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風,有一點大,這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選擇在這一天辦事。
或許對於精通玄學,善於占卜的裴秀看來,精準預測天氣本就不是什麽難事。
“辦事”的日期,是被專門挑選過的。
東風起,大事舉,無風不成事。
一切都是處心積慮,一切都是精心謀劃。
石守信被李胤拖拽著,走在隊伍的最後麵,已經跟大部隊脫節了。
“嶽父,不要靠過去!今夜風疾!恐有大事!”
石守信實在是被拉扯得受不了了,於是停下腳步將李胤拉住,麵色肅然說道。
李胤一驚,隨即好像察覺到什麽,也停下了腳步。
“你究竟知道什麽?”
他轉過身看向石守信,沉聲問道。舉著火把的那隻手,隱隱有些發抖。
此刻李胤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隻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鳳鳴岐山,周興於岐;鳳鳴洛水,晉興於洛。
這場表演就是演給所有人看的,迴朝後朝中必有天下布武,討伐東吳之聲。”
石守信看向遠處僅有微光的山巒說道,鳳凰山形如大鳥展翅,叫這個名字一點都不稀奇。
李胤點點頭道:“此事許多人都知曉,不知道的也猜出來一個大概。看破不說破,去看看熱鬧便是,無礙的。祥瑞嘛,也就那麽迴事。”
他顯然是坦坦蕩蕩,覺得這種事情無所**謂。
然而石守信卻死死拉著他的袖口道:
“嶽父,先聞其聲,後見其形,再顯其實!便是坐實了祥瑞之事。
現在已經有了鳳鳴,等會就會有所謂的神鳥鳳凰展翅於夜空之中。然後陛下帶著群臣來到鳳鳴之處,尋找祥瑞。
或見某巨石上刻有晉興於此,或得某金書,刻有類似之言,此乃祥瑞言之鑿鑿。
到這裏,今天這出戲就演完了。”
石守信正色說道。
李胤無奈苦笑道:
“可不就是這麽迴事麽?
鳳鳴也可以是野鳥悲鳴,無法服眾。
所謂神鳥之姿,也可能隻是雲霞浮動,與國家興亡無關。
唯有在鳳鳴之處尋得所謂物證,才能把祥瑞與天下大勢聯係起來。
陛下現在爬山,不就是去找那東西麽?偏偏還必須得他本人去找,旁人尋得,搞不好有謀反之嫌。
你說的這些,我都心知肚明,隻是無法對旁人去解釋。如我這般看透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
如果你隻是想說這些,那真的沒什麽必要。”
李胤把整個尋找祥瑞的過程解釋了一番,和石守信猜想的大同小異。實際上這樣的事情雖說沒有什麽所謂的“規範流程”,但因為前人玩得多了,所以玩法也都見怪不怪了。
“嶽父!”
李胤剛剛要動,被石守信死死拉住。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現在已經是秋後,林中鋪滿落葉,一點就燃。
要演出鳳凰浴火重生,必有引火之物。一旦不慎引燃山林,則有傾覆之禍!
大丈夫不立於危牆之下呀!您在隊伍裏,萬一跑不脫怎麽辦?”
石守信幾乎是吼出來。
“這個你怎麽不早說?”
聽完李胤驚出一身冷汗!他這個老胳膊老腿的,確實跑不過年輕人!
“快快快,隨我去前麵通知陛下!”
李胤再也淡定不下來了,拽著石守信就往前方大步走去。
正在這時,寂靜而幽深的夜空,忽然有火光綻放!
“啾!啾!”
鳳鳴之音響起,天空中一個“身形”巨大的火鳥,展翅高飛。遠遠看去,就像是鳳凰浴火重生,發出興奮的啼叫,然後一飛衝天。
壯麗,美豔,華貴,耀眼!
即便是石守信,也不得不佩服某些人祥瑞真是玩出花來了。
事先做一個巨大的風箏,趁著夜間狂風起,讓它飛上天空。由於隔得遠,光線也不好,所以即便是飛起來了遠處的人也看不見。
牽引風箏的線上塗了油脂,風箏上也有油脂等引火之物,隻要點燃引線,固定住的風箏就會隨風起飛,被點燃後就如同鳳凰展翅。
遠遠看去根本分辨不出細節來。
“那是鳳凰!鳳凰浴火重生啊!”
遠處傳來某個人興奮的呼喊聲,聽聲音似乎是裴秀。
人群加速上山,朝著鳳鳴的方向而去。
既然這出戲已經演了一大半,那麽當狗腿子率先找到“祥瑞”,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勞。
天上飛的“火鳳凰”轉著圈,最後因為輕紗率先被燒掉,然後越飛越低,最後墜入山林之中。
“嶽父,等會山火可能要起來了,我去那邊看看,您就在這裏等著。”
石守信對李胤吩咐道。
“你也別去了吧。”
李胤忽然意興闌珊起來,對他擺了擺手。
“嶽父,我一定要去前麵看看。”
石守信轉身就要走,並不在乎李胤的阻攔。
“剛剛你不願去,現在又要去,這是何故?”
李胤有些迷惑不解的問道。
“剛剛是因為陛下還沒進山,火起隨時可以脫困,我去了也是白忙。
現在人群已經進山了,山林火起,山道狹窄,陛下可未必能跑得出來。
我總要去碰碰運氣,說不定救駕成功,可以給您的外孫要個爵位。
這叫富貴險中求。”
石守信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李胤看著他的背影,無奈歎了口氣。
年輕人就是想進步,富貴險中求,還真是這樣。
……
對於可能到來的危險,一心想著祥瑞的司馬昭並未察覺。眾人來到半山腰上,就看到某個不大的凸台上,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閃著瑩瑩綠光。
周圍焦黑一片,似乎有被灼燒的痕跡,與這塊巨石格格不入。
這石頭跟一旁的山石完全不同,就好像仙人的大手,將其安放在這裏的一樣,令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裴秀走在最前麵,司馬昭跟在他身後,剩下的大臣和禁軍士卒緊緊跟隨,眾人都點著火把,好似一條火蛇躺在山道上。
“陛下,這應該就是誕生鳳凰的祥瑞之地了。您看這周遭灼燒的痕跡,您看這塊閃光的巨石,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祥瑞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裴秀臉上帶著壓製不住的興奮,言語之中帶著誘導。就差沒直接說麵前這塊大石就是祥瑞了。
大概裴秀這話確實是有點侮辱智商,身旁的賈充等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並未附和裴秀。
演戲嘛,要恰到好處,過猶不及那就不美了。
不過司馬昭也不在意裴秀誇張的演技,他現在玩的就算再離譜,也比王祥的臥冰求鯉要好吧?
那麽個大冬天躺在冰麵上,真以為自己肚子裏燒炭啊!
總之他對這次“尋找祥瑞”的活動感覺很滿意。
“裴愛卿,你去看看,朕依稀看到這石頭上好像寫了什麽字。”
司馬昭假意麵露疑惑,指了指那塊閃著熒光的巨石說道。
什麽鳳鳴啊,什麽火鳳凰啊,什麽鳳凰的棲息之地啊,都不能說明啥。
這些都是“自然景觀”。
所謂祥瑞,就是要明明白白說出來,究竟是什麽,這是“天人感應”中最重要的一步。
譬如說地震與天子失德這兩件事,地震是真的,天子失德或許也是真的,但用地震來證明天子失德了,這纔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現在這個“驚天祥瑞”,就差最後一步了。
裴秀走上前去,舉起火把照巨石的表麵,就看到最大的那個平麵上寫了四個大字:晉興於洛!
“哎呀!陛下,這是祥瑞啊!晉興於洛,晉興於洛!
大吉!大吉!”
裴秀誇張的大喊道,試圖讓隊伍裏所有人都能聽到。
霎那間,晉興於洛四個字在山間迴蕩著,就連剛剛上山的石守信都聽到了。
這巨石上蒼勁有力的字,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雕琢斧砍也是獨具匠心,一點也不像是什麽山間野物,倒是很像某家大戶院子中央鎮宅的巨石。
嗯,搞不好真就是先定製好,然後夜晚趁著無人的時候搬上山。這石頭雖大,卻未必是實心的,很可能是裏頭提前挖空了,方便肩挑手提,一點也不費事。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就算有人看出來了,也不會說出來,更別提那些提前知道的人了。
一時之間,人群中不少人都在叫好,甚至有臣子在跟司馬昭歌功頌德,說些晉朝千秋萬世,永垂不朽之類的話。
“禁軍何在?來幾個人,看看這祥瑞能不能搬下山!”
司馬昭雙手背在背後,對身邊之人吩咐道,麵露得意之色。
幾個禁軍士卒上前,找到巨石上可以下手的地方,試著抬了一下。
其中一個禁軍校尉對司馬昭喊道:“陛下,這祥瑞不重,四個人便能抬起。”
聽到這話司馬昭鬆了口氣,隻要能搬迴去,那就是萬事大吉。
丟山上的那不叫什麽祥瑞,祥瑞一定要搬迴洛陽宮,在那裏陳列展覽,才能起到關鍵作用。
要不然,司馬昭也可以說萬裏之外的昆侖山山頂上,也有晉朝的祥瑞,但這頂個屁用!
這石頭丟在鳳凰山,那就真隻是一塊石頭而已,鳥都能在上麵拉屎。
正在這時,不知道是因為風向突變,又或者是樹木燃燒的煙塵飄了過來。
司馬昭微微皺眉,轉過頭看向自己右手邊的山林,居然已經有火焰衝天而起,而且伴隨著大風,朝自己這個方向燒了過來!
之前風沒有往這邊刮,所以燒的都是別處,離山道越來越遠。由於進入山林視野被阻擋,眾人也沒有察覺到危險。
現在風向變了,迅猛的山火居然朝山道這邊燒過來了。
而且燃燒的速度極快,幾乎隻是幾個呼吸的時間,眾人就隱約感覺到陣陣灼熱,風吹到臉上都能感覺到溫暖。
“陛下,山火起,快跑啊!”
裴秀驚呼一聲,拉起司馬昭就跑!
他的聲音雖然並不大,但在這山間的夜晚卻是格外刺耳。聽到裴秀的呼喊聲,一字長蛇的隊伍瞬間跟炸鍋了一樣。
前麵的往後麵跑,後麵的被前麵的撞倒,瞬間就亂作一團。
……
前世石守信在網上看過視訊,從山火起到燒光半個山頭,隻要了兩分多鍾,可以說是快如閃電。
過往他覺得那可能是視訊加了倍速,今日觀之,山火的速度有過之無不及。
此刻山道上已經是一片混亂,有人連滾帶爬的衝下山,臉上驚魂未定。也有人不知道是崴了腳還是斷了腿,躺在山道旁哀嚎。
石守信看到了司馬昭,在幾個禁軍士卒的開道下,匆匆忙忙的下山。他們走到哪裏就會把擋路的人一腳踢開。
上山的隊伍之所以如現在這般混亂,很大程度就是因為司馬昭在亡命奔逃!
看到司馬昭都下山了,石守信長出了一口氣。
似乎,不需要他前來“救駕”了,少了個立功的機會。
石守信正準備轉身下山,有個人冷不丁抓住他的胳膊,一臉驚慌問道:“石敢當,你見到我母親了嗎?她在不在大營裏?”
來人正是司馬炎,語氣十分焦急。他身邊站著羊琇,二人似乎是在找人。
石守信搖搖頭道:“未曾,下官是走在隊伍最後麵,看到山火起,上來看看情況。”
他肯定不會說自己是來投機救駕的,畢竟剛剛他已經跟司馬昭打過照麵了。
“那可如何是好,母親一定還在山上!她怎麽就沒下來呢?”
司馬炎急得跟熱鍋螞蟻一樣。
“殿下請安心,下官這去找找。”
石守信對司馬炎行了一禮,啥也不說直接逆著人流上山,身形極快。
司馬炎想了想,沒有上前,但也沒離開,似乎是想在這山道上等待,反正此地距離山腳也不遠。
他看向羊琇,卻見羊琇搖搖頭道:“殿下萬金之軀,你若是出事,那可如何是好?”
司馬炎抬頭看了看火光的方向,衝天的火焰正在吞噬一切。如果王元姬現在不下來,估計等會也下不來了。
“母親身上穿著禮服,不方便走動,唉!”
司馬炎長歎一聲,心中卻是感慨:他爹司馬昭逃命的時候,隻顧著自己跑,根本不管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跑掉了沒有。
或許,在權勢麵前,任何親情愛情都是不值一提的。如果司馬昭因為要照顧王元姬而導致自己被山火吞噬,那多虧啊!
這皇帝都沒當幾天呢!
想到這裏,司馬炎心中也釋然了,非常理解父親為什麽會這樣子。
“白天的時候皇後為石守信說了情,讓他免於責罰。今夜他便捨身去救人,此人知恩圖報,羊某不如啊,隻能心悅誠服。”
羊琇看著黑漆漆的山道感慨道。
“待我迴宮,定要讓父親殺盡今日隨行的禁軍與宦官家奴。”
司馬炎恨恨說道。
“今日在皇帝身邊的臣子,將來殿下也不能大用。”
羊琇陰惻惻的建議了一句。
司馬炎緩緩點頭,麵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