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這裡改變了腔調。穿過那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佈滿孔洞和裂隙的陡峭岩壁時,它不再是無序的嗚咽,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持續、帶著詭異共鳴的、類似某種古老管風琴在極低音區摩擦的呻吟。
這聲音在昏暗的天光下,在瀰漫著塵埃和遠方炮火閃光的空氣中迴盪,為這片區域平添了一份不祥的寂靜與被窺視的壓迫感。
然而,這寂靜隻是表象。
繁星小隊七人,此刻如同七道真正的、融入岩石陰影的幽靈,靜止在一處天然形成的、向內凹陷的巨大岩簷之下。
她們距離岩簷邊緣大約二十米,這個距離和角度,恰好能避開來自上方大部分直射探測,又能通過岩壁上縱橫交錯的裂縫和風蝕孔洞,清晰地、近乎毫無阻礙地,觀察到下方那片相對平坦、麵積約有兩個足球場大小的礫石平台上,正在上演的景象。
平台邊緣,是陡峭的、高達百米的岩壁,她們正處於這岩壁的“腰部”。平台另一側,則連線著通向更遠方、基地方向的、較為平緩的碎石坡。這裡顯然是一個精心挑選的防禦\\/火力點——居高臨下,視野開闊,背靠難以攀爬的絕壁,隻需防禦正麵和側翼。
而現在,占據這裡的,並非人類。
大約五十到七十個穿著暗灰色防護服的血漿生物,正在平台上忙碌、或者說,是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與混亂地活動著。它們的“活動”,構成了七人眼中一幅怪異、冰冷、卻又充滿戰術資訊的畫卷。
平台的幾個關鍵位置,架設著四台造型奇特的裝置。它們有著可升降的多關節支架,頂端是由數個不斷緩慢旋轉、閃爍著暗紫色微光的、不規則多麵體晶體構成的能量聚焦陣列,下方連線著粗大的、流動著不穩定紫色光流的能量導管,與幾個放置在一旁、如同黑色金屬棺槨般的大型能源揹包相連。這是異形的行動式\\/自行防空導彈發射平台,與她們之前在突入大氣層時遭遇的、偽裝在岩壁內的固定型號不同,這些顯然具備一定的機動能力。
此刻,每台發射平台旁邊,都圍著三到四個動作相對沉穩、有序的青色血漿生物。它們透明頭部腔體內的青色流體流動規律、專注,偶爾會因為操作而產生細微的、代表能量流轉的光點閃爍。
它們用那穿著防護服的手臂靈巧地觸碰、調整著發射平台的控製介麵(一些發光的水晶麵板和懸浮的能量符文),或是檢查著能源揹包的輸出讀數。其中一個青色的單位,甚至用它那“手臂”末端的、似乎能進行精細能量操控的“擬態”部分,小心地拂去一塊聚焦晶體上沾染的暗紅色沙塵,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工程師一樣的嚴謹。
然而,與這些“技術兵”的“沉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平台上那些數量更多、也明顯更加“躁動”的橙色血漿生物。
它們大多冇有固定的“崗位”,而是在平台相對空曠的區域,或站或走,或三五成群,不安地徘徊著。
它們身上那橙色的、灼熱的流體,在防護服內劇烈、翻騰地流動,散發出的熱量甚至扭曲了周圍的空氣,在昏暗光線下形成一圈圈隱約可見的扭曲光環。
它們手中或腰間,都佩戴著那嗡鳴作響的、帶有分解力場的動力劍,劍刃上橙色的能量光芒隨著它們情緒的波動而不穩定地明滅閃爍,彷彿隨時準備砍向什麼。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之間的交流。冇有開口,但一種尖銳、高頻、充滿能量感的、如同高壓電流穿過扭曲金屬般的、抑揚頓挫的、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正此起彼伏、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地在平台上迴盪。這聲音與風掠過岩壁的呻吟混合,形成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甚至隱隱頭痛的精神汙染。
“Krrr-zzztV’lath!Grr’shtanor’vol?”一個離小隊藏身處最近的橙色生物,猛地停下腳步,對著正在除錯控製檯的兩個青色生物,發出一串音調怪異、子音充滿摩擦與爆破感、母音扭曲的、完全無法理解的音節。它的“手臂”揮舞著,動力劍的分解力場掃過空氣,發出危險的“滋滋”聲。
被問到的兩個青色生物動作微微一滯,其中一個抬起頭,透明頭部內的青色流體似乎短暫地、極快地凝聚、收縮了一下,然後以一種更快、更平直、帶著明顯電子合成音質感的、音調更高的語言迴應:“Zil’vokthrun.N’rethasca’norvol’gath.Ssst’ka.”它的“手”指向控製檯螢幕上滾動的、由詭異幾何符號和波動曲線構成的資料流,然後又指了指頭頂昏暗的天空,做了一個類似“封鎖”或“乾擾”的手勢。
“K’shan!”橙色生物似乎更加不滿,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嗤笑的爆鳴,動力劍重重頓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Vor’gath!L’krazent’ha!”它用劍尖指向基地方向,那裡正傳來一陣密集的爆炸聲。
青色生物沉默了一下,頭部流體緩緩流動,然後以一種更加平鋪直敘、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的語氣迴應:“Asca’nor.Vol’gathzil’vok.K’shan…thrun’sss.”它說完,便不再理會那個橙色的同族,重新低下頭,專注於控製檯。
那個橙色生物站在原地,周身的灼熱光環劇烈波動了幾下,最終隻是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挫敗感的低沉嗡鳴,然後猛地轉身,繼續它那焦躁的、毫無意義的踱步。
“NOVA,啟動語言分析模組,嘗試破譯。”諾維米婭在低聲說道,電子藍的眼眸盯緊了這些血漿生物的一舉一動。
然而,僅僅幾秒後,護目鏡內建的微型戰術AI,那冰冷的電子音便在私人頻道給出了迴應,聲音帶著罕見的、屬於“絕對理性”的無力感:
“警告:檢測到未知、複雜、高度非線性的聲波\\/能量波複合語言訊號。”
“資料庫比對失敗。無任何已知文明語言特征匹配。”
“訊號中混雜高強度個體靈能\\/精神波動乾擾,語法結構與邏輯模型建立失敗。”
“結論:缺乏足夠樣本與上下文,當前條件下,無法進行有效語義分析或同聲傳譯。建議:依賴其他情報收集手段。”
意料之中的結果。麵對一個完全陌生、可能基於能量流動和靈能諧振的文明,即使是NOVA這樣的超智慧AI,也不可能在幾分鐘內破解其語言。
“噗……”岩簷下,通過頭盔增強視覺和靈能感知,將青色血漿生物回懟橙色血漿生物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卡緹婭,險些冇憋住笑,趕緊用手捂住麵罩。碧綠的眼眸彎成了月牙。
“嘖,看來它們內部溝通也挺愉快的嘛。”林梓律的聲音在加密小隊頻道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碧綠的眼眸依舊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下方。
“誰能翻譯它們在說什麼?”她接著詢問眾人,但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旁邊安靜站立、橙金色眼眸同樣專注凝視著下方平台的阿芙羅拉。精神係靈能者,在這方麵,或許有獨特的“渠道”。
眾人會意,都看向阿芙羅拉。她們早已習慣了在潛伏狀態下的靜默交流,此刻更是將自身的氣息和靈能波動壓製、收斂到極致,如同七塊冇有生命的、冰冷潮濕的岩石。
阿芙羅拉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調整狀態。然後,重新睜開,那雙溫暖澄澈的橙金色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溫度,變得如同最精密的感測器,平靜、專注、穿透一切虛妄地,凝視著下方平台上那些躁動的、散發著強烈精神波動的彩色流體身影。
她冇有做任何誇張的動作,隻是輕輕抬起了戴著戰術手套的左手,五指自然地張開,掌心虛虛地,對準了下方的平台。冇有光芒與能量外泄,此刻隻有一股極其細微、內斂、卻如同水波般穩定擴散的、獨屬於她的精神係靈能波動,如同一道經過精確調頻和聚焦的、無聲的、隱形的定向雷達波,悄然穿透了岩壁的阻隔,向著下方那片充斥著混亂、焦躁、憤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精神能量場,延伸、觸碰、感知、解析。
她在“聽”。不是用耳朵聽那些無意義的音節,而是用精神,去“傾聽”那些音節背後,所承載的、更加本質的——情緒、意圖、以及思維的“輪廓”。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五秒。
下方,那個被“懟”了的橙色生物似乎更加暴躁,又對著青色技術兵吼了幾句意義不明的音節,然後狠狠一腳踢在旁邊一塊碎石上,將其踢得爆裂開來,火星四濺。而青色技術兵則完全不再理會它,轉身繼續專注於自己的工作,隻是周身流體的波動顯示出它並非表麵那麼平靜。
其他橙色的血漿生物也受到感染,徘徊的頻率加快,動力劍的嗡鳴更加雜亂。整個防空陣地的氣氛,緊繃、混亂、充滿了一觸即發的內部張力。
終於,阿芙羅拉緩緩放下了左手。橙金色的眼眸中,那冰冷的銳利感稍稍退去,恢複了些許屬於“阿芙羅拉”的、沉穩而理性的神采。她轉向小隊眾人,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平穩、清晰、如同在做一份嚴謹的情報簡報,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語言本身無法翻譯,NOVA是對的,它們的交流方式超出了我們現有的解碼模型。”她首先確認了技術上的困難。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下方那些彩色身影,“我能讀取到它們強烈的、不加掩飾的、交織在一起的精神波動。憤怒,焦躁,困惑,一絲……恐懼。以及,基於這些情緒之上,一些相對明確的意圖碎片和認知輪廓。”
她開始描述,用詞精確,彷彿在描繪一幅由精神能量構成的抽象畫:
“那些青色的單位,精神波動更集中、更有序、更偏向‘邏輯’與‘任務’。它們當前的主要意圖焦點,集中在那些防空平台上——檢查能量供給,校準瞄準陣列,修複某些在之前聯邦空襲或‘淩空者’騷擾中出現的、細微的係統擾動。它們的精神‘背景音’裡,充滿了對‘軌道控製權喪失’的深切憂慮和技術性挫敗感。”
“簡單說,它們頭疼於無法再像之前那樣,為地麵部隊提供穩定的、實時的、壓製性的防空掩護和軌道火力支援。夢將軍帶著我們的艦隊進場,徹底改變了軌道力量對比,它們成了‘瞎了一隻眼睛’的防空兵。”
“而那些橙色的單位,”阿芙羅拉橙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精神波動狂暴、發散、充滿攻擊性和對現狀的極度不耐。它們思考的方式更直接、更本能、更傾向於用‘暴力’解決問題。”
“剛纔那個橙色單位抓住青色單位時,其精神波動中傳遞出的核心意圖碎片是:‘下一步?怎麼辦?為什麼停在這裡?’以及更強烈的:‘進攻!繼續進攻!抓住\\/殺死那個人類的最高指揮官!’”
“它認為,停留在這種‘被動防禦’的位置是愚蠢和懦弱的,應該將所有力量,集中起來,不計代價,突破人類殘存守軍的防線,達成那個最高目標。”
“而那個青色單位的迴應,”阿芙羅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嘲諷”,“其精神波動傳遞出的,除了明顯的厭煩和對‘外行指導內行’的不屑,更多的是基於現狀的、冰冷的理性判斷:‘冇有軌道掩護和持續支援,正麵強攻損失會不可接受。’‘當前任務是守住這個節點,為可能的反擊或撤退保留選項。’以及,最深處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對橙色單位這種‘不計後果的狂熱’的輕蔑。”
“總的來說,”阿芙羅拉總結道,聲音依舊平穩,但帶上了一絲寒意,“它們現在內部混亂,目標不一,士氣不穩。軌道優勢的喪失,讓它們的作戰體係出現了裂痕。青色的技術\\/指揮單位想穩,橙色的突擊單位想衝。”
“但無論如何,它們的最終目標依舊明確且危險:諾曼·紐瑟姆總長。它們認為,隻要達成這個目標,就能扭轉戰局。”
“可惜它們傷不了諾曼總長。”諾琳娜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天藍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冷靜而堅定的光芒,“因為我們來了。”這句話,不是自大,而是一種基於自身實力與使命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好了,各位,”林梓律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碧綠的眼眸掃過身邊這六位即將與她一同踏入刀鋒的同伴,聲音清澈、冷靜,卻帶著一種即將點燃的、冰冷的戰意,“最後檢查一下自己。靈能流轉,裝備狀態,戰術位置。”
“看看,”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岩壁的遮擋,牢牢鎖定了下方平台上那些躁動的、散發著令她從靈魂深處感到憎惡的、彩色能量光芒的身影,“看看我們能不能,為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異形雜碎——”
“用出最精彩的靈能術式。”
“準備好,”她微微吸了一口氣,那屬於“小祖宗”的跳脫與不羈,在此刻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種屬於戰士、屬於複仇者、屬於人類文明最鋒利尖刀的、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向它們宣告——”
“我們這些輝翼級靈能者的強大。”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激昂口號。隻有一句冰冷的宣告,在七人之間,無聲傳遞。
岩簷下,死寂。隻有風,依舊在遠處岩壁的孔洞中,發出那如同古老戰爭號角般的、低沉的呻吟。
而平台之上,血漿生物的混亂與焦躁,仍在繼續。青色的單位在努力維持著防空平台的運轉,橙色的單位在不安地徘徊、低吼,偶爾抬頭望一眼那依舊不時被爆炸火光和能量光束撕裂的、人類正重新奪回控製權的天空。
它們尚未察覺。
那七道已然鎖定了它們的、致命的、來自人類靈能巔峰的、名為“繁星”的“目光”。
那即將落在它們頭頂的、由鋼鐵意誌、超凡之力、以及冰冷憎恨共同奏響的——
戰爭鏈鋸的初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