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軍中也沒有停下來歇息,不斷有運糧的車隊來此,將軍糧送到臨時搭建的糧倉之中。
魏軍在漢中作戰的日期未定,可能是一兩個月,也可能是一兩年,這個並無定數。
當初曹操與劉備爭奪漢中,戰役就足足持續了兩年,絕不單單是帶兵衝出去砍人就行了。打的都是後勤補給,看誰撐得更久!
這些時日以來,魏軍在前後數百裏的褒斜道上,設立了六個糧倉,差不多每五十裏一個,等這些辦完,就建立了一條穩定可靠的糧道。
多處存糧足以保證大軍後勤跟得上,也不怕被人一鍋端。
三日之期已到,眾將再次齊聚三交城的帥帳。帥帳內,胡烈看著石守信,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因為事情有了新的變化。
鍾會這個老硬幣,居然給洛陽的司馬昭打小報告,說褒斜道不通,作戰計劃要改變,或許走陳倉道比較好。
可是事實上,陳倉道與褒斜道之間,有一個廢棄了的連雲道連線,交匯之處便是三交城,繞路也會迴到這裏。
若是沿著陳倉道不走分叉連雲道,而是繼續往西南走,要繞很大一圈才能抵達漢中。而且陳倉道的出口與儻駱道的出口距離甚遠!
這也是為什麽當初沒有製定走陳倉道的計劃的原因之一。
鍾會這招以退為進,就是暗示胡烈等人修棧道不利,而不是真的想讓大軍走陳倉道。果然,司馬昭的命令傳來,說是讓胡烈加速修棧道,不要停留耽誤時間,不要影響伐蜀的大業!
被司馬昭訓斥了一頓,胡烈當然很害怕,此刻心中的憂慮已經寫在臉上了。
“石監軍啊,你想好應對之法了麽?”
胡烈差點喊出那聲“小老弟”,他一臉期盼看著石守信,生怕對方說出個“不”字。
“諸位,請聽石某一言。”
石守信微笑說道,請軍帳內各位將領入座。
“木料的運輸之法,便是在褒水上行使竹筏,將木料放置於竹筏上,同時將竹筏套上繩索,在棧道上牽引著,這樣既省力又方便吊運。”
石守信拿起一根樹枝,在地麵上簡單畫了個草圖。在場的幾位將軍,都是懂一些土工作業的,要不然也沒法安營下寨。
他們一看就明白了。
胡烈疑惑問道:“這光有竹筏還不行,棧道在褒水上方一丈多高,得把木料吊起來才能修棧道。”
“這個杜某來解決。”
杜預從袖口裏抽出一張絹帛,鋪在地上。隻見絹帛上畫著一個“起重機”,有吊梁,有動滑輪,有行走輪,還有專門設計了配重。
“杜某算過了,吊這種木梁,問題不大。石監軍說得對,要造棧道,先造器械,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古人早就說過了。”
杜預把吊機的原理跟眾人說了一番。
原來,他考察了原來棧道支撐的強度,發現之前的棧道做得很結實很堅固,畢竟是用來運輸糧秣的,總不能說糧車走到半道就歇菜了吧?
所以杜預就想用吊機去把水裏的木梁吊上來,同時想辦法利用吊機安裝木梁,將其插入方孔之中。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比簡單的堆人上去肩挑手提強多了。
“棧道的路麵,我們可以預先一段一段做好,等方梁插入方孔後,再直接一段一段鋪設在方梁上麵,效率可以提高許多。”
石守信補充道。
在場眾將皆是頻頻點頭。
要不怎麽說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呢,原來那一晚石守信懟鍾會並非是冒險裝逼,而是心裏有底氣啊!
“不過木料是件麻煩事,李某尋遍了褒斜道,也沒有找到如此方寸的大樹。”
負責在周邊尋找木料的李苞,有些沮喪的說道。
眼看事情就要完成了,偏偏卡在最關鍵的一步,總不能說派人去關中的華山砍樹吧?
“此事並不難。”
石守信從袖口的摸出四塊長條形方木,都是拇指粗細,每一根的形狀基本一致。
胡烈等人一臉錯愣看著他,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將四根小木料,拚成一根大木料,再想辦法將其固定起來就行了。”
石守信將四根木條並在一起,雙手托著,拿給在場眾人觀摩。
“哎呀!杜某真是比豬還蠢!”
杜預氣得連連拍打自己的腦袋。多簡單一個辦法啊,自己怎麽就沒想到呢?
大家都是定向思維,都覺得要找一顆大樹,削皮成方木後塞到方孔裏。
怎麽就沒想到使用複合板呢!
很多事情是一點就通,杜預似乎也明白了為什麽諸葛亮造這段棧道的時候,選擇用方梁了。
“真就這麽簡單?”
胡烈拿著一根木料在手裏把玩,臉上的表情是又想哭又想笑。
這辦法點透了一錢不值,至於連線木料的方法有的是,塗抹魚膠,內嵌小五金,以及最常見的榫卯結構,這些都不是問題。
“對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這種小樹漫山遍野都是啊!”
胡烈興奮得哈哈大笑,軍帳內眾將也跟著大笑起來。
石守信對杜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把那天自己告訴他的事情說出來。杜預心領神會的點點頭,沒有繼續開口。
事實上,整個工程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沒有解決,隻有到施工開始的時候,大家才會察覺到。
石守信並不想這麽快就把殺手鐧使出來。因為隻有當別人著急上火的時候雪中送炭,才能顯示出過人的本領來。
貴人如果賤用,那就不再是貴人了,而是牛馬。
石守信始終都沒忘記,他的本職可是監軍呀!
……
三交城營地內,隨軍的工匠正在製作“吊機”,順便用砍伐的小樹削皮製作“小橫梁”。
杜預盯著工匠們忙進忙出,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看了看石守信,隻見這位正在營地內四處觀摩施工,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杜預終於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連忙將石守信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裏。
“敢當,這是不是還有個問題沒處理呢?”
杜預沉聲問道。
石守信故作驚訝反問道:“還有什麽呢?”
杜預拿出一塊木材邊角料說道:“褒斜道這裏上有山下有水,日照之下水汽蒸騰,雨水頗豐。棧道修好沒問題,但在山間擺上一個月,估計這橫梁就會爛得不成樣子了。此戰少說也要打半年,糧道不能斷。若是我們前往漢中以後,這裏的橫梁斷了可該如何是好?”
杜預問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問題,即木料如何防潮防腐。這種受力件若是受潮了,後果不堪設想。
通常,做支撐橫梁的木料並不能隨意選擇,而是必須要選擇紅木、紅雪鬆、橡木楠木等等木質緊實的木材。
但倉促之間,這些“高階貨”顯然不那麽好弄。
別的不說,光一個白蟻就夠令人頭疼了。實際上褒斜道的棧道非常容易損壞,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保養修複,也有這方麵的原因。
“不著急,我自有應對。”
石守信哈哈大笑,顯然是心情很好。他的設想,在杜預的幫助下,目前推進得很順利。
“你還真有辦法?”
杜預大吃一驚,他也明白,石守信在少府當過兩年在底下辦實事的官員,手裏肯定是有活的。
畢竟,少府是專門為軍隊和官府提供新器械和新工具的衙門,在裏麵當官,還能不斷升遷的人,怎麽可能沒兩把刷子?
“石某家有賢妻照顧日常起居,讓我這些年能集中精力在少府辦差,此番不過小試牛刀罷了。
元凱你就看著吧,都是小問題。”
石守信還是沒有說要如何,但顯然是信心滿滿。
幾天後,橫梁所需木料都已齊備,“架橋機”也在繼續建造之中,邊造邊除錯,各種鍛打出來的五金件,也從郿縣那邊源源不斷的送來。
除了杜預,所有人都是喜笑顏開的,根本不覺得那幾個山壁上的方孔能把他們難住。
當然了,那些人純粹是不太懂,無知者無憂而已。石守信則是胸有成竹一點也不擔心。
終於,在一個春天的午後,司馬昭的弟弟,定居關中的祈陽伯司馬亮,帶著數百人,帶著很多糧食前來褒斜道“勞軍”。除了一些美食和酒水外,還帶來了很多用木桶封裝好,密封得十分嚴密的神秘物品。
“胡將軍,你們需要的東西,我送來了。到時候立了戰功,可別忘了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馬亮握著胡烈的手哈哈大笑道。
毫不知情的胡烈一臉懵逼,嘴角擠出一絲笑容,不知道該說什麽纔好。
他壓根就沒和司馬亮說過什麽好吧!
“祈陽伯,您這真是雪中送炭呐。放心,石某作為監軍,肯定會上報您的功勞的。
這些東西,都會折價上報朝廷,不會白用你的。”
石守信上前解釋道,對司馬亮眨了眨眼。
“啊,對對對,不礙事不礙事!”
司馬亮恍然大悟,隨即拉著石守信來到其中一個神秘木桶旁邊,低聲問道:“石監軍,這有何用?”
杜預也湊過來詢問道:“敢當,這就是你要的東西麽?”
“不錯,有這東西,棧道三年都垮不了!”
石守信略有些得意,摸著下巴上的胡須說道。
聽到這話,杜預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地了。石守信讓他派人去找司馬亮傳話,隻說“城北山林”四個字。他還以為司馬亮要去長安城北的山林去砍樹呢!
可是長安距離褒斜道距離也不近啊,運那麽多木材也是個折騰人的事情。司馬亮作為司馬家的宗室,給軍隊幫個小忙是可以的,但勞師動眾的話,肯定心裏不樂意啊。
沒想到司馬亮確實來了,但沒有拿木材過來。
“祈陽伯,兩年多前我跟你說要多種樹,遲早有用。你看,這不就用上了嘛。”
石守信笑道。
司馬亮點點頭道:“是啊,石監軍真乃神人也!”
“真正的神人,是諸葛亮啊。”
石守信歎息道。
他們這幫人又是冥思苦想,又是集思廣益,還利用了超越時代的黑科技。結果隻跟諸葛丞相打了個平手,還原別人建過的棧道而已。很難想象當年諸葛亮是怎麽把棧道建起來的。
石守信忍不住感慨數十年前那個英雄輩出的年代,能人牛人數都數不過來。
……
正當石守信等人在褒斜道忙著修棧道,鍾會等人在儻駱道整頓軍務,鄧艾等人在狄道厲兵秣馬的時候,坐鎮洛陽的司馬昭也沒閑著。
他指使天子曹奐,下了一道詔書,並發布討逆檄文:大魏要討伐東吳!
同時下令洛陽禁軍準備出征。
任命石苞為揚州刺史,都督淮南諸軍事。
任命羊祜為中領軍,司馬望為中護軍,整頓禁軍準備出征,大軍由石苞節製。
作為伐吳的主力,前往淮南。
這一係列軍令,讓人有些看不懂司馬昭到底想做啥。
整個洛陽的官場,都知道司馬昭要伐蜀,並且認真準備了好多年。現在朝廷忽然說要伐吳了,還煞有介事的任命石苞為淮南都督。
簡直離大譜!
果不其然,司馬昭這點小套路,壓根就沒把薑維忽悠住。
遠在遝中的薑維得知此事後寫信到成都,對蜀主劉禪進言:曹魏宣佈要伐吳,那都是障眼法騙傻子呢,根本不可信。根據微臣的觀察,魏軍在遝中等地厲兵秣馬,就是奔著蜀國來的,請陛下明察。微臣建議派兵把守陽安關口和陰平橋頭,作好防備,免得被魏軍突襲。
隻不過,劉禪的親信宦官黃皓作梗,藉口占卜無事,建議劉禪對此不予理會,使得蜀軍的防禦體係出現重大隱患。薑維得知此事後萬般無奈,隻好暗地裏準備撤軍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