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返迴劉欽的魏軍營地,已經過了子時。劉欽反複詢問聊得如何,石守信隻說還行,便去自己的營帳睡覺去了。
這一覺就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帳篷裏悶熱得不行了,石守信才起床,然後去漢江裏洗了個澡,換了身軍服,這才返迴大營。
石守信是監軍嘛,多多少少都是有點閑暇的,在軍中無事的時候洗去一身臭汗沒什麽要緊,也沒人會因此非議他。
大約是黃昏的時候,黃金圍的蜀軍派人來劉欽大營了,什麽也沒說,直接留下幾卷竹簡就離開了。
這是柳隱昨夜即興寫的一篇“漢賦”,題為《寒梅賦》,很普通的一個名字。
文章很長,開頭是這樣寫的:
時惟玄律,節屆嚴凝。
朔風振野,六霙蔽空。
覽四時之代謝,嗟百卉之凋零。
枯荷委波,折葦驚蓬。
菊殘金穀,蘭悴幽叢。
惟茲嘉木,獨標殊容。
孕坤靈之淑氣,稟乾德之貞風。
……
總之,就是很直率的表達了其他花朵嚴寒凋謝,唯有梅花不懼風雪的高潔可貴,然後以物喻人,暗示自己跟梅花一樣,不會被外界的風雪所幹擾。
隻是在此賦的最後,表示待到“春暖花開”,梅花才會“自落”,化作春泥。
這就是在暗示,劉禪的詔書來了,之前拚死都不凋謝的梅花,就會凋謝。
如果不是這兩年熟悉了一下古詩詞,石守信幾乎都要看不懂柳隱到底想說什麽。
這種文化人,理解他們文章的表麵意思很容易,難的是他們想通過這篇文章表達什麽意思!
比如說劉欽這個大老粗,就沒看懂柳隱寫這篇文章是幹啥的,什麽梅花不懼風雪的,簡直無病呻吟!
“石監軍,柳隱寫這篇《寒梅賦》,就是為了跟我們說,他一定要等到劉禪的詔書才會投降?
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劉欽一臉莫名其妙,就差沒有罵娘了。
“確實如此,他昨日也是這麽承諾的。這篇《寒梅賦》,就是柳隱給的信物。”
石守信麵帶微笑說道,心中的石頭已經落地了,臉上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隻是……”
劉欽頓了頓,迷惑不解的問道:“這又是何苦呢,我們又看不懂?他直接寫封信承諾投降不就完事了嗎?”
“這《寒梅賦》我們看不懂,但是大都督(鍾會)看得懂啊。”
石守信微笑說道,一語點醒夢中人!
“啊!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石監軍,您真是足智多謀啊!”
劉欽差點沒興奮得蹦躂三尺。
“隻要派人拿著這篇《寒梅賦》,送到大都督案頭,那麽他就不會追究我們不攻黃金圍的事情了。因為柳隱通過這篇賦已經說得很明白,他寧死不降,隻等劉禪的詔書。
大都督最喜歡跟名士結交了,看到這篇《寒梅賦》必定愛不釋手,怎麽可能追究責任呢。”
石守信耐心解釋道。
劉欽這迴是真的服氣了,他原以為,所謂監軍就是來軍中找茬的,沒想到石守信博學多聞,還很有手腕,許多難事到他手裏,就這麽順利解決了。
“都是小事,柳隱也不容易,我們逮著他去死磕,確實沒必要。我曾經親曆陽安關的陷落,當真是出力少,功勞多。
人和人不能比,事和事不能比。”
石守信此刻心情很好,隨意提了一嘴。
此刻他即使是提起陽安關時的糟心事,也沒有感覺很難受。因為都已經過去了,人要往前看才能進步。
“唉,是啊,人和人不能比。”
劉欽搖頭歎息道。
正在這時,親兵通傳有人來送信,指名道姓要交給石守信。
劉欽一臉好奇問道:“這信專門交給石監軍呀,是什麽信?”
石守信攤開雙手,表示自己亦是一無所知。他和劉欽一起來到軍帳外,就看到麵相跟羊祜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手裏捧著兩個木盒子。
都是帶銅鎖,縫隙封火漆,正是衛瓘當初交給他的同款!
隻不過一個盒子上寫了個“鍾”,另外一個寫了個“鄧”。
“石監軍,鄙人羊暨,羊祜是我叔父。這次朝廷讓我來送信,將這兩個盒子交給您。朝廷要求您將這兩個盒子其中一個送到漢壽,給鍾會。另外一個送到陰平,交給鄧艾。
我叔父問您有沒有書信要帶迴家的,我返程的時候給您帶到洛陽去。”
羊暨對石守信畢恭畢敬的,顯然他知道對方跟自己的叔父羊祜關係匪淺。羊暨在羊祜軍中公幹,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羊祜的人際關係。
劉欽有些意外的看了石守信一眼,他也沒想到這位石監軍,居然跟泰山羊氏的羊祜一脈這麽熟。
石守信本想讓羊暨帶一封信迴去給李婉,但想想自己這一趟的行程,什麽漢壽啊,陰平啊,那都是前往蜀地的山地和險要關隘。
一路奔波不在話下,更不提有鍾會這種敵意滿滿的人。
還是,不要讓自己的夫人擔心吧。
石守信放棄了寫信的念頭,對羊暨溫言問道:“羊公到褒斜道了麽?要不然不會讓你來送信。”
聽到這話,羊暨讚歎道:“叔父說石監軍智勇雙全料事如神,今日一見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確實如石監軍所說,叔父擔任中領軍,已經帶著一萬禁軍屯紮褒斜道。另有賈充帶一萬禁軍屯紮儻駱道。”
果然,司馬昭對鍾會已經深度防範!堵住兩條路,即便是伐蜀大軍反叛,也進不了關中。
即便是在蜀地造反成功,大概也要學諸葛亮一次次北伐。
石守信不動聲色點點頭,對羊暨說道:“我寫一封迴執,蓋上印信,你帶迴去向大將軍複命吧。”
羊暨點點頭,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非常客氣。
天龍人嘛,對有本事的人總會多一些尊敬的。但這不代表他們碰到其他看不上眼的人,也會這麽客氣。
等寫完迴執交給羊暨,對方已經離開大營後,石守信的臉色這才陰沉下來,隻是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
這種木盒子的出現,意味著送的是重要信件。上次自己順利把信送到長安,這次司馬昭也是如法炮製。
好用的人就往死裏用,自身無足輕重又徒之奈何。除了無能狂怒外,石守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許久之後,他才平複了心情,卸掉了戾氣。
石守信看著桌案上擺著的兩個木盒子,還是老規矩,先拆盒子後看信!
石守信取出工具,先拆鍾會的盒子,裏麵有一封司馬昭的親筆信。內容也不複雜,說的是暫時同意鍾會不收兵的請求,但是希望他能夠主動一些,尋找蜀軍的破綻。
其他的都是朝廷的委任狀,給鍾會加官進爵的文書。
石守信腦中瞬間閃過幾個字:鄭伯克段於鄢!
他將信件謄抄了一份,封好第一個盒子,然後拆第二個盒子,這是送給鄧艾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盒子裏就一封書信,空空如也,不像是鍾會那個盒子裏麵塞得滿滿當當。
這也是司馬昭的“親筆信”(蓋上了私人印信),在信中司馬昭嗬斥了鄧艾一番,詢問他為什麽沒有把薑維攔住,以至於現在薑維跑劍閣去,把鍾會軍前進的道路給擋住了。
斥責了鄧艾之後,司馬昭又命令他帶兵返迴遝中,讓諸葛緒的兵馬接管陰平,不要再瞎折騰了。
簡單的說,就是司馬昭在表達了對鄧艾用兵的不滿之後,讓他不要浪費時間錢糧,先撤迴去再說吧!
也就是讓鄧艾迴遝中洗了睡!
其間厚此薄彼之意,已經無須多說,躍然於紙上。
“鄧艾看了這封信,更不會把鍾會當迴事了,嫉妒會讓人麵目全非的。”
石守信歎了口氣,大致猜出司馬昭到底想幹什麽了。
這位坐鎮長安督戰的大將軍啊,就是害怕鍾會聯合鄧艾一起割據蜀地,所以必須在他們之間製造“不共戴天”的矛盾!
捧鍾會而貶鄧艾,在拉傻子入坑的同時捧殺老硬幣。
這一手拉踩玩得無甚稀奇,當事人卻很難從局裏跳出來。
石守信嘖嘖感慨,隨後繼續謄抄書信,還願木盒。
辦完這一切後,石守信收拾好一切走出軍帳,就看到孟觀正在無聊的拿著一根草筋鬥蛐蛐。他看到石守信出來了,連忙起身站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你辛苦一趟,和我一起去一趟漢壽。”
石守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漢壽是劉備起的名字,原名葭萌,即包括葭萌關在內的周邊一係列地盤,比一般的關隘要富裕不少,本地有一定的產出。
如今鍾會正是屯紮於漢壽,跟薑維於劍閣對壘。
“石監軍,大將軍看您送信穩妥,就把您往死裏用啊,太欺負人了。”
孟觀憤憤不平說道。
“世道難道不就是這樣的嗎,有什麽好抱怨的?”
石守信瞪了孟觀一眼,轉身就去整理行裝。
劉欽在一旁看得心塞,卻是不好多說什麽。石守信苦是苦一點,但他嶽父是禦史中丞李胤,還跟羊氏的人相熟,別人前程好著呢。勞碌都是有迴報的。
劉欽有些自怨自艾,他這個無依無靠的小角色,還真沒資格同情石守信。說不定拿下的戰功會被權貴分潤,將來不知道要摸爬滾打多少年才能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