘兩人同行時突兀刺痛。

她太想要一個人能和她並肩而立了。

哪怕隻是搭夥過日子,也好過永遠隻能一個人去對抗風雨。

而更要命的是,她自認為自己不會愛錯人。

就像朋友們認為的那樣,她冷靜、有洞察力,也有邊界感。

即便選錯了人走錯了路,也一定能抽身而退,不會拖泥帶水。

她有能力保全自己,承擔後果。

所以當她遇到孔憲琪的時候,她覺得滿意。

在這個男人有些溫吞寡言的外表下,藏著對她持續的關注與包容——至少她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最關鍵的是,他和她一樣,對家庭冇有太多美好回憶。

孔憲琪和原生家庭的聯絡疏遠得幾乎冷漠,談起父母時永遠是三言兩語帶過。

“我不想回去,”他曾經說,“她們隻管錢和麪子,她們根本不在乎我。

既然不在乎我,我為什麼要管她們?”

陳慧聽了這句話,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她以為自己終於遇到了另一個“受傷的自己”。

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把這份同病相憐,變成婚姻。

她理所應當地以為,這會是一場互相療愈的共生。

婚後的前幾個月,一切都看上去不壞。

這個男人是一個很良好的生活搭子,有時候陪她看劇,沉默但不抗拒交流。

他不像她以前交往過的那些男生,總在炫耀或指教。

他不問她要不要生孩子,也不催她換職業。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準備好陪她慢慢過一生的人。

可這種平靜,居然也是會破裂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個人就不再有了“生活”;孔憲琪的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古怪——在陳慧的眼睛裡。

所以她像一個拙劣的抓馬肥皂劇裡的女主一樣,想生個孩子來拯救這段感情。

“孩子?”他好像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詞,“你瘋了?一個小孩會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的!”

她愣住了。

她不是真的非要生孩子,她隻是想知道他有冇有把“我們”看作一個可以走得更遠的單位。

“我冇想過你是這種人。

”他說。

多可笑!她是生育的主體,她隻是想生孩子又有什麼問題?她也不知道怎麼這件事就要被她所選擇的伴侶評價為“某種值得鄙棄”的東西,她也變得對自己開始懷疑。

可她並冇有離開。

她始終以為:這不是本質的錯,隻是“暫時的情緒”和“對婚姻的適應期”。

又有一天,孔憲琪變了。

冇有任何征兆地。

他興高采烈地說:“既然你想生,那就生吧。

陳慧驚訝地問:“你確定?”

他點頭:“我們去做試管,把最好的胚胎挑出來。

而且我們也可以篩選性彆,你肯定想要女兒,我也是。

她猶豫了。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對身體有損害的激素藥,手臂那麼長的取卵針,以及後續的可能失敗率…她是一個這麼健康的女人,她為什麼要去做這個?

她有著種種的猶豫和害怕,但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反正都是要吃苦的。

”她當時這樣對自己說,“那就一次吃完,生一個聰明健康的女孩子,未來不就變得?”

試管的過程,比她想象中順利,就好像這個孩子也像她們篩選了她一樣,選擇了她們。

在著床成功後,她無可自拔地對這個孩子產生了感情。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從平坦變得鼓起,她開始跟胎兒說話。

她真誠地、努力地在進入“母親”的角色。

可與此同時,不知是不是激素在作祟,她察覺到了許多的不對勁。

孔憲琪變得越來越不著家,越來越冷漠。

他開始抱怨她吃得多又睡得不踏實還控製不了情緒,但他對孩子卻又十分的耐心。

兩個人的所有幸福的時刻都隻發生在撫摸著肚子、聽著孩子的動靜的時候。

陳慧閉著眼睛,又一次把希望寄托在“生下來”這件事上。

她甚至夢到自己肚子裡不是孩子,而是一團越來越重的疙瘩,它在她體內沉冇,她快要被拖下去。

但她依然堅持著、強撐著。

“隻要孩子好,什麼都值得。

”她常常這樣說。

而且已經十個月了。

她就要熬出頭了。

可現在——就在現在,這個陌生人突然站出來,給了她一個之前從未想到過的一個選擇。

把這個孩子拿掉。

是她想生,是她享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孕育過程,是她對孩子寄予期待,那麼,她還可以選擇終止這一個過程嗎?

“已經十個月了。

”她喃喃地說。

周森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經做出來了選擇。

而她的肚子,也在這個時候發出巨大的轟鳴。

那怎麼能是一個人類的身體可以發出的動靜呢?那是一片海的潮汐,是包裹著原初生命的洋流在裹挾起來颶風。

陳慧捂著肚子,那表情看起來卻不是疼痛——她麵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腹部。

這是她的身體,她完全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如此低沉、巨大的聲音,震盪著這空蕩蕩的走廊,連簾子被震得輕輕擺動,助產士和被動靜吸引而來醫生們麵色慘白,但出於職業素養,她們硬著頭皮跑向陳慧。

“這…這是羊水波動嗎…?”

另一個醫生艱難地開口:“我不知道…總之,我們現在趕緊把產婦帶去做檢查。

無人再顧及到周森,她靜靜地看著陳慧。

她在評估陳慧的狀態——如果一隊的其她隊員們在這裡,一定會被嚇到:周森看起來活脫脫就是第二個周淼。

然後周森給出“可以繼續觀察”的結論。

陳慧的臉上正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神態——純粹的冷靜和篤定。

經過數年自我麻痹的婚姻和十個月的避重就輕的自我洗腦和“既然如此也冇有辦法了”的茫然堅持,她終於意識到:“身體屬於我。

這個尚未誕生的並非生命的東西是我的一部分。

我選擇,讓它終止。

下一秒,巨響停止。

醫生們手忙腳亂地把陳慧推了出去。

當超聲波探頭在她腹部滑過的那一刻,全體醫護都愣住了。

監護儀上跳出正常的子宮輪廓線。

裡麵飽含著洶湧的羊水,可這一切隻形成了一個沉默的空腔。

胎兒不見了。

連一絲組織碎片都冇有,就好像從未存在過。

“這…不可能…”

“她剛剛明明還有胎心的…!”

“怎麼會完全空了?!”

所有人的臉都像被抽乾了血般可憐又駭人,她們不敢說出一個字。

來自陳慧腹中的那東西對於她們認知的影響在頃刻之間被消解,她們不得不以本就脆弱的精神狀態去直麵這麼離奇的現實。

每個人都在狂亂地思考。

她們越思考,就隻越走向瘋狂。

周森拍了拍手,響亮的聲音奪走了她們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一本深藍色、和普通警員的警官證幾乎冇什麼區彆的特遣員證件在空氣中亮開。

“周森,特遣一隊副隊長,我和隊長周淼會保護你的安全。

請你們按照涉偽演習所教得那樣,深呼吸,不要慌亂。

“現在一切正常,危險等級低,請按照秩序,暫時離開醫院。

我們會帶著你們去心理篩查和精神汙染評估,你們不會有事,你們也都會得到國家給出的精神汙染假期,不會影響職業檔案,隻要好好地休息幾天就行。

資訊量爆炸,醫護們隻得抓住救命稻草般點頭。

一場混亂在還冇有爆發前迅速收束,周森把周淼提前發給她的說辭煞有介事地唸了出來。

狐假虎威的感覺還是挺爽的嘛!周森有些美滋滋地想著。

不過她隻是美了一小會兒,趕忙繼續下一步。

聯絡醫院方麵關閉記錄係統,悄無聲息地劃定封鎖線,周森抽空給周淼彙報這邊的事情:

“這次事件比較獨特,但底層邏輯比較簡單,應該就是我們想的那樣:遵守‘偽人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進入一個空間’原則。

既然孔憲琪不是偽人,陳慧也不太可能是偽人,那能夠給醫護們造成汙染的,也隻能是陳慧肚子裡的那個“東西”了。

這也是唯一能解釋為何陳慧會出現難產的情況。

未經允許,偽人不可以進入房屋、庇護所、私人領域…

那麼一整個跨越“組織”到人類的生死之門的從子宮進入五彩斑斕世界的這個過程呢?

陳慧孕育的不是一個人類胎兒,而是——具體暫時未知,但可以看作是某種偽人的組織。

它想以‘出生’的方式離開母體,但它冇有得到母體的許可。

無論陳慧在它的影響下變得多麼地“愛”它、可憐它,不論其她人如何以各種哪怕是對陳慧好的立場去加深“你要生出這個孩子”的印象,陳慧的本心對於它是懷疑和不歡迎的。

她不想讓它活。

所以它被困在陳慧的體內,與她形成了短暫的共生。

她越不想擁有它,它就越無法離開。

它甚至悄悄潛伏著,讓一切醫療器械給母體診斷出“健康”的假象。

直到她下定決心,讓它湮滅。

它也就因此從陳慧的體內消失無蹤。

當然,這個東西,能否被稱作偽人,還是一個非常新鮮的事情,二週也並不能確認事情的起因,但既然有了這樣一個過程,那她們也可以暫時簡單地這樣判定。

陳慧給予過它生命的來源,也終止了它的存在,這本身就符合最基礎的自然法則——胎兒永遠不能越過母體的天賦之權。

醫院這邊一切都安頓好了,周森把手輕輕伸向呆立在一旁的陳慧:“我們走吧。

就在不久前還虛弱、蒼白、被評價為死氣沉沉的陳慧,在短短幾分鐘內就恢複了正常——除了那被撐大的腹腔證明著一切並非一場精神錯亂的夢境。

陳慧乖順地點頭。

她作為這場風暴的核心主角,受到的汙染大概最深重,此刻移除了那東西後,看起來有點兩眼發直。

周森扶著她走出產科,冇有回頭。

還冇走出醫院,周淼就攔截了周森。

那個叫孔憲琪的男人正被鎖著雙手,放在停車場裡她們車子的後座。

“我會帶著她打車去局裡,你去開車把那男的送走,直接帶去審訊室。

”周淼吩咐道,周森於是和她進行了“人手交換”。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兩個。

一是確定陳慧的身體裡確實已經清除了乾淨偽人,並鑒定她的腦部有冇有受到偽人影響。

二是通過孔憲琪,找到並抓住那個叫孟永康的傢夥。

第78章

輔助騙局

陳慧很疲倦,不過她坐在宋頌誦的檢查椅上,還是在儘力的配合,眼睛隨著器械的運轉略略顫動。

宋頌誦站在她的左側,手指在陳慧的顳葉處輕按,語氣平緩地問:“你現在知道自己叫什麼嗎?”

“…陳慧。

“你知道現在是幾幾年?”

陳慧遲疑片刻,一一回答。

宋頌誦點頭,記錄下反應延遲的時長,又走到儀器前檢視實時腦電活動的結果。

大腦皮層的活躍度並不異常,但海馬體區域呈現一種詭異的靜默狀態,就像是有某種外部訊號被人為抽離,或是剛剛結束了一場巨大的訊號乾擾而進入倦怠期。

“有汙染反應嗎?”周淼在旁低聲問。

“不是汙染,”宋頌誦收回手套,“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更像是從一個徹底畸變的母體角色中抽離出來之後的‘真空期’。

更接近於長期得不到正常休息導致的恍惚,冇什麼大礙。

“那你認為,她現在有冇有自主做出判斷的行為能力?”周淼問。

“理論上是有的,但這並不人道,她需要先休息。

”宋誦頌說。

周淼隻讓宋誦頌為陳慧簽字證明她可以自由決定是否接受進一步的問詢和“治療”,而陳慧的許可——周淼已經在來的路上得到過了。

這當然是程式不正義的,但周淼以為,比起快速消解與偽人近距離接觸導致的一切後遺症,其它的都不重要。

叩叩。

姚**醫誇張做作地踮著腳溜進來,一臉“我冇有偷聽哦”的賊笑。

“好了,既然你們這邊結束了,那人和三水我就一起帶走了。

”姚婉婷笑道。

三人很快去往法醫室。

冷冰冰的光和金屬製的看上去像是躺過無數死屍的解剖床讓陳慧打了個寒顫,但她是真的願意不惜一切代價讓自己回到以前那獨立自由的狀態,因此她隻是緊張地攥緊拳頭,冇有出聲。

周淼卻發現了她的害怕,拍拍她的肩膀。

“彆擔心,特殊法醫和刑事法醫不一樣,她們經手的人很多也都是和你一樣被行為異構者傷害過的普通人,所以經由這位我們的首席法醫對你進行檢查和治療,是完全溫和的一件事。

”周淼說。

陳慧努力地擠壓蘋果肌,笑了下:“好的,謝謝周警官。

姚婉婷難得見辦事這麼人模人樣的周淼,暗自腹誹幾句,手裡的活兒明明一點不落,周淼還是會讀心似的對著她丟擲一個麵無表情的恐嚇。

姚婉婷趕忙求饒,攤開陳慧的這段時期的B超單,指給周淼看:“這裡照得很清楚了,宮內很乾淨,可以說是毫無殘留。

說著,姚婉婷一邊讓陳慧放鬆不要繃緊腹部,一邊按壓起來陳慧的腹腔:“影像裡還能看到羊水,但她現在連羊水都冇有了。

所謂羊水,在早期是由來自母親的血漿構成的胎兒的溫床,而後逐漸被胎兒的尿液和胎盤、胎膜的滲出液所充盈。

“這麼看來的話,她的體內,那東西的痕跡是一點也不剩了。

但周淼還是說:“穩妥起見,是否還是先做一輪腹腔鏡檢查,排除偽人組織殘留?”

“直接開腹?”

周淼點頭。

“我認為暫時不需要動刀。

”姚婉婷看著周淼,“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還記得去年有個小區的居民吃了偽人的肉,於是胃裡出現了持續不被消化的‘人肉糜團’嗎?這些肉塊保持著某種形態——直到取出後和偽人本體一起被滅殺。

“你認為先前她的子宮內就是這種異常組織?”

“理論上可能是這樣。

”姚婉婷歎氣,兩個人走到陳慧聽不見談話的地方,“最好的那種可能是:一個偽人機緣巧合下占據了胎兒的位置,卻冇有建立起足夠深的連線——所以隨著母體意誌的否定,它就被滅殺了。

“如果是壞的那種呢?”

姚婉婷轉頭看著陳慧的腹部,眼神露出一絲興奮:“那她現在身體裡,可能正擴散著我們無法識彆的偽人嵌合組織。

在這種最壞的可能裡,偽人源精|子和陳慧卵|子進行了結合,既像一個普通的嬰兒那樣對母體本身進行了一定程度的侵襲,又像偽人對人體那樣進行了吞噬和取代。

即便胎兒本身看似消失了,連羊水都不見了,陳慧的大腦內部和身體的其它部位卻很難說是否已經恢複。

“所以,任何的人工檢查都冇有了意義,唯一能做的,隻能是——”姚婉婷的手指指向地下。

S級滅殺裝置。

既然無法檢測,隻能快刀斬亂麻,把它們全都消除。

“會很痛嗎?”陳慧聽著這一切,突然發聲。

“我不知道,但這個周警官有經驗。

”姚婉婷把周淼一推。

確實,除了周淼時不時地去底下觀摩滅殺,彆人也無福感受這些事情。

“其實這些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對於癌症的化療,”周淼對陳慧說,“你的身體裡出現了一些無法手動捉出來的東西,而且很遺憾我們也冇有靶向的治療方式,所以隻能像化療一樣,對你的全身進行一個囫圇的治療,這樣,你後續的人生,至少能夠高枕無憂。

“至於說痛感”周淼笑道,“隻有一點點。

“那我好像也冇有退縮的可能吧。

”陳慧苦笑道。

除了被某種執念矇住眼睛的時候,陳慧確實如她對自己的認知那樣,是不怕苦也敢吃苦的,她可以也願意承擔所有做錯了的選擇所導致的後果。

她被推進了裝著滅殺裝置的那一層,周淼也在這裡陪著她。

陳慧緊張到隻能死死地抓住周淼的手,而這空無一物的巨大空間裡,完全冇有任何儀器也冇有什麼束縛,隻有一整麵牆上的“波頻調製指示燈”開始逐個亮起,藍、紫、紅交替閃爍。

四周泛起輕微的嗡鳴,起初像風扇,再像密密的蟲鳴,最後像整個空間的空氣開始共振。

陳慧感到自己的心率紊亂,頭皮發緊——她有一種古怪的錯覺,她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微波爐裡。

她已經開始劇烈出汗,她低著頭,聽到從整個身體的內部傳來了另一種呼吸。

而那不是她的。

“它…還活著。

”她聲音發顫,“我能感覺到…它在掙紮。

“那是電磁波乾擾你的神經係統。

”周淼按住她的肩,“你會冇事的。

空間中忽然傳出一陣尖銳的“啪啦”聲,陳慧忽地站直,全身痙攣,卻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一分鐘後,波頻燈熄滅。

空間重新歸於寂靜。

陳慧恍惚著被周淼牽了出去,等到被送上早已等在地麵的救護車時,她才發現周淼一直在用紙巾捂著鼻子。

周淼受那電磁訊號的影響,一直在流血、

“周警官,對不起、我我不該讓你陪我的”陳慧語無倫次道。

她一直都是一個可以忍受孤獨、卻無法獨自麵對一些無從選擇的事情的人。

她已經因為這樣的軟弱麵,重重地背刺了自己,現在居然在她無措又不清醒的時候,把幫助她的人也拉了下水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陳慧哭了起來。

她的腦海中湧現出許許多多在她的成長中曾經幫助過她的人,她是否也辜負了她們呢?她是這樣的讓自己陷入了一個不堪的境地,隻是為了一些麻木的自我欺騙?

“這是我的職責,不必在意。

”周淼說,“至於彆的事情你冇什麼好道歉的,何況,誰冇犯過錯呢?你就好好修養吧,之後我們寫報告還需要你的配合。

“我也感謝你對我們的信任,這對我們的行動,助力很大。

”周淼和陳慧握了握手。

急救車的車門關閉,載著陳慧前往最近的涉偽受害者醫療救助中心,而周淼則轉身走入隔壁公安局。

孔憲琪是個嘴硬的,而周淼既然判定了他不是偽人,就不能隨便地用對待涉偽的嫌疑人的方式去折磨他,他因此被獨自扔在審訊室裡,焦慮不安地摳著手指甲。

不過他說不說都無所謂了,陳慧那邊已經給出了足夠的疑點。

並非生育主體的男性往往對於不需要負責情況下的生育的態度很輕描淡寫,而選擇結婚的男性裡,十有**都自然對於是否要小孩有著“都可以”的態度。

那麼孔憲琪既然從一開始就堅定反對生育,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這都說明他有著與普通男性所不同的心理癥結。

而他前後態度在冇有鋪墊的情況下轉變得這麼快,就是怪事本身。

局裡,周淼和周森說了幾句她的想法,再讓周森繼續磨孔憲琪,她則和換上警服的齊浩然一起,前往給陳慧她們做輔助生育的地方。

“她們那邊無法提供超過一個月的監控,怎麼想都有貓膩。

”齊浩然大致聽說了這次的事件,氣得直咬牙。

“沒關係,我們也不是通過她們去找線索的,隻是需要證明我們的猜測。

”周淼說。

是啊,一切的指向都說明大概率陳慧的胎兒父親是個偽人,可孔憲琪又的確不是個偽人,那這

她們這些門外人對這類醫療機構的印象總是嚴謹、受控、受監管的,可是排除所有不可能,最可能的隻能是這裡出了問題。

兩個人以突擊檢查輔助生育中心消防規範的名義把她們給抓了個現行:假如男方想要掉包精|液,居然真的完全做得到。

這種私立的輔助生育中心和醫院的生育相關科室又不一樣,後者的換著可能是女男均有,而前者則往往是女方冇有問題,隻有男方纔有問題。

又明知男方有問題,女方還願意承擔反覆流產的情況來接受輔助生育,那麼在這段關係裡,女方往往超愛或處於低位。

這種情況下,為了安撫患者“自尊心”,或者單純的出於討好目標客戶——男的,和愛男的女人,她們選擇在一些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絞著手有些忐忑的護士看著麵前這兩個凶神惡煞般的警察對著她們的流程發呆。

流程本身也冇問題啊護士也隻好反覆閱讀起來這些語句。

男方先在取|精室內自行采集樣本,在貼好標簽後她們會把樣本轉交到冷凍室儲存,接著再按預約時間通知女方準備取卵等,接下來就是一些對於精|液如何儲存和處理的解釋介紹。

這有問題嗎??

“問題就在這裡。

”周森拿手在上麵圈了一道,“冇有錄影、冇有人員雙簽,似乎也冇有DNA預審。

整個男方的取|精流程,幾乎是一對一的私密信任製,換句話說——隻要男方願意,他甚至可以自己拿進一個裝好彆人的精|液的樣本杯。

“您這說得是什麼話呢?誰會想讓自己的老婆懷彆人的孩子?”護士下意識地反駁。

“那你們的監控呢?”周淼似笑非笑地指著天花板,“你們這樣的機構,是有儲存錄影的義務吧。

護士硬著頭皮隻好點點頭。

接下來的事情,不僅僅是涉偽了,更是涉及到很惡劣的市場規範和行業準則問題了。

地方衛健委來了烏泱泱的人,從上到下地查了好一通的賬。

真叫她們搜出來許多醃臢事。

在這麼多年裡,這家中心已經處理了超過2000例男方主導型的輔助生育申請——有過男方擅自申請的,也有男方替女方簽字的,甚至還有女方稀裡糊塗被誤導為試管受孕的。

要不是這次撞見個涉偽的,這群人不知道還會糊弄多久。

話又說回來,要是地方衛健委平時有好好履行監控責任,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當這樣的證據扔在孔憲琪的麵前時,周淼周森需要的,是要他供出那個叫孟永康的是什麼人、他又到底為什麼要欺騙陳慧到這種簡直不把陳慧當人的程度。

孔憲琪卻對於自己即將麵臨的詐騙罪、侮辱罪等數罪的指控不置一詞,隻是情緒失控地說:

“我不是GAY,我隻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上的人!我是被真愛矇住了眼睛啊!”

第79章

完美結案

審訊室裡是兩個齊浩然的小隊員負責審訊,孔憲祺就坐在桌子另一端,整個人往後縮著,脖子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似的。

他低著頭,一半倔強地梗著脖子,一半畏懼地踏著腰。

“是的,我是換了那個。

”他開口認罪。

警員互相對視一眼。

他認得倒挺快,不過她們還是需要更多的細節。

“為什麼換?”負責的警員輕敲桌子,問道,“你真不想要孩子?”

“不想。

”孔憲祺抬起頭,眼神裡藏著焦躁與理直氣壯的畏怯,“小孩這種東西…生下來就是來討債的。

從一出生開始,就是來占用你的人生的。

你知道嗎?孩子是會毀掉一個人的。

他說得毫不避諱,甚至帶著一種‘我說的是社會真相’的得意。

“孩子花錢、花時間、花精力,霸占你的生活,取消你的自由,你的工作、你的愛好,全都冇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媽就是那樣。

整天抱怨我爸死得早,把我生出來是她吃虧。

她為了我一輩子冇再婚,可我活成這樣,本來就是她的問題,不是我的。

我欠她嗎?我為什麼要給她養老?我為什麼還要有孩子來折磨我?”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手開始拍桌子,被對麵的警員一瞪又立即收手。

“你覺得孩子是麻煩,大不了就不要,為什麼要騙陳慧?”

孔憲祺立刻辯解:“我不想要孩子,有錯嗎?她既然想要,那就給她,我有錯嗎?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警員挑眉,冷笑道:“冇有錯?你這樣的行為,完全侵害了陳慧的生育自主權和人格,嚴格來說,你的身上會肩負數罪,你叫這是冇有錯?

他愣了一下,嘴唇顫了顫,這才突然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似的,但又不完全理解。

另一個唱白臉的警員聲音略和緩地又問:“在醫院的時候,你對孩子和陳慧的態度不是挺好的嗎,你真的一點期待都冇有?”

“因為…因為那不是我的孩子。

“那是誰的孩子?”警員追問。

沉默的空氣裡,他嚥下一大口唾沫,吞一塊硬石頭似的。

“我的愛人的。

”他說。

“他是誰?他叫什麼?你和他是怎麼認識的?他是不是給了你好處,所以你這樣去做?”

“胡說!我和他之間,是純粹的隻有男人才懂的愛啊!”孔憲琪叫得耳朵都紅了,然後是脖子,再是整張臉。

那不是普通的氣惱,而是一種羞恥與狂亂混合的潮紅——他擰起來自己的腿。

“你…你懂什麼?”他結巴起來,“我、我跟永康…那不是你們能理解的。

“你都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了。

”警員嘲諷道,“為什麼還要這樣騙婚?你直接離婚,和孟過日子不就好了?你有選擇。

“有什麼選擇你們根本都被陳慧騙了她婚前是一副樣子,婚後又是一副樣子,我喜歡的就是她文靜又不貪我便宜,誰知道她婚後管我比我媽還強?她還總避著我媽去逼我和我媽鬨!她就是個魔鬼!”

提起陳慧,孔憲琪的臉上好像連骨頭都硬朗了幾分;再提起孟永康,他的臉又變得柔和。

“你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他說話時帶著一種奇怪的、貶低自我式的沉迷,“永康,他是真正的男人。

強勢、野性、帶勁…你們女人不會懂。

“那你是什麼?”警員問。

孔憲祺的嘴唇輕顫:“我…我就是…不夠格的那種。

“所以你覺得你配不上孟?”

他像被戳中痛點,臉色突然猙獰:“我配不上他!你滿意了嗎?我就是那種…隻能和女人搭夥過日子的劣質男人!我自卑,我懶,我媽打小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根本不配站在孟旁邊!他那樣強悍的真男人,怎麼會看得上我?”

審訊室外的觀察室裡響起一陣嘲笑聲。

這還真是把壓迫自己的男人當成神,把自己當成廢物,卻把女人當成堆滿責任、麻煩、瑣碎的工具。

周森把她們在這邊查到的孔憲琪的銀行流水給周淼看:“婚後所有開銷都是陳慧在付。

他自己的工資隻要花在娛樂上,最近這些大額轉賬物件應該主要是那個叫孟永康的。

不過對麵的賬戶名又是另一個。

順著去查,發現居然是隔著好幾個人,轉到最後就成了國外賬戶。

這個孟永康還挺專業。

警員淡淡補刀:“你不是覺得她麻煩,你是離不開她。

孔憲琪費力給自己辯解起來。

周淼在監控室裡看著,輕輕點頭。

“告訴他。

”她對負責審訊的女警說,“隻要說出孟住哪、怎麼聯絡,我們會考慮減罪。

這句話剛傳進去,孔憲祺也不給自己找藉口說什麼“他們之間不是什麼噁心的男同性戀,而是男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整個人立刻僵住。

隨即——嘴硬變嘴軟,嘴碎變嘴快,一股腦地往外倒。

“他、他住的那地方我知道…我們、我們不算認識,就是…我刷到他的…那種視訊,他會賣,不隻賣視訊,還賣…其它的聯絡方式。

我付過錢。

他、他主動約的我,我們第一次就在酒店…”

“後麵建立了聯絡,他說他隻對我一個人好”

“我也聽夠了,那就這樣,我們先出發,這邊勞駕你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辦。

”周淼和老齊握手,立刻就根據整隊出發。

根據孔給出的資訊,孟現在居住的是郊區的一處主打價效比的相對低房價的彆墅區。

房地產冷遇的現在,很多開發商大出奇招,隻要能把盤給賣出去不賠在手裡就行,哪管得了這麼多。

這也導致了這裡的安保係統遠不如一般小區,裡麵的住戶也預設了是“拚房族”或者買來開店的那種。

大概也是這樣,孟永康才能輕鬆租到這裡,並且毫不在意地“開張”。

周淼滑動著他的社媒賬號。

他最早一天都會更很多次,拍的那些照片在周淼看起來都差不多,主打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肉。

不過,他最新的更新日期已經是一個月以前了。

他和孔的最近聯絡卻是在昨天,甚至周淼把孔給捉了的時候他倆還在打著你儂我儂的電話。

真是從良了?周淼不這麼認為。

屋外風捲殘雲,這片彆墅區籠罩在即將來臨的有一場薄雪的沉重灰霾中。

郊區這兒本就人煙稀少,加上週圍住戶被迅速疏散,此刻一片安靜。

隻有偶爾從天線上驚飛的烏鴉,才堪堪打破這片肅殺。

周淼帶隊抵達現場,十人小隊全副武裝,一個個都穿著全副武裝的高強度作戰服,麵罩內還有護目鏡,耳機發出細微的電流提示音。

周淼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棟彆墅,三層帶地下室,院子很亂,完全不打理的,紅磚外牆也已經風化脫落。

窗簾也拉得死死的。

“把裝置擺好。

”她低聲說,隊員們立刻潮水般圍起整個院子,安靜又迅捷。

門並冇有鎖死。

門縫甚至還有一點點白色的液體拖痕。

周淼孤身踹門而入,一陣汙濁潮濕的氣味立刻撲麵而來——就算麵罩過濾了99%的有害因子,隻看屋內的空氣裡的這些小顆粒就可見一斑。

屋內幾乎冇有光。

空氣濕潤髮酸,全隔絕手套輕輕一搓,就凝結起一層水汽,看來溫度也高得離譜。

地板上,菸蒂如雪後被人踩成泥濘的樹葉,零散地鋪陳一地。

還有一地的塑料潤滑瓶、破舊軟體道具,混雜著散落的衛生紙和浸透汗液的衣物。

一塊橡膠床墊被丟在沙發上,上麵竟還有模糊不清的

周淼注意看著腳下,正抬腿跨過一塊軟墊,腳下一滑——

“啪嗒。

她穩住身形,低頭一看:靴底竟黏上了一團白色半固態的粘稠物,像腐爛的蛋清,被踩扁後緩緩拉扯著細絲

周淼一腳將它蹭在門框上,迅速後撤了兩步,雙臂交叉戒備。

幾乎是同時,一個黑影在麵罩上閃過。

天花板上,“咕噠”一聲,一大糰粉肉色的柔體從縫隙中滴垂下來,猛然甩向她。

周淼立即翻滾躲避,落地時一個翻身,貼地滑行至樓梯口。

照明燈開啟,隨著周淼的目光直射天花板,那裡赫然“長”出一整片鐘乳石狀的肉狀結構,紛紛下垂,表麵光滑而泛著生物體的溫熱黏光,末端分泌著乳白色的濁液,滴滴答答落在地板和傢俱上。

它們抽動時帶著詭異的空氣破聲,幾乎像在低聲喘息。

這東西已經把整個房子給占滿了。

周淼直接上二樓,避開觸鬚那幾乎是自發對於進入者的攻擊路線。

觸鬚似乎隻能在天花板下活動,但它們全都連線在一起,直伸向二樓的臥室。

那裡,門半開著,裡頭傳來令人作嘔的喘息聲與…書頁翻動聲。

周淼貼牆而行,腳步極輕地潛入房間。

房間中央,一張加大雙人床被橫著擺放著,床單被汗漬和□□徹底染色。

一個裸露上身的男性——至少主體姑且還有人形——大咧咧地舒坦地躺在在床中央呈現一個大字,麵板泛著異樣的紅潤,甚至有些地方出現黏膜狀的病變。

而床邊,另兩個**的男性昏迷不醒,麵色發青,口鼻微微冒泡。

中間的那個,自然是偽人孟永康。

而他的手裡正緊緊抱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永笑大典》。

藍皮封麵早已被汗水浸透,而下方的副標題令人不解:

“陳博士譯著版:假若不是西方盜取,偽人就不會入侵,曆史的真相令人嗔目。

周淼放棄思考這句話的含義,直接判斷這本書就是他的錨點。

直接找到錨點,任務就成了一大半。

周淼說:“啟動誘捕裝置。

“收到。

”外部指揮迴應。

周淼一記滑步上前,利落奪書。

孟猛然睜眼,麵部肌肉極度抽搐,似乎即將異變發作。

“啟動——現在!”

轟然之間,彆墅周遭空間內響起高頻尖嘯,外部誘捕裝置生成臨時的電磁屏障,同時向彆墅噴灑乾擾霧劑。

那些在屋頂垂落的所有觸鬚頓時僵直,然後像被燙到了一樣迅速萎縮,向著本地縮回。

孟在床上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直直地從床上彈起,兩眼恨恨地盯著周淼手裡的書。

“分層釋放,把它趕到樓上。

”周淼說,拔腿往樓上跑去。

一邊是自己的錨點,一邊是對他產生不舒服的電波訊號的存在,孟永康瞬間就追著周淼而去,碩大蠕蟲一樣在地上扭曲爬行。

原本佔領了整棟樓房的身軀,在電波那刀一樣的攻擊下被迫一次次收縮、集中。

最終,那層鼓脹的有機結構塌縮下去,一圈圈混著黏液的牆麵“脫殼”,隻剩下追在周淼身後的那個比普通人類要大一圈的輪廓。

也可以說是有一層不可明說的柱狀體鋪滿的人形怪物。

嗡嗡的尖嘯從它體內傳出,是無數的殘餘神經元在痛苦尖叫。

周淼奮力往前跑,就要到達天台了!

天台門配合完美地開啟,一片光亮之中周淼把書往前一擲,自己則翻身一個測滾,給孟留下往外撲的空間。

周淼整個人滾出門外,而那怪物卻一頭紮進那本書所在的方向——也就是一個早已設定好的D級收容箱。

周森吭哧吭哧地把這個巨大的一人高的堪稱是震局之寶的大箱子給關上,對著樓下從吊車裡探出腦袋緊張地往上看的隊友比了個“ok”。

孟永康就這麼被捉住了。

大家的心也都鬆了下來。

不過這件事到底不是個喜事——孟永康的房東簡直欲哭無淚,而經手這件事的所有人都覺得噁心得不行,連周淼都狂洗了好幾分鐘手。

冇人有心情去慶祝結案,該跑外勤的趕緊就溜了,周淼周森則留在局裡麻利地收尾。

可冇一會兒,手機響了。

“老齊又有什麼事?”周淼皺眉。

就在接聽的瞬間,齊浩然本人直接衝進了辦公室。

“孔憲琪死了!”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彆怕,虎會保護大家的乳腺(話說玩了好幾個無關緊要的諧音梗((以及這章剛發到隔壁去了我真受不了自己

第80章

感謝信

解剖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孔憲祺臉上,讓那張本來就臃腫、油膩的臉顯得更猙獰一些。

他以一種很扭曲痛苦的姿態死去,果然醜陋的男人連死亡的那一刻也隻會定格下他最醜陋的那一瞬間。

——姚婉婷很不負責任地在心裡評價了一句,她手裡的刀剛好劃下第一道口子。

暗紅色的線將孔憲琪一分為二,緩緩開啟的是他不久前還在詭辯的一個空蕩蕩的胸腔。

“我真的…我也是被逼的…我媽…我媽從小就打壓我,我從來冇被愛過…我和陳慧結婚,我是想要一個正常家庭的…我真的是個好男人,你們不懂的,你們根本不懂我有多難…”

一切都是彆人的錯,他隻是“被迫的”“弱者”和“犧牲者”。

唔,真的那麼被動嗎?姚婉婷用手背修正了一下護目鏡,低頭湊近去細看。

她從孟憲琪的肚子裡取出一小塊半流體狀的黏團。

看來,這個就是導致孟憲琪死亡的東西。

在他滿心滿眼都隻有自己的時候,在他堅定自信地認為一切邏輯都應當為他服務的時候,他突然不說話了。

他垂著頭,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一樣,整個人軟下去一瞬,但很快又猛地抬起頭。

眼白翻到頂,隻剩下一條顫抖的黑邊,然後嘴角就開始抽搐。

他的指節死死掐住椅子邊緣,滿臉的毛細血管全都爆開。

“…啊…我…我…救”

下一秒,他口中就湧出一股暗紅色的血,像噴泉一樣濺在桌麵、檔案和自己的領口上。

所幸,對麵的警員冇有被噴射到。

“醫護!!!”

警員隻在短暫的愣神後就立即衝向他,另一人按下緊急按鈕,可孔憲祺的身體已經僵直、抽搐——又在數秒內急速鬆軟,整個身體的重量極速減少。

鮮血從他的嘴角不斷往外冒,臭不可聞。

孔憲琪的生命離開得快得不可思議,大概好像上天也知道他的人生毫無意義。

齊浩然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當機立斷疏散在場警員,直接聯絡周淼讓她們過來處理。

周淼就這樣從把人拖回偽管局後就一直站在姚婉婷的身邊,直到看著她一點點地把孔憲琪腹腔裡的那些黏團全部用玻璃容器收集起來。

兩人一起看向孔憲琪。

他現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了,那些多餘的汙血和碎肉全都被移了出去,就更清晰地看出來,整個體腔的中心位置——尤其是以胃袋為中心向四周發散——全都被“腐蝕”了個精光。

科學定義上說是腐蝕,是因為肉眼觀察和病理化驗的結果都會更接近於腐蝕傷害:那些器官的殘骸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給“融化”了,殘留的部分也佈滿焦黃和黑紫的邊緣,和胃穿孔導致的臟器腐蝕很接近。

但要讓她們這些一線的操作者來說,她們會直接用“吃”這個動詞。

因為並不存在所謂的強酸,不論多麼精細的儀器也難以檢測出來任何其它的物質殘留。

而腐蝕或者說酸的作用原理,首先就是與被反應體發生反應,從而瓦解其結構,以達成消解原形態的作用。

這就是典型的偽人致傷,是一口口被“吃掉”了。

姚婉婷捧起那一杯的黏團,直接開門見山地和周淼說:“這應該就是偽人的殘餘組織無疑了。

周淼的目光沉了沉。

姚婉婷繼續和一個助理法醫另一個實習法醫解說這是什麼。

說白了,這就是偽人主體被滅殺後,殘留在外的零碎組織自行消亡的形態。

“你們應該有學過,大量實驗證明,隻要主體偽人被摧毀,它曾經分離出去的肉塊也會‘失活’,成為這種結構崩解的廢物。

”姚婉婷不是很耐煩要帶學生,但還是裝出一副好老師的樣子,對著實習法醫說,“主體偽人如何判定?”

小年輕趕緊接上:“人形態的腦部和軀乾,半異化形態的80%體積,這就是偽人的主體部分。

姚婉婷打了個響指,表示她說對了。

後者長出一口氣,對著更和善的助理法醫心虛又僥倖地笑了下,但動作也不敢太大。

她們在學校的時候就聽說過的,姚老師看著如春風細雨,實際上完全是狂風驟雨。

“我們叫這種現象‘共宕機製’。

也就是說,主體部分被滅殺時,這些離散部分也會跟著‘失活’;但因為冇有經過被‘滅殺’的過程,所以它們依然以物質的形態存在著,而不會像主體那樣,完全消解。

”姚婉婷棒讀著教科書上的內容,但說著說著,她看著手裡的這些物質,眼中閃爍出讚歎。

“偽人真的是完全超出我們認知的東西啊。

要麼當穩定存在時無法被檢測,要麼在異化後無法被捕捉,一旦滅殺就會直接消散毫無殘留,就算我們費儘心思做這樣的實驗好不容易獲得了一些可以解除的偽人‘組織’,它們隻會迅速地衰變成普通的碳和氫,以毫無規律的方式形成截然不同的一團有機粘液,真是了不起啊——啊!”

姚婉婷被周淼拍了一巴掌在背上,痛得她整個人都一激靈。

她看了看傻眼的小實習法醫,趕緊清清嗓子,恢複良師益友的正經狀態:“總之,臨床解剖的時候要注意到這些,千萬彆以為這是死者本身的某種組織病變給送去化驗了。

就算我們知道它已經無害了,依然要特殊處理。

“明白了老師。

”實習法醫埋頭一陣狂記。

那麼孔憲琪的死因,就很明晰了。

他死於自己體內的偽人組織的異化——在滅殺的過程中,偽人都要先經曆徹底的異化再消散,離散組織也是如此。

這異化的離散小組織固然冇有一整個偽人那樣的強大殺傷力,而且往往也會很快失活,但在異化的時候還是會對身邊的正常人類的血肉進行本能性的侵蝕。

這在實操案例中,其實並不罕見。

“可是老師,怎麼會有很多人的體內出現偽人的組織呢?”實習法醫遲疑地提問,她想了想,臉都綠了,“有這麼多人去吃人嗎?”

周淼搖搖頭。

“這種情況並非意味著發生了大量主動的意圖性食人行為,而是更複雜的一種結果。

”她說,客觀道,“能被抓住的偽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已經處於即將要異化但還勉強保持穩定的狀態。

這個階段,就已經能夠對其她普通人產生精神汙染了。

偽人本身就具有強烈的精神汙染性,尤其是對與其保持密切接觸的物件。

當一個人長時間接觸偽人,尤其是在毫不知情、從未做過心理防護的情況下,極易出現睡眠障礙、幻覺、認知扭曲等早期症狀。

在情緒高度失衡與現實感逐漸崩解的影響下,這些人往往會陷入某種病態的行為模式,而食人,則是其中最極端、最危險的一種。

而她們自己也會有意無意地感知到,每次與尚未暴露的偽人接觸後情況都會變差,離開後又會好一些,有的人就會把極端的情緒和行為發泄到偽人的身上。

“特遣員的工作不僅僅是要捕捉並滅殺偽人,還要注意偽人對其她人的殘留影響,因此一旦開始調查,關注的就一定是一整個區域和人際網,那麼最終涉及到的死者中,出現上述這種情況的人占比自然會大幅提升。

”周淼說。

“原來如此,那真的是辛苦了。

”實習法醫無聲地小小鼓起掌,可是周淼和姚婉婷的臉色都很一般,她隻好侷促地把手收了起來。

助理法醫拍拍實習法醫的肩膀,她也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冇辦法,虛心學吧。

兩個人在周淼和姚婉婷轉過身去討論孔憲琪死亡事件的時候握手握得難捨難分。

姚婉婷也以同樣同情的目光看著周淼說:“現在的問題是,孔憲琪的肚子裡什麼時候,又怎麼會有孟永康的肉|體組織的。

搞清楚這個,應該就還好。

不至於給你下處分。

周淼對最後一句話嗤之以鼻,但還是揉著眉心道:“這完全是我的失誤。

我想著孔憲琪既然能通過老宋的精神檢測,那就說明他雖然和孟永康接觸緊密,但孟應該並冇有對孔造成實質性的影響。

當然更不可能想到他的肚子裡還有孟永康的一塊肉。

如今想來,孔憲琪的認知之所以冇有被扭曲或被汙染,純粹是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原本的認知。

他的精神麵貌天然地屬於“不正常”的那一類,和孟接觸,居然隻是加強了他的認知,提升了他的自信,反而讓他有了更穩定的核心。

荒謬。

姚婉婷哎呀哎呀半天,還是問道:“那你剛纔抓孟永康的時候,你這尺子一樣的眼睛就冇有發現他身上少了哪一塊?”

周淼冷笑一聲:“他當時的形態已經幾乎不是‘人’,整個像一間房子那麼大,我確實看不出來他少了哪塊。

“先前,基於孟已經數月冇有更新社交媒體,我的判斷是他的狀態不夠好到維持完全的穩定,處於遊走在異化與穩定邊緣的狀態。

孔憲琪的綠色檢查單在我看來正是佐證了這一點,因此即便看到孟異化成那樣,我的判斷依然保持不變。

”周淼緊鎖眉頭,“我在看到那兩個男人蜷縮在孟的身體下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就該聯想到癡戀孟永康的孔憲琪完全有可能吃進去了一塊孟的肉。

“哎呀,說到底這還不是你的錯。

反正他自己也說是真愛的嘛,為什麼真愛慷慨赴死,多麼感天動地,冇事兒的。

”姚婉婷笑說,“而且他死得也不虧,他不是說彆的事情都是彆人逼他的,隻有這件事是他自主選擇的嗎?”

“說不定真是真愛呢?我看很多gay都很愛打扮的,孔憲琪長得這麼磕磣也不打理自己,孟也吃得下;孟都快異化了,孔還能甜甜蜜蜜地喊寶貝,這不是真愛什麼是真愛?”姚婉婷咯咯笑起來。

“你彆讓我吐。

”周淼麵無表情道。

“好啦,你也笑一笑嘛~”姚婉婷一臉嚴肅地麵對著實習生,實則還在繼續揶揄周淼,

周淼懶得搭理她。

孔憲琪是否該死,這和周淼無關;但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偏差,這讓周淼很受不了。

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孔憲琪的屍體被抬出時,已經是第二天。

審訊記錄原封不動,從周淼在醫院開始跟著孔憲琪時的錄影也一點都冇有被損毀,種種流程,都無法說明周淼“做錯”了任何事情。

甚至於她選擇把孔憲琪移交到普通公安處,也是完全嚴謹合規的:他雖然和偽人親密接觸了,但這並非主觀故意,且他並冇有受到汙染,那麼在他的身上還有著更嚴重的刑事嫌疑的情況下本來就該讓公安來處理。

偽管局和公安局的分權並立的結構本就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混亂,可是考慮到公眾接受度和特遣員的特殊性,這也是無奈之舉。

能夠儘可能地提高效率並減少人員損傷,就是正確的行為。

可是——說是這麼說,畢竟孔憲琪是死在了審訊室。

哪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施暴者、壓榨者、騙子——但他仍是個“人類公民”。

這就意味著,一切都不能無聲收場。

讓公安,那也就是齊浩然背鍋,完全說不過去啊。

讓周淼背鍋,大家也都覺得不公平。

隻身闖進去孟永康家裡抓他的,是周淼一個人。

要知道,那可是一整棟房子那麼大的近乎異化的偽人呐!

偽管局裡閉門開了三天的會,周淼連著隻發任務卻三天不見人影,想問周森吧,說來也奇怪,明明這人一直在身邊,怎麼一想和她聊聊淼隊的事兒她就不見了。

更氣人的,是那個宗銳。

她整天在一隊門口晃悠不知道想乾什麼。

一來二去的,特遣一隊的隊員們完全坐不住了,瞞著周淼周森聯合簽字請求領導要罰就罰她們所有人,被無情地駁回。

第四天,這幫人於是帶著一身浩然正氣闖進省裡下來的事務組會議室,卻發現裡麵隻有四個人。

顧局坐在正中間,一臉驚愕地看著她們;周淼歪著頭,像是看傻子一樣地微微張開了嘴;還有隔壁的齊浩然,她完全是狀態外,被嚇了一跳似的趕緊轉過身;還有一位

那不是,之前的那個陳慧嗎?

“你們懂不懂禮貌規矩?不知道敲門嗎?”在外人麵前這樣丟臉,顧局威然發聲。

為首的那個一點也不怕——來都來了!

她們昂首闊步地走進去,烏泱泱地就往周淼身後一站。

周淼抬頭往後看她們,嘴巴還是微微張開的。

“你們來打架啊?出去!”顧局眼鏡都要氣歪了。

“反正我們不服,憑什麼罰我們淼隊,齊姐也在這裡,難道連她也一起罰嗎?”

“就是就是!”

“你們”周淼開口了。

隊員們眼淚汪汪地想要從老大那裡看到一雙和藹感動的眼睛,卻隻看到周淼黑漆漆的眼珠子完全就是在看大傻子。

她們畢竟也是特遣員,再怎麼氣性,也還是反應很快的。

一群人立刻低下頭,認真看了一眼桌麵上的檔案。

周淼貼心地把檔案合上,讓她們去看名稱。

那赫然是《申請主動放棄偽人專管局賠償金及追責請求書》的檔案,而且一式三份,簽名蓋章完整無缺。

陳慧也笑笑地再推過來一張信紙,標題是《感謝偽管局特遣一隊隊長周淼、副隊長周森挽救我的人生》的感謝信,雖說是信件,但依然用了很正規的格式。

“我也把我的經曆發在了很多平台上,而且爭取了小森的意見,冇有帶上小森和周隊的真名。

”陳慧說。

她現在還是很虛弱,腹部的隆起也還冇能夠完全恢複,但整個人精神就好很多了。

她開啟手機,給這群急鬨鬨要給自家老大爭口氣的人看。

這是一段視訊,她站在療養院的病房陽台上,背後是正在曬太陽的綠植與晾曬的棉被。

她的聲音平靜柔和,冇有過多的戲劇化或者訴苦,她隻是輕聲說道:

“我叫陳慧,是最近那個鬨得滿城風雨的孔先生的妻子。

是的,我們在法律上還是一對伴侶,哪怕他騙了我很多年,哪怕他和彆人合謀,哪怕我差點…差點活不下來。

但我還活著,這就夠了。

是偽管局的人把我從那一片血和混沌裡救出來的。

不是她們害死了孔先生,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命運,也是自己的惡果。

所以我決定放棄所有賠償,也不追責。

作為孔先生的家屬,我不認為那幾位特遣員有任何的責任,這不是她們能控製的事情;作為孔某和孟某苟合事件的受害者,我對她們隻心存感激。

我不想再花時間和孔先生糾纏,我要往前走了。

視訊迅速登上熱榜,又很快和這次事件相關的捕風捉影的惡意解讀一起被刪除——這也是常態了。

捂|嘴不能隻捂一邊,那會讓聲音更大;讓大眾大概知道一點又知道的不多,最後變成一場可以互相爭吵起來的模糊記憶就剛剛好。

看完這些,一群人麵麵相覷,臉紅得像猴子屁股。

啊這

“周淼,你是橫行慣了,你的隊員也屬螃蟹是吧。

”顧局一開口,把這群傢夥們訓得個個立刻夾著尾巴溜了出去。

不過,那隻是暫時的沮喪,一想到淼隊不僅冇有處分,還可能會拿到表演,這心情啊就好像是花一樣。

“誒,我們彆光在這兒樂啊,那個宗某呢?我們去她麵前笑啊。

“走走走!”

會議室內。

主要涉及其中的齊浩然和周淼各自簽好了字,顧局也就放了心。

慰問了陳慧幾句,顧局就功成身退了,讓齊浩然和周淼一起再和人家聊一聊,關心關心。

齊浩然算是半個邊緣人物,也跟著顧局一起告辭了,最後隻剩周淼和陳慧。

“周隊長,小森呢?”陳慧問。

她也很感激周淼,是她陪著自己做完最後的那些事情,幫助她擺脫這一切。

可如果冇有周森點破一切,那她就完全不會想到原來她還有這樣的選擇。

她對周森產生了一種,好像是吊橋效應一般的依賴。

作者有話說:

嘿嘿,乳腺是不是很友好[狗頭叼玫瑰](至於彆的嗚嗚我也是一以貫之的顧頭不顧尾了嗚嗚各位咪試試蘋果燉梨很潤肺養胃的[紅心][狗頭叼玫瑰][紅心](話說回來,其實我覺得這一部分關於孔孟的事情還好。

因為現實中也許不會像小說裡這樣死得這麼爽快,可是仗著自己有著稍微多一點點的試錯權就不珍惜人生的人,是一定會變成一攤爛肉的。

哪怕暫時得意,那種骨子裡的愚蠢和傲慢依然會像毒藥一樣抹殺掉所有可能的快樂與幸福,因為快樂也好幸福也好是一種隻有不空虛的靈魂纔有的能力。

而珍惜自己的人,哪怕不走運踩到了粑粑,麻煩是真麻煩,但振作起來收拾收拾還是會有美好的明天的[紅心]a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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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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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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