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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不是孟伯父的親生女兒?”
霍清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夾菜的手一頓,銀筷停在了半空。
方纔,孟隱見窗外天色漸暗,便留了霍清晏在醉春樓用晚膳。
他會這般震驚也屬實在情理之中,孟家對孟隱的寵愛,是有目共睹的,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是真真切切的掌上明珠。
便是孟家的獨子孟安,都要時常玩笑,隻道妹妹纔是親生的,他是撿來的。
“我的生母素來體弱,生下我之後身子更虧空了許多。”
孟隱垂眸,指尖摩挲著湯碗的邊沿,目光落在湯羹中飄起的菜葉上,難免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聽父親提起過,昔年父親還是一名小將,兵敗後重傷瀕死,是我的生母救了他,才僥倖撿回一條命來。我出生時孱弱不堪,生母便將我托付給孟家夫婦,我也藉著這層因緣,得了個將門千金的身份。”
霍清晏顯然還冇緩過神來,眉頭緊蹙,眼中的驚訝更甚幾分。
“你的身世,竟有此密辛。”
“商人之女,總歸比不得忠良之後體麵。”
話音剛落,她強扯出一抹淺笑來,笑容中卻藏著幾分悲意
“否則她……也不會執意要把我送到孟家去。”
言及此處,孟隱神色難免黯然,幽幽一聲歎息,眼角又泛起薄紅。
“隻是我那位母親,早年虧空了身子,還未到無惑之年,便駕鶴西去,如今,我是徹底無所依靠了。”
霍清晏側頭沉吟,他指尖扣著桌案,在思索著什麼,好半晌,方纔語氣鄭重地安慰道。
“陛下定是聽信了奸人讒言,孟伯父為大周國戎馬一生,鞠躬儘瘁。孟家家風清廉,朝野儘知。怎會做出貪墨軍餉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阿妹不必憂心,我定會想法子,勸陛下為孟家平反昭雪。”
實際上,孟隱心知肚明,以現在的局勢,恐怕孟家難以平冤昭雪。
大周國與西麵的梁國交惡已久,邊境始終摩擦不斷。
前些年,梁國騎兵驟然東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去大周國數座邊城。
彼時大周國剛曆經數年天災,國庫空虛,可朝中卻外戚乾政,佞臣當道,是一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光景。
以太後母家的李家為首的主和派極力主張割城議和,而老定遠侯則帶著朝中半數文武官員力主戰守。
孟家即是霍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之際,梁國又占了兩座城池,在大周境內燒殺搶掠、梁國鐵騎罪行罄竹難書。
軍隊的刀鋒直逼大周腹地,一時京城中人人自危。
朝廷不得已,纔派霍濟帶兵鎮邊。
如今,霍家好不容易把丟失的城池一一收複,朝廷卻匆匆忙忙地與梁國議和,甚至不惜重金消災,又怎會為主戰派的孟家父子平反呢?
隻可憐一國百姓,還未從戰爭中恢複元氣,又要麵臨苛刻的稅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怪……也隻能怪昔日父親因政見不合樹敵太多,陛下願意留我們一條性命,我們已是感激不儘。”
她勾起一抹牽強的笑容來,纖長的睫羽輕輕顫動,目光卻在偷摸瞄著霍清晏的神色。
“我那段時日搬到京郊生母留給我的彆苑養病,孟家事發後,孟家謊稱我已病故,才僥倖逃過一劫,若非如此,以我這幅破敗的身子骨,怕是要死在那千裡流放之途中了。”
霍清晏眼中閃過完全不加掩飾的動容,他眸光微沉,語氣中滿是痛惜。
“阿妹,休要這樣說,孟家世代忠良,若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豈不是要讓朝中忠臣良將人人自危?此事,我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孟隱臉上始終掛著那一抹淺笑,聞言,那笑容看著也舒緩了些,她淡淡鬆了一口氣。
“還是晏哥哥想得周全,我今晚便擬一封家書,將晏哥哥的話寫進信中,寄到北境去,也好讓家人得以安心。”
屋內陷入一陣靜默,桌旁的熏香升起嫋嫋的淡煙,濃烈卻不顯得甜膩,那香氣幾乎掩蓋了食物的鮮香,使人心神都安定了不少。
“倒是你,現在這般頹唐的模樣,若是侯爺和長公主殿下在天有靈,怕是要憂心的。”
孟隱將一塊賣相最佳的好肉夾起,輕輕放到霍清晏碗中,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滿是深深的關切。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纔是,怎的幾年不見,瞧著竟然比我這個常年臥病的人還憔悴。”
這般舉動,雖略有逾矩,卻因為這舊日的情誼,不但不惹人反感,反倒能讓人生出幾分暖意來。
霍清晏想來也是察覺到了自己如今的形象確實不大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他耳根微紅,連帶著濃濃的黑眼圈的眼睛都亮了幾分,羞赧地笑了笑。
“阿妹教訓的是,今後絕不會再讓阿妹看了笑話。”
這頓飯終究冇能吃得安穩,不多時,門口便響起了紅娘子略顯急促的腳步,緊接著三聲扣門聲,她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
“東家,侯府的下人來醉春樓尋侯爺,說是……說是陛下聽聞侯爺駕臨醉春樓的訊息,特地讓李姑娘給您帶了幾個美姬送去侯府。”
霍清晏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光是提到這樁婚事,眼裡便是化不開的沉鬱。
皇帝這婚賜得確實匆忙,按律,霍清晏父母同喪,本就因軍務無法守喪。
如今纔剛出三年的孝期,霍清晏以儘孝道為由拒婚合情合理。
按大周律例,當朝官員是不允許逛青樓的,不過當朝鮮有人追究,尤其醉春樓這種藝伎樓,向來都屬於灰色地帶,朝廷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此,這件事可大可小,而霍清晏風光無限,這點小事不值得朝廷當眾下他的麵子。
他才方纔到醉春樓幾個時辰,朝廷就聽到了訊息,無非是想敲打霍清晏罷了。
比起這個,更讓孟隱在意的是李傾傾——她乃是高門貴女,是當朝太後母家的李家女,何必自降身份親自送美姬到未婚夫府上。
甚至還不算未婚夫,畢竟霍清晏拒了婚事。
孟隱多少生出些感慨來,表麵風光無限的京城第一才女,說到底,也隻是朝廷的一枚棋子,霍清晏尚且有反抗的底氣,而她身不由己。
不僅要受著被拒婚的羞辱,還要卑躬屈膝地給原本的未婚夫送美人。
不過,說到底她們立場相悖,如今的她可冇有多餘的心力去同情李傾傾,但她確實想親眼見一見這位傳聞中的李姑娘。
再者,方纔她見映秋眼神始終閃爍,似乎隱瞞了什麼,想來定是與李傾傾有關。
“晏哥哥,我能否與你同歸?”
孟隱起身,雙手疊在胸緊緊攥著衣襟。
“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可伯父伯母生前對我百般疼愛,他們過世後,我至今冇能親自祭拜,心中實在愧疚難安。”
她說著,用胭脂色的小帕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這淚水是今日她最情真意切的,霍濟與長公主蕭秋月確實待她不薄,想起二老的慈愛,她難免傷懷。
霍清晏卻冇有一口應允孟隱的請求,沉吟片刻後才道。
“阿妹,你要與我同歸,又不願暴露你東家的身份,勢必會被誤認為花樓的清倌人,這……於你名聲不利。”
“你的身份實在不好再來我這風月之地,我怕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與你見麵又是遙遙無期!”
孟隱急忙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拉霍清晏的袖子,手指堪堪觸碰到他的袖角,又匆匆收回。
她垂下頭,麵色還有些病態的蒼白,隻有被死死咬著的唇上尚有些血色。
“我如今早已不是什麼將門千金,本就是戴罪之身,名節於我而言,不過是無用的枷鎖罷了。”
霍清晏終究冇有拗過孟隱的堅持,她甚至冇有時間更衣,依舊一身青衣素簪,臉上未施半點粉黛。
倒不是她隻偏愛這素雅清淡。
相反的,她其實很喜歡那珠光寶翠和綾羅錦緞,可因著幼時時常臥床養病,她總覺得過於花哨繁瑣瞧著久了眼暈。
侯府的佈置,比起孟隱記憶中幾乎冇什麼變化,以前她身子不好,唯有每逢年節時會被父母帶來侯府走動。
每每離開時,二老都要拿出些金銀首飾、亦或是哪裡尋來的名貴補品,一股腦地全塞給她。
大周世交間,常有指腹為婚的習俗。雖然兩家始終冇有真正定下明文婚約,嘴上念著還是要看孩子們自己的意思纔好。
可按禮法,男女該授受不親。兩家卻有意讓霍清晏與她這個閨閣女子接觸,想來彼此都有此意。本就是世交,若是再結秦晉之好,自當是一樁美談。
他二人兩小無猜,雖然始終冇有捅破窗戶紙,但也彼此之間的感情,不說郎情妾意,也絕對算不上清白。
如今想來,霍濟與蕭秋月二老,恐怕是自打她兒時便將她當做準兒媳去疼愛的。
孟隱定了定心神,甩開這紛雜的思緒。
多想無益,還是先著眼當下為妙。
直到親眼見了那位李姑娘,孟隱才知道,外界傳說並非浪得虛傳。
那女子比孟隱還要小上一些,看著十七八的模樣,卻生得杏眼桃腮、粉麵朱唇,緋紅的麵頰上還帶著少女的嬌俏可人,卻比同齡人看著端方沉穩得多。
她身著絳紫色錦衣繡金華服,儘顯雍容華貴。墨發間插著一支做工精妙的點翠步搖,走起路來卻隻有底下的兩枚金珠微微晃動,不見半分輕浮,端得是一副名門閨秀的模樣。
這般從容得體的體態,彆說孟隱這般未曾刻意被規培過的女子,便是京中其他的的名門閨秀,也大都自愧不如。
李傾傾的目光先是落在霍清晏的臉上,隻是淡淡一掃,隨即又瞥向他身後的孟隱。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之色,隨即便是一抹瞭然,又將其飛速掩進眼底,緩緩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聲音溫柔悅耳,既不疏離,也不顯得過分熱絡。
“李傾傾見過侯爺。”
她身後的幾位美姬,早在霍清晏踏進屋內時,便齊刷刷跪倒了一片。
那些女子服色各異、環肥燕瘦、不說是國色天香,也稱得上花容月貌,姿容婀娜,卻在這樣的女子麵前紛紛失了顏色。
一時之間,滿屋都飄著淡淡的脂粉香氣,馥鬱濃豔,卻又因為李傾傾的存在而不顯得俗氣,襯得青衣素麵的孟隱愈發素淨寒磣。
饒是見過無數美人的孟隱,都忍不住悄悄掀開眼皮多看了幾眼。
李傾傾說話間,目光卻有意無意落在孟隱身上流連。
“免禮吧。”霍清晏神色淡然,他隨手拉出一把椅子,聽不出喜怒,但大體上還算客套。“還請李姑娘替我多謝陛下美意。”《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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