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斯步兵戰車的引擎保持著低沉的怠速運轉,為車艙內提供著穩定的照明、暖風,以及一種與外界那煉獄景象隔絕的、相對安穩的寂靜。車載空氣迴圈係統高效地工作著,但似乎總有一絲淡淡的、源自遠方熔融大地與電離空氣的、難以完全濾除的焦糊氣息,頑固地縈繞在鼻尖,提醒著她們剛剛目睹的那場持續二十分鐘的、來自蒼穹的終極淨化。
六人圍坐在載員艙內,無人開口。戰術目鏡被摘下,呼吸麵罩鬆垮地掛在脖頸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任務後的沉靜,以及目睹瞭如此規模毀滅後,自然產生的、難以言喻的凝重。
她們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或透過觀察窗,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那道已經黯淡、但仍隱約可見的、扭曲蒸騰的黑色煙柱,以及煙柱下方那片新生的、反射著詭異天光的黑色玻璃平原。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直到諾琳娜輕輕撥出一口氣,打破了沉寂。
“我們剛纔的任務‘淨化回收’,完成。”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平靜而清晰,帶著確認事實的肯定,“樣本移交,威脅清除。我們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要求。”
她頓了頓,天藍色的眼眸掃過自己的隊友們——芙蘭娜、卡緹婭、諾維米婭、斯特瑞爾、阿芙羅拉。這些與她並肩深入地獄、又共同見證毀滅的夥伴。
“按照係統給出的規則,”諾琳娜繼續道,調出手腕上戰術終端的任務介麵,那個代表著撤離點的、不斷旋轉的藍色齒輪狀圖示“藍橋”,以及旁邊“需至少完成2項第二階段核心任務”的啟用條件,清晰地顯示在眾人麵前。
“我們已經完成了一項‘樣本回收’(雖然升級為‘淨化回收’,但計入任務計數)。現在,隻需要再完成任意一項第二階段核心任務——比如相對簡單的‘淨空區’,或者執行風險可控的‘盲眼’、‘斷流’——就能啟用‘藍橋’撤離點,然後……”
她的目光落在“撤離流程”的描述上,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疑惑:“……在撤離點有效範圍內堅守120秒,抵禦可能的一切乾擾與攻擊,等待運輸機抵達,然後……訓練結束,離開這個‘REDSEC’門戶。”
車廂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等待下文。她們都聽出了諾琳娜語氣中的那一絲不尋常的遲疑。
諾琳娜抬起眼眸,目光與每一位隊友相接,然後,她問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問題:
“各位,你們相信,我們可以像玩某些遊戲那樣,隻需要找個角落蹲好,堅持完這120秒的讀條時間,然後就能‘唰’地一下,被運輸機瞬間接走,安全回家嗎?”
這個問題讓其餘五人都怔了一下。
斯特瑞爾最先挑眉,燦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不解:“難道不是嗎?任務說明就這麼寫的啊。守住120秒,飛機來了,上飛機,走人。雖然肯定會有灰皮聖母來搗亂,但咱們有車有炮,守兩分鐘應該不難吧?”
卡緹婭也撓了撓頭,碧綠的眼眸眨巴著:“理論上……是這個流程。不過肯定不輕鬆,撤離點訊號一發出,估計附近的安德羅米達人都會像聞到血的鯊魚一樣撲過來。120秒……可能會打得非常激烈。”
阿芙羅拉抱著手臂,橙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接話道:“而且,運輸機降落、懸停、接人,也需要時間。這120秒,恐怕是從發出訊號到艙門關閉的‘危險視窗期’。這期間,我們就是活靶子。”
芙蘭娜輕輕點頭,金灰異色的眼眸中帶著思索:“更重要的是,這個‘模擬宇宙訓練係統’,雖然有很多……嗯,夢千道將軍風格的‘特色’設計,但它的底層邏輯,尤其是用於軍事訓練的部分,必然是追求最大程度的擬真。它不會給我們一個絕對安全的、隻需要熬過讀條就能贏的‘遊戲機製’。”
諾維米婭電子藍的瞳孔中資料流平穩閃爍,用她一貫冷靜客觀的語氣分析道:“芙蘭娜特工說得對。基於係統追求高擬真度的前提,可以合理推測:‘堅守120秒’這個條件,其難度會動態匹配撤離點周邊的實時敵情。如果我們選擇在完成最低要求後,在敵控區相對密集的區域附近撤離,那麼這120秒內需要抵禦的攻擊強度和敵人數量,可能會遠超預期。甚至……”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調取某種資料模型:“……不排除係統會模擬‘安德羅米達防空單位嘗試攔截運輸機’、‘敵方快速反應部隊空降突襲撤離點’、‘遠端炮火覆蓋’等更高階的戰術威脅。屆時,‘堅守120秒’可能會演變成一場小規模的、敵眾我寡的防禦戰,且我們必須確保撤離載具不被摧毀。”
諾琳娜靜靜聽著隊友們的分析,天藍色的眼眸中光芒越發明亮。等諾維米婭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清晰:
“所以,按照這個邏輯,‘撤離’本身,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有固定難度的小遊戲,而是一個動態的、與全域性戰場態勢緊密相連的最終挑戰。”
她的手指在虛擬地圖上“藍橋”撤離點的位置點了點。
“如果我們隻是草草完成兩個任務,然後急匆匆跑到這裡,發出訊號。那麼,我們要麵對的,很可能不僅僅是附近巡邏的零星敵人,而是被我們的撤離訊號吸引來的、來自‘聖所’主基地、乃至整個萊西奧斯戰區殘餘安德羅米達力量的反撲。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我們成功撤離,意味著情報泄露、任務失敗。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我們。”
“到那時,”諾琳娜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篤定,“係統生成的任務列表,很可能會在我們啟用撤離訊號的瞬間,動態更新。新的任務目標恐怕會變成——‘在運輸機抵達前,清除掉所有試圖阻攔撤離的安德羅米達單位’,或者‘確保撤離區域製空權’,甚至‘摧毀敵方來襲的快速反應部隊’。”
“而如果我們無法在運輸機抵達視窗期內完成這些突然增加的‘隱藏任務’……”諾琳娜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撤離失敗,任務失敗,以最糟糕的方式結束訓練。
車廂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順著諾琳娜的思路思考下去,臉色都變得嚴肅起來。這個推測合情合理,甚至極有可能就是“REDSEC”這個高難度訓練場景的真實設計——冇有廉價的勝利,每一個環節的取巧,都可能帶來更殘酷的反彈。
“也就是說,”斯特瑞爾燦金色的瞳孔中戰意開始升騰,但這次多了幾分清醒的算計,“咱們想輕鬆跑路,冇門。要麼在撤離前,就把能威脅到我們的灰皮聖母揍得不敢抬頭,要麼就在撤離時,做好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而根據目前的情報,”卡緹婭接過話題,調出“聖所”基地的標記,那猩紅的“終極挑戰”字樣格外刺眼,“整個萊西奧斯星球上,能對我們撤離構成最大威脅的,就是那個主基地‘聖所’。如果我們不去動它,它就有充足的兵力、裝備和指揮能力,在我們撤離時給我們製造巨大的麻煩。”
諾琳娜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所以,如果我們想安全、穩妥地撤離,而不是在最後關頭賭命,那麼最根本的解決之道,不是想著怎麼在撤離點扛過120秒,而是從根本上,消滅或癱瘓掉那個最大的威脅源頭。”
她的指尖,重重地點在了“焦土”任務上。
“完成它。徹底摧毀‘聖所’基地。讓安德羅米達人在這個星球上,失去成建製的指揮、重火力和有組織的反擊能力。到那時……”諾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充滿自信的弧度,“‘藍橋’撤離點,纔會真正變成一個隻需要等待運輸機的、相對安全的站台。我們甚至可能不需要‘堅守’,隻需要走過去,登機,離開。”
這個思路清晰、大膽,充滿了諾琳娜式的、不滿足於最低限度通關的風格。但風險也顯而易見——“焦土”任務,是標註了“終極挑戰”的、理論上需要摧毀一個團級防禦基地的恐怖目標。
“有意思……”阿芙羅拉輕笑起來,橙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繞了一圈,最‘安全’的路,反而是去捅最大的馬蜂窩。這很符合夢千道將軍的惡趣味。不過,諾琳娜小姐,這畢竟隻是我們的推測。萬一係統冇那麼‘智慧’,或者夢千道將軍就想看我們在撤離點手忙腳亂的樣子呢?”
諾琳娜看向阿芙羅拉,天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所以,我們需要確認一下。直接問問設計師本人,不就好了?”
在隊友們略顯驚訝的目光中,諾琳娜調出了戰術終端的通訊介麵,找到了那個帶著粉色星星特效、標註為“最高指揮官\\/導演-夢千道上將”的聯絡人。她冇有選擇傳送文字資訊,而是直接發起了視訊通訊請求。
請求發出,等待連線的提示音在車廂內迴響。幾秒鐘後,通訊被接通了。
主螢幕亮起,出現了夢千道上將的身影。她似乎正在某個擺滿了各種零食和奇怪小玩意的工作台前,粉色的長髮隨意披散,身上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寬鬆居家服。她的一隻手正百無聊賴地玩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彷彿由光線構成的魔方,另一隻手托著腮。通訊接通的提示顯然讓她稍微嚇了一跳,手中光線魔方“啪”地一下散成光點。她拍了拍胸口,粉色的眼眸瞪大,看向螢幕,當看到是諾琳娜和繁星時序小隊的眾人時,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又略帶疑惑的笑容。
“哇呀!是姑娘們啊!”夢千道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活力滿滿,帶著她一貫的歡快,“真難得,你們居然會主動找我!是不是剛纔的大煙花看得不夠過癮,還想再來一場?還是說……遇到什麼麻煩啦?需要我來提供場外援助?先說好,零食可以分,可樂不行哦!”
麵對夢千道這跳脫的開場白,諾琳娜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依舊維持著禮貌而冷靜的態度。她微微頷首,天藍色的眼眸直視螢幕中的夢千道,開門見山地問道:
“將軍,關於撤離點‘藍橋’,我有一個問題想確認。”
“嗯嗯,你說你說!”夢千道湊近螢幕,粉色眼眸亮晶晶的,充滿了好奇。
“如果我們按照係統要求,在完成兩個核心任務後,直接前往‘藍橋’啟用撤離,在120秒的等待期間,我們需要麵對的,僅僅是撤離點附近的零星敵人乾擾,還是……”諾琳娜頓了頓,語氣加重,“會麵臨來自整個萊西奧斯戰區,特彆是‘聖所’主基地的、有組織的、全力反撲,甚至包括防空攔截和快速空降突擊?”
夢千道聞言,眨了眨她那雙漂亮的粉色眼睛,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她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是啊,這不是寫在任務介麵裡的嘛——說的是‘抵禦可能的一切乾擾與攻擊’。這個‘一切’,當然包括所有還能動、還能打的灰皮聖母單位啦!你們在人家地盤上搞了這麼多事,最後還想大搖大擺坐飛機走,真當他們是擺設呀?肯定會拚命攔你們的嘛!不然多冇挑戰性!”
她的話,印證了諾琳娜和隊友們的推測。
諾琳娜心中一定,繼續追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銳利的試探:“那麼,將軍,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不是草草完成兩個任務就走,而是按照任務鏈條,一步步執行前置,最終完成‘焦土’任務,徹底摧毀聖所主基地。到那時,我們再從藍橋撤離,情況又會如何?”
螢幕中,夢千道那雙美麗的粉色眼眸,驟然亮了起來!彷彿有星辰在她眼中點燃。她臉上的笑容從單純的歡快,變成了一種混合著欣賞、讚許、以及某種“果然如此”的興奮。
夢千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開心:“小諾琳娜!你果然很聰明嘛!比那些隻知道悶頭做任務的傢夥有意思多了!”
她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粉色眼眸緊緊盯著諾琳娜,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得近乎耀眼的笑容:
“冇錯!如果你們真的有本事,一路過關斬將,把那些煩人的前置任務都搞定,最後把灰皮聖母的老巢都給揚了!那麼,恭喜你們!”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粉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
“到那個時候,整個萊西奧斯星球上,將再也冇有成建製的安德羅米達力量能夠威脅你們的撤離!藍橋撤離點將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安全的機場!你們隻需要走到那裡,安安靜靜地等你們的運輸機來,然後登機,走人!整個過程,風平浪靜,無人打擾!因為能打擾你們的,都已經變成灰啦!”
“而且哦!”夢千道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表情神秘兮兮,“如果你們真的能做到——完成所有前置,最終摧毀‘聖所’,達成完美通關——那麼,你們得到的評價,將不是簡單的‘S’級,而是……”
她一字一頓,聲音裡充滿了誘惑:
“傳、說、中、的、‘SSS’級、評、價!在整個星際軍和NIA的訓練記錄裡,能拿到這個評價的小隊,屈指可數哦!”
夢千道的話,如同最後一塊拚圖,清晰地揭示了整個“REDSEC”第二階段訓練的全貌和兩種通關路線的天壤之彆。簡單的、取巧的路線,最終會麵對地獄難度的終極防守戰。而艱難的、徹底的路線,反而能換來最終的絕對安全與至高榮譽。
車廂內,繁星時序小隊的其餘五人,也徹底聽明白了。每個人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斯特瑞爾眼中是熊熊燃燒的戰意,卡緹婭是技術專家麵對超高難度挑戰的興奮,諾維米婭是冷靜計算下的認可,阿芙羅拉是發現了更有趣“遊戲”的愉悅,芙蘭娜則是看著諾琳娜,眼中充滿了對摯友判斷的欽佩與支援。
諾琳娜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看著螢幕中興奮的夢千道,天藍色的眼眸中,終於也清晰地浮現出一抹自信而堅定的笑容。那笑容並不張揚,卻彷彿蘊藏著能切開一切迷霧的決心。
“明白了。非常感謝您的解答,將軍。”諾琳娜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不客氣不客氣!加油啊姑娘們!我可是超級期待看到你們把灰皮聖母的家拆成廢墟,然後拿著SSS評價,大搖大擺離開的場麵哦!那一定帥爆了!”夢千道揮舞著小拳頭,給她們打氣。
“我們會努力的。”諾琳娜點了點頭,然後,乾脆利落地說道:“那麼,再見,將軍。”
說完,不等夢千道再說什麼,她直接切斷了視訊通訊。
螢幕暗下,車廂內重歸安靜。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一種清晰的目標感和昂揚的鬥誌,取代了之前的沉凝與疲憊。
諾琳娜環視自己的隊友們,天藍色的眼眸中光芒湛湛。
“路線,已經清楚了。”她的聲音清晰地在車廂內迴盪,“簡單的路,通往最後的苦戰和不確定。困難的路,通往徹底的安全與最高的榮譽。”
“我的選擇是——”她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每一張堅定的麵孔,“正麵挑戰‘終極困難’,摧毀‘聖所’,以SSS級評價,風風光光地離開這個鬼地方。”
“有人有異議嗎?”
“冇有!”“當然!”“早該這麼乾了!”“拆家我最擅長了!”“邏輯正確,目標最優。”“聽起來就很有意思~”
五人幾乎同時迴應,聲音中充滿了毋庸置疑的支援與躍躍欲試。
諾琳娜臉上那自信的笑容擴大了些。她重新調出戰術地圖,將“焦土”任務以及其所有前置任務鏈高亮標記。
“那麼,新的計劃確定:不再以‘湊數撤離’為目標。我們的最終目標,更新為——完美通關‘REDSEC’第二階段,達成‘SSS’評價。”
“第一步,重新評估所有前置任務。‘樣本回收’已完成。接下來,我們需要優先癱瘓敵人的‘眼睛’(盲眼)和‘血管’(斷流),為後續行動創造優勢。同時,尋找機會清理‘淨空區’,為可能的後續支援開啟通道。”
“目標,‘聖所’主基地。我們要做的,不是六個人正麵強攻一個軍團。而是像最鋒利的手術刀,執行一場由內而外的特種戰役。用我們的方式,拆了它。”
“各位,”諾琳娜的目光如星辰般明亮,掃過她的隊員們,“休息時間結束。讓我們開始,為這場‘終極挑戰’,製定一份完美的‘拆遷計劃’吧。”
繁星時序小隊,六位少女,在冰原的鋼鐵堡壘中,目光交彙,戰意如火。新的征程,指向了那片地圖上標註為猩紅、代表著安德羅米達人在萊西奧斯最後堡壘的“聖所”。而她們的目標,不再是逃離,而是征服,與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