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駕著馬車緩緩行駛在官道上,這是洛陽通往滎陽的主幹道,往前走不遠向北,即是前往孟津渡口的唯一大路,來來往往的行人與商賈絡繹不絕。
來到金穀園門前,石守信將馬車停住,然後走下來看著門柱上的那一副對聯。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
不知道石崇能不能看懂呢?大概是不能的吧。
石守信心中冒出一個疑問,但卻沒有遲疑,從袖口摸出一隻炭筆,在門楣上寫下“厚德載物”四個字。
這四個字寫得不錯,寓意也好。
隻是當初這副對聯是用朱筆寫的,橫批卻是用的炭筆,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心直口快的衛琇看到對聯後,直接吐槽道:“看著真是醜到家了。”
“醜?那倒不至於啦。
以後金穀園最美的東西,就是這副對聯。”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攬著衛琇的肩膀正要招呼她上馬車,遠處卻有幾騎飛馳而來!
“你先上車再說,我馬上就來。”
石守信拍拍衛琇的胳膊說道,隨後便朝著塵土濺起的方向迎了過去。
來人正是一路追趕,卻始終慢了一拍的司馬攸一行人。此刻他已經是滿頭大汗,錦袍因為被汗水打濕了,緊緊貼著後背。
臉上因為汗水而沾滿了灰塵,那模樣看起來有些狼狽。
看到石守信已經在等他,司馬攸立刻翻身下馬,語氣有些焦急的問道:“石敢當,你的部曲正在劫掠挨著洛陽西陽門邊城牆的集市,你就這般放縱他們嗎?”
“桃符,這次我來洛陽,隻帶了五十名親隨,部曲皆在青州。
洛陽集市或許真的遭遇劫掠,但我卻不知道你說的部曲是什麽人?”
石守信麵色淡然說道,臉上似乎還有一絲笑意。
“那你現在去那邊看看,已經有不少百姓跟著你的人衝進集市劫掠了!
你是真不知道明日是什麽日子嗎?”
司馬攸有些急了,恨不得拉著石守信就要走!
“桃符,我那五十人,他們真能衝破集市周圍的護衛嗎?
城門校尉是幹什麽吃的?
沒有兵馬阻攔嗎?五十人又能鬧出什麽動靜來?”
石守信沒有迴答司馬攸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了一堆問題。
是啊,那麽大一個集市,平日裏隨便哪個商賈,都能召集幾十個家奴。若是遇到钜富,一口氣出幾百輛平板車拖貨,也是尋常之事。
不少貨物都是往西麵去大秦(古羅馬)的,來往都是商隊,規模極大。
僅僅五十個人劫掠,正常情況下能鬧出多大動靜呢?
石守信這話倒是把司馬攸問住了。
司馬炎或許對軍中事務一無所知,但司馬攸是擔任軍官的人,一點就透。
他立刻想到了什麽,麵色數變。
“桃符啊,明日好好享受這開國的榮光吧。
其他的事情,你不方便插手就不要插手了,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頂著。”
石守信拍了拍司馬攸的肩膀,沒有長篇大論的教訓人,隻是默默上了馬車。
“石某要在孟津渡停留幾日,有事便來此尋我吧。”
石守信丟下一句話,揮舞馬鞭,抽打著馬背。隨即馬車緩緩駛離,隻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等他們走後,司馬攸的副將走上前來,低聲問道:“左衛將軍,這洛陽市集的事情,我們是管還是不管?”
這個問題可問得太好了。
石守信是司馬攸齊王府(尚未公開建立)的相國,他的部曲劫掠洛陽集市,可以約等於司馬攸的部曲劫掠集市。
要清理門戶,司馬攸就該出麵。理論上,是這麽個說法。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司馬攸卻是不方便出麵,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他現在出麵,百害無一利。
司馬攸現在手下能獨當一麵,辦大事時不掉鏈子的人,也就石守信一個。
現在若是嚴肅處置石守信麾下部曲,將來誰還願意跟著自己辦事?他本人沒有親自帶著人劫掠,就是照顧到了司馬攸的臉麵。
石守信剛剛那句反問,其實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這點人能在洛陽橫著走,不是因為我手下人厲害都是萬人敵,而是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糊塗。
司馬攸若是站出來阻止,洛陽權貴表麵上都會說他公正無私,但私底下則會笑他是沙比一個。
司馬攸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更何況他對皇位也有想法。寒了手下的心,誰以後會幫他“辦大事”?
司馬攸不打算奪他兄長的位,不代表不打算奪他侄兒的位。
司馬攸知道與司馬炎之間的爭鬥已經落下帷幕,不需要折騰了,便把目光聚集在傻侄兒司馬衷身上。
都是低能兒了,還想當皇帝?是不是想太多了?
司馬攸心中有著不能為外人說的想法。
為了一點“小事”自斷臂膀,這值得麽?
顯然是不值得。
“洛陽集市的日常治安巡視,是誰在管呢?”
司馬攸詢問道。
副將答道:“以前是城門校尉衛瓘在管,但昨日他已經辭官了,現在洛陽沒有城門校尉。反正洛陽城的防務已經由禁軍接手,衛瓘辭官與否也無人關注。”
“衛瓘居然也辭官了?”
司馬攸一臉驚訝,隨即便明白了這是怎麽迴事。
今天,便是大魏的最後一日,衛瓘怎麽可能瞧得上舊朝的城門校尉?他配合石守信抓人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辦完了事情,就卸任官職,然後等著新朝建立大肆封賞。
想想就美得很。
至於洛陽集市被劫掠這樣的破爛事,別說衛瓘已經辭官,就算他沒有辭官,也會將案子束之高閣。新朝建立後,自然會不了了之。
司馬攸忽然感覺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已經跟過往完全不一樣了。
“左衛將軍,這件事不如就當看不見,反正也是城門校尉的責任。
就算一級一級往上追溯,那也是舊天子曹奐的責任,是舊朝的責任。
明日便是新朝了,舊朝越殘暴越好,越亂越好。
舊朝不亂,建立新朝的意義何在?”
副將對司馬攸低語了一番,可謂字字珠璣。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司馬攸一臉好奇看向副將詢問道,司馬昭調整人事部署,這個副將是新人,舊副將已經跟著石守信去了青州。
他還不知道這位副將姓誰名誰,隻知道以前是跟在鍾會身邊,參與過伐蜀的人。為官經曆跟石守信有點像。
參與伐蜀,並且還能活著迴來的人,都被司馬昭大肆提拔,以石守信和衛瓘為首,其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末將向雄,見過齊王。”
向雄對司馬攸作揖行禮道,就連稱呼也改了。
“嗯,迴府吧。”
司馬攸翻身上馬說道,心中卻是暗暗記住了這個人。
沒想到,參與伐蜀的人裏頭,人才還挺多的啊。
他心中暗想。
……
西陽門外的洛陽市集,磚牆圍起來的院牆有八個門。
平日裏隻開一半,但此刻卻已經是“八門大開”的狀態。
集市內的動靜可不算小,用雞飛狗跳來形容也不為過。
拳拳到肉的噗噗聲,尖叫拉扯的嘈雜聲,鬼哭狼嚎的喧囂聲,混雜出了一首末日風格的鎮魂曲。
趙圇手持棍棒,在前方開道,有店鋪裏的奴仆出來阻攔,直接掄起棍子就打。
身後跟著不知道多少洛陽百姓,你一手我一手,走一家搶一家,那叫一個痛快啊!
“晉王說了,舊朝之事,既往不咎!
今日之罪,明日不查!
今日在集市上拿東西,乃是晉王允許。
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啊!”
趙圇一邊走一邊喊,前麵一個金銀首飾鋪子剛剛關門,就被他一腳踹開。
“你,你們要做什麽!
我是王家的人,你們要是敢搶……唉喲!”
店鋪掌櫃還沒說完,就被趙圇一棍子撂倒,瞬間倒地不起。
也不知道他是真暈過去了呢,還是躺地上裝死。隨即有人衝進鋪子,有什麽拿什麽,如同蝗蟲過境!
“劫富濟貧!劫富濟貧!
貴人家裏良田萬頃,不在乎這三瓜兩棗的。
貴人用不上的東西,我們替他用啊!”
趙圇大呼一聲,隨即退出鋪子。
他們這五十人是在前麵開路,在周圍護衛,防止有人反殺,真正動手劫掠還得看洛陽本地百姓。
這些人眼尖,知道什麽值錢什麽不值錢,出手狠辣。
反正搶了東西這些人也不敢跑,何必趙圇他們親自去搶呢。
手裏拿著東西,還怎麽開路砸場子?
“劫富濟貧!”
他高喊了一嗓子。
“劫富濟貧!”
“劫富濟貧!”
“劫富濟貧!”
身後的人群都一齊高呼。
原本值守西陽門外市集的那些守軍,一個個都悄悄的脫下了軍裝,然後混到劫掠的人群裏頭,有什麽順手好拿就拿什麽。手裏拿不下了之後,就悄悄的退出集市。
這些監守自盜之輩,可謂是悄悄的來,手裏抓滿了雲彩。
至於維護治安……那跟他們這些苦哈哈又有什麽關係呢?一個月吃不到多少糧餉,撈一次夠他們快活很久。
況且明日他們便是晉朝的兵了,今日這大魏的最後一班破崗,不站也罷。去集市裏麵撈一波,家中幾年都不用發愁了。
單身的有錢了可以娶媳婦,娶妻生子的可以買田當小地主。
現在去維護治安,除了被暴民們胖揍一頓外,他們還能撈個啥?
人性的弱點,在這一刻被放大了無數倍。就連很多店鋪裏麵的家奴,都開始趁亂夾帶。
石守信原本隻是想讓趙圇他們撈一波就算了,不會出多大事。
然而在各種機緣巧合,以及“舊朝之罪,新朝不糾”的思潮推波助瀾下,徹底失控了!
在集市內走了一圈的趙圇帶著人在西門外等候,那些參與劫掠的百姓大多推著車來到這裏,從車上拿了幾件東西就離開了。
底層有底層的智慧,真要推著車滿載而歸迴到鄉裏,如此紮眼等於宣告自己參與了劫掠。事後難免被大戶報複,畢竟洛陽集市裏的店鋪,都是本地大戶家裏開的。
大戶的莊園裏,有多出來的農產品,作坊裏的手工業品,都需要在洛陽市集裏麵銷售。而家族裏親信家奴,則會擔任商賈,與本地其他大戶連橫合縱經商。
搶洛陽集市裏的商賈,也就是搶本地大戶。
所以拿幾件東西迴去,見好就收,讓趙圇等人承擔世家大戶的怒火纔是真的。
按照原本計劃,趙圇是打算等到酉時再收工,然後前往孟津渡口,跟石守信他們匯合。
然而午時剛過,洛陽集市就被瘋狂的本地百姓劫掠一空,裏麵被掃蕩得幹幹淨淨。
無論是人還是貨,毛都沒有剩下一根。
大量的貨物被堆在洛陽西門外,光平板車就有數百輛之多。牛羊牲畜更是到處溜達,難以盡數。
守城的官兵看到西門外是如此光景,一個兩個都是眼睛赤紅,恨不得直接將其搬到軍營裏麵去。
然而他們也知道什麽東西可以拿,什麽東西不能貪。
這些人時不時默不作聲的下來晃一圈,順手摸幾件東西,然後就躲得遠遠的。
整個洛陽西門,空出來好大一片,都沒人敢靠近,生怕事後被世家大戶們遷怒。
“趙將軍,現在怎麽辦?我們就算一人推一輛車,也推不走呀。
東西太多了。”
趙圇的副將湊過來低聲問道。
他覺得他們好像玩得有點大,不,是有點離大譜了。
“石使君說了,做人不要貪。
挑五十頭牛,一頭牛拉一輛車,裝滿貨就行了。
我們現在就駕著牛車去孟津渡口,跟石使君匯合。”
趙圇對副將吩咐道。
“可還剩下這麽多……讓百姓們幫我們趕車,去孟津渡口也行呀。
搶都搶了,帶不走多可惜呀。”
副將有些不甘心,出了個餿主意。
來洛陽一趟不容易啊,搞不好這輩子能撈這麽爽的,就這一迴了。
“有命搶東西,也要有命花才行。
聽從軍令吧。”
趙圇歎了口氣,他也不甘心,可是擅自主張要不得。
貪念是魔鬼,人人都有貪念,成功的關鍵,是看怎樣在關鍵時刻壓住不該有的貪念。
副將領命而去,很快他們便駕著牛車,拖著貨物離開了。剩下西門外大量貨物與牲畜無人認領。
然而,就在趙圇他們剛剛離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洛陽西門內,西麵的郊外各處,都有人成群結隊而來。
雄獅吃不完的獵物,待雄獅吃完後,多的是鬣狗想來分一杯羹。
沒一會功夫,就有人因為搶劫互相毆打起來,又過了一會,成群結隊的世家家奴,手持棍棒衝進人群,一邊清場一邊搶劫。
頓時一地雞毛!
大家都在搶,必然會因為想搶得更多而發生衝突。類似於“殺了你這些都是我的”想法,在每個人腦子裏盤旋著。
很快,從鬥毆到互砍,從見血到斃命,洛陽西門外變成了人間地獄。搶劫集市時沒死幾個人,此刻卻有很多人因為搶奪贓物而互相砍殺。
在守城官兵裝聾作啞故意溜號的情況下,各家都殺紅了眼,為了搶奪從集市裏麵帶出來的財貨而淪為野獸。
殺!殺!殺!
殺了別人,東西就是我的了!
似乎有魔鬼的呢喃在空中浮現。
類比一下,若是把趙圇他們當“黃巾軍”的話,那現在就是各地豪強“群雄爭霸”的格局。
洛陽周邊大戶聞著味就來了,反正自家店鋪的損失已經彌補不迴來了,不如現在能搶多少是多少吧。
多搶一塊布一袋米也是好的呀。
西門外大亂的訊息傳到司馬昭耳朵裏,這位最後一天當晉王,明日就要當天子的預備皇帝,隻下達了一道四字軍令:守好西門!
反正,司馬昭自己沒有在洛陽市集“開店”,一切就隨他去吧。
……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孟津渡口的黃河,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映照在河麵上,整個世界都帶著紅色的天光。
神秘而妖嬈。
黃河岸邊,石守信麵對平緩的大河,拿起劍鞘舉起佩劍,然後拔出一半,又收了迴去。
除了動作有點帥外,其他無事發生。
“果然,隻有《大話西遊》裏麵的紫青寶劍會嘟嘟叫,這一把並不會。”
石守信十分中二的說了句旁人都聽不懂的話。
“阿郎,你在等什麽呢?”
衛琇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問道,他們在這裏顯然是在等人。
“我在等趙圇他們迴來啊,要不然這一趟來洛陽,不白來了嘛。”
石守信微笑說道,轉過身來,正好看到有一支趕著牛車的隊伍從南麵過來了。
“你看,他們這不就來了嘛。”
石守信伸手指了指前方。
(本卷完,下一卷:蒼生淚是覆舟水,不到橫流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