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氏所在的地方,就叫襲家村,起名非常的簡單粗暴。
村前一條小河流過,村口兩棵大槐樹,遠處的城寨,牆上點著火把,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石守信和他麾下一千人的隊伍,已經在村口歇息,隻等一聲令下就進攻襲氏莊園。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掛著一個點著香的小竹筒,用香頭的紅色火光作為指引。
襲家村外圍是依附於襲氏主家的自耕農和佃戶,更裏麵的則是隸屬於他們的部曲所居住的草廬,村中心纔是一座長寬各十多丈的木寨子。
它的周圍一圈,則是襲氏分家遠枝所居住的磚石屋舍。
糧倉、庫房,都在木寨周圍很近的地方,卻都不在木寨裏麵。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住在糧倉周圍體驗並不好,被糧倉裏的耗子侵擾都是件麻煩事。襲氏的人也是普通人,他們沒有犯賤折騰自己的必要。
如果財富不能給自己帶來生活上的便利和享受,那要那些玩意做什麽呢?
石守信這兩年也混成了一個小地主,對類似的事情心知肚明。
襲氏的核心家族成員,以及他們的貼身家奴,應該住在寨子裏。人不可能太多,因為人太多了就不可能住得舒適。人都住在裏頭,萬一家奴鬧事,會造成不可控的局麵。
而且一群人的吃喝拉撒,在沒有現代技術的加持下,需要細心而科學的分配,要不然上茅廁都是個問題。
這顯然不是襲氏這麽個漢中土豪可以解決的。
雖然沒有親自去木寨裏考察一番,但石守信根據自己曾經所見所聞的情況推測,木寨子裏的人應該不多,但外圍屋舍裏有襲氏分家的子弟和家眷,這些人就不少了。
更別提周邊數量駭人的佃戶。
當然了,所謂木寨隻是石守信隨口一說。類似的大宅,具備一定的防備功能,大門有門樓,外牆可以站人,四角有箭樓。
這種世家居住的大宅他在洛陽沒見過,但在河東卻是見過好幾次。
石守信在心中暗自盤算,這一戰的勝算,就是一個字:快!
隻要動手夠快,那麽外圍的人壓根就沒有機會進入木寨,也就不存在難以攻克的問題。
“石監軍,我們衝不衝?”
孟觀走過來低聲問道,已經休息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所有士卒也已經在竹筒裏麵換了一根香點上了。
現在正是動手的時候!
“你帶三百人,從左翼包抄,將所有人驅趕到木寨跟前蹲下抱頭。”
石守信低聲吩咐道。
“得令!”
孟觀領命離開,很快就帶著一隊人離開。
“你帶三百人,從右翼包抄,也是驅趕人群到木寨跟前蹲下抱頭。”
石守信對身旁的馬隆吩咐道。
“得令,末將這就動手!”
馬隆也領命而去。
等他們離開後,石守信對馬隆的副將,某個姓王卻叫不出姓名的軍官吩咐道:“你帶人過去抓人,把木寨外圍所有人都集中到門前的空地上,讓他們雙手抱頭蹲地上,誰動就拿棍子打誰!”
“得令!”
那位軍官也是領命而去。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微不可查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遠處的木寨。
石守信輕歎一聲,他身後一隊親兵,不過數十人而已,都坐在運糧的平板車上觀看遠處的戰況。
至於親自帶隊衝鋒……別犯傻,萬一被土弓一箭爆頭就慘了!劫掠土豪而已,壓根用不著主將衝鋒陷陣!
很快,哭喊聲,叫罵聲,棍棒打擊肉體產生的啪啪聲傳來,木寨周遭好似一隻沉睡的青蛙掉進燒開的油鍋,瞬間開始掙紮翻騰起來。
“這麽玩好像有點欺負人了。”
石守信喃喃自語道。
此刻木寨牆頭已經點燃了火把,將四周照得透亮。可惜看見了沒什麽卵用,因為木門已經被開啟了,孟觀已經帶著一隊精銳衝了進去,見人就打。
城寨這種東西,在絕大部分時刻,都可以起到防範突襲的作用。可是守城人一旦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失去先機,再反應便已經來不及了。
換句話說,任何抵抗,都要把人組織起來,才能發揮作用。如果木寨內的人大多處於睡夢之中,那麽即便是他們醒來,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聚集起來形成合力。
多半就是被進攻方一路打殺屠滅而已。
類似的戰例在曆史上太常見了,三國時期“詐城之術”便是這個原理。
而石守信用的套路,比詐城還要耍流氓一些,居然把針對正規軍的標準夜襲戰術,用在了對土豪塢堡的偷襲上。
這套路跟一個壯漢在夜裏偷襲獨自迴家的幼兒園小朋友一樣。
單純的不講武德。
“石將軍,我們這樣會不會太欺負那些人了啊。不點火把就突襲,別說這些人了,就是蜀軍也扛不住啊。”
一個親兵湊過來小聲詢問道。
此刻越來越多的襲氏子弟,或者他們的佃戶,被集中到了木寨大門跟前,蹲在地上不許動。
有些人甚至上半身都沒穿衣服。
至於反抗,別開玩笑了,沒被當場殺死就是最大的仁慈,這時候反抗等於找死!
在石守信沒有下令大開殺戒之前,那些襲氏之人是不會反抗的。
“倘若換個時間換個方式,即便是我們全部壓上,也不一定能攻下麵前這座木寨,你信不信?”
石守信反問道。
這位親兵不說話了。
他們夜晚偷襲,悄咪咪摸到牆邊,可謂是不講武德。徒手翻牆入內,再開啟寨門,如同閑庭信步。
防守鬆懈的寨子根本沒有任何響應時間。
真要在白天跟人家拚實力,哪能這麽順利啊!就算能贏,肯定也要大費周章。
眼見戰況一邊倒,石守信幹脆靠在一輛平板車上閉目養神。
大約一個時辰以後,有個親兵喜笑顏開的走了過來,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道:“石將軍,前麵所有的事情都辦完,人也都控製起來了,一個沒走脫,就等您去開府庫和糧倉的大門啦!”
“嗯,很好!現在就去看看!”
石守信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站起身跟著那位親兵走向木寨。
孟觀和馬隆很懂事,知道裝財貨的庫房不能私自開啟,要不然丟了什麽少了什麽就說不清楚了。
這種事情隻能由石守信這個主將親自來辦,這樣纔算是做得沒有隱患。
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拍馬屁。
石守信想起香港黑幫片裏麵的場景,類似的情況著實不少見。小弟發現了金庫以後,假裝打不開鎖,讓老大親自來開鎖,這樣避免了監守自盜的嫌疑。
他忽然感覺古代和現代很多規則,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改變,隻不過換了一層皮罷了。
外在表現形式雖然不同,但骨子裏的核心是一樣的。
石守信走到木寨跟前,也懶得去看蹲在地上,那密密麻麻的一堆人,直接走向孟觀。
“石監軍,這邊請。”
孟觀臉上帶著笑容,在前麵帶路,他身後跟著幾個親兵,人人臉上都帶著白嫖成功的笑容。石守信跟他們隨意打著招呼,氣氛鬆弛而喜悅。
很快,一個用石頭搭起來的庫房,就在麵前了。門前還掛著銅鎖。
“嘿嘿,今日便讓石監軍看看孟某的刀法!”
孟觀手中握著一把環首刀,雙手握緊猛然揮出,庫房上的那把銅鎖應聲而斷。
一旁的親兵趁著大家都喜氣洋洋,連忙拍馬道:“孟將軍好武藝啊!”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孟觀哈哈大笑道,走上前來開啟了庫房的大門。
然後,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發現有些不對勁,石守信也走上前來,隻見原本黑漆漆一片的庫房內,在火把的照耀下,顯得那般空空蕩蕩。
一副連耗子來了都要哭死的場麵。
“不會吧……”
石守信喃喃自語道。
“問清楚了嗎?這真是庫房?”
孟觀看向一旁的親兵,滿臉怒容揪住他的衣領詢問道。
“問,問過了啊,他們都說,是,是庫房。”
這位親兵說話的結巴了,他知道今天要是不好好解釋,以後在軍中絕對會被人打黑棍打死!
“這迴玩笑開大了。”
石守信看著空蕩蕩的庫房,心已經沉到穀底。
……
綿竹縣城以北五裏,魏軍主將鄧艾,麵色鐵青看著戰敗逃迴來的鄧忠和師纂,胸中怒氣翻湧!
三將出擊,二人敗退逃迴,一人被俘生死不知。
這結果,是鄧艾沒有想到的。
“你們怎麽逃迴來了!”
鄧艾拔出佩劍,指著鄧忠問道,語氣森然中帶著寒徹骨髓的冰冷。
“父親……”
鄧忠剛開口說兩個字,就被鄧艾打斷道:“沙場無父子,叫我鄧將軍!”
這迴他是動了真怒!
“鄧將軍,蜀軍不可撼動,我與師纂司馬衝陣,都被擋了迴來。”
鄧忠辯解道,他說的是事實,但鄧艾聽不聽得進去就難說了。
“鄧將軍,蜀軍悍勇不可敵,不如退迴涪城再做計較吧。”
師纂也懇求道。
“來人啊,將這兩個畏敵不前的廢物斬了!”
鄧艾怒吼一聲。
不是吧?
鄧艾身邊的親兵傻眼了。師纂且不去說,殺了也就殺了。
但鄧忠可是鄧艾長子啊,真就殺了?
這都下得去手?
親兵們都站立在原地沒有動,萬一他們把鄧忠殺了,半個時辰後鄧艾後悔了怎麽辦?
人頭砍下來容易,再裝迴去就難了!
“你們愣著做什麽,是聽不懂軍令嗎?”
鄧艾環顧左右問道。
幾個親兵聽到這話,連忙上前將鄧忠和師纂拽著,準備拖到一旁斬首。
“鄧將軍,給個機會,讓末將再衝一次吧!”
師纂連忙跪倒在地,求生欲被拉滿了。
鄧忠也一同俯跪於地,長久不起,等著鄧艾的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