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隻需要在洛陽城內抓權貴家的子弟,但躲在幕後的司馬昭,需要處理的事情就很多了。
正當石守信帶隊在洛陽城活動,還未前往監牢的時候,得知王愷被抓的王元姬,便心急火燎的找到司馬昭,詢問這究竟是怎麽迴事。
“這是我們昨夜商議好的計劃。石守信是聽命行事而已,王愷的事情,我早就知道。”
司馬昭看向王元姬說道,語氣平靜。
似乎,不複曾經的溫存,就像是皇帝在告知他的妃嬪,自己要如何。
聽到這話,王元姬簡直不敢相信,她看著麵前相處多年的丈夫,是……那般陌生。
王元姬滿肚子的委屈正要發作,忽然想起她被某個年輕男人壓在身下狂吻,歡愛不休的場麵,又把話憋了迴去。
“王愷無罪,石守信為何要抓他呢?”
王元姬深吸一口氣,壓抑內心的怒氣,用試探一般的語氣詢問道。
“不過是類似沛公封雍齒的計謀而已,今晚石守信便會來晉王府稟明此事,到時候夫人當麵問他便是了。”
司馬昭不說還好,一說這話,王元姬立刻質疑詢問道:“阿郎,你等著開國大典就是了,為什麽要胡亂折騰呢?抓王愷的事情妾就不問了,隻說現在你辦的這些大事,是不是該好好考慮一下?”
“孤辦大事,用得著你來教訓麽?”
司馬昭看向王元姬大聲嗬斥道!
幾十年都沒對妻子翻臉過的他,竟然說話如此大聲,語氣如此生硬。
或許是發現自己有些過火了,司馬昭這才軟化了語氣,歎息道:
“今晚你來書房,讓石守信當麵說說他的計劃。
到時候你若是覺得不妥,質問他便是。
若是他說的不能讓你滿意,孤再從中調和,讓他緩一緩。
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當初司馬孚反叛,石守信忙前忙後佈局,是信得過的人。
他或許做事的手段酷烈了些,但對孤是忠心的。”
司馬昭對王元姬解釋了一番,總之就一句話:有什麽事情,讓當事人,當著你的麵說。
而不是此時此刻,在這裏跟老子掰扯!
“如此也好吧。”
王元姬歎了口氣,不再糾結了。
晉王與皇帝,別看好像隻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但這卻是絕大多數權臣這輩子都邁不出去的一大步。
彼此的差距可以說是雲泥之別!
司馬昭要當皇帝了,對一直陪伴的妻子,也不再那麽客氣。這其實並不是司馬昭變心了,而是身份不同了。
都當皇帝了,誰還能拉下臉,對陪了自己幾十年的黃臉婆客氣?
其實王元姬對這種感受,也不是今天第一次體會,或者說自滅蜀成功的訊息傳來,司馬昭就已經變了。
方方麵麵,和過去都有不同。
譬如說,類似石守信這般在司馬昭臉上踩過的人物,按照司馬昭過往的脾氣,多少是要給幾刀出口氣的。
但司馬昭馬上要當皇帝,視角就變了,私仇在統治天下的利益麵前,也就不值一提了。
石守信這樣過往的刺頭,因為能力出眾又肯賣力,現在不僅沒被排斥,反而深受信任。
一切,因為現實的需要,都改變了。
“妾身告退。”
王元姬緩緩起身,對司馬昭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了書房。
王元姬是第一個來找司馬昭的人,因為她就住在晉王府裏。接下來,賈充、王沈、郭槐堂兄郭統等人都來找司馬昭告狀,說石守信無故抓人,無法無天之類的。
然而,司馬昭卻說了一句讓眾人都有些錯愣的話:我隻是晉王而已,司隸校尉是朝廷中樞屬官,我又不是天子,憑什麽幹預朝廷官員辦事呢?
這話可是把前來告狀的人給問住了。
現在朝堂內外運作,都是“潛規則”。但從明規則上說,司馬昭與司隸校尉石守信並非直接上下級關係。
也就是說,如果石守信想作死的話,完全可以不鳥司馬昭的命令!
司隸校尉把查到的事情告知晉王,也並非是因為上下級關係,而隻是所謂的“私交”。
是晉王“關心國家大事”,司隸校尉這才“好心的”將內情告知,僅此而已。
這也是司馬昭派兵伐蜀,會出現一係列內亂的根本原因。因為明規則“不明”,就會有人利用“潛規則”,在其中渾水摸魚,火中取栗!
現在眾人到司馬昭這裏告狀,說要身為晉王的司馬昭收拾石守信。
可問題在於,憑什麽呀!
從朝廷明麵上運轉的規則來看,司馬昭隻有通知中樞的相關官員,如張華、山濤等寫奏疏,再通過曹奐蓋上玉璽,最後作為政令發下來,將石守信罷免。
這才能將這個胡作非為的官員擼掉。而不是司馬昭一句話就能決定,起碼明麵上是這樣。
現在司馬昭反問:這是天子的事情,跟我這個人畜無害的晉王有什麽關係呢?
賈充等人還真不好迴答,因為誰也不願意捅破這層窗戶紙。
最後,司馬昭答應有機會找石守信詢問一下情況如何,便將來這裏告狀的人都打發走了。
待天色將晚,已經無人再來的時候,司馬昭這才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石守信啊石守信,孤真是沒看錯你。”
司馬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軀,自言自語了一句。
今日,司馬昭就感受到了那些平日裏虛偽至極,又喜歡偷吃的朝中大員們,卑躬屈膝的在跪求他。
那種拿捏權貴,讓他們求而不得,苦苦哀求的事情,真是令人慾罷不能啊!
此前,司馬昭為了讓這些人支援自己登基稱帝,放出了不少好處。
然而,他得到的卻是類似於“你給我封個大官我就考慮考慮”之類的傲慢態度。
司馬昭為了改朝換代的大業隱忍不發作,整個人都要憋壞了。
現在可好,不過一天,就有人來跪求了,怎一個爽字了得。
“馬上,你們就要稱呼孤為陛下!
孤也不再稱孤,而要稱朕!”
司馬昭雙手握拳,隻覺得一股股血氣上湧,整個人都興奮得顫抖。
……
抓了一天的“肥羊”,無論是帶隊的石守信和劭悌,還是負責打雜的司隸台兵卒,一個個都累得夠嗆。
在把這些“肥羊”送到名為金穀園,實為農莊的洛陽東郊某地後,石守信便帶隊返迴司隸台,讓眾人都迴去休息。
他本人則是在司馬家死士的護送下,獨自前往晉王府,拜見司馬昭,順便匯報今日的成果。
雖然司馬昭並未通知他來晉王府,但石守信知道,一定有人在司馬昭這裏告狀,這些人裏頭,甚至還會有王元姬。
司馬昭是個耳根很軟的人,所以必須早請示晚匯報,讓這位明白“大事”已經進展到什麽程度,他纔不會半途就打退堂鼓。
果不其然,石守信剛剛向晉王府門前值守的衛兵報出名號,就立刻被人引到了書房。事實上石守信他們忙到比較晚,甚至過了晚飯時間,司馬昭已經等得有些焦急了。
“殿下,這是今日抓捕的名單,人已經在金穀園內的屋舍居住。他們可以自由的活動,甚至逃跑也無所謂。”
石守信走上前來,從袖口裏麵摸出一張紙,放在司馬昭的桌案上。
不過他說的這話倒是有些奇怪,司馬昭一臉疑惑問道:“逃跑也無所謂,這個從何說起?”
“逃跑就是畏罪潛逃嘛,傳出去是什麽名聲就不必多說了。
下官將這個告知了他們,這些人都非常老實,沒有任何人想跑。”
石守信施施然說道,語氣不急不緩。
司馬昭微微點頭,已經明白了是怎麽迴事。
今日的這些肥羊,他們也都知道無風不起浪,自己並沒有做什麽值得被司隸校尉關注的大事!
不是說他們就是一等一的好人,而是他們做過的破爛事,在時代的大背景下不值一提。
不跑的話,事情總會有一個說法,被無罪釋放是大概率事件。畢竟,他們的後台會出來運作的。
倘若跑了,即便是沒事也變成有事了!
如果沒事,那你為什麽要跑?
既然畏罪潛逃,你怎麽證明你沒事?
大家都不是傻子,一聽就明白石守信是什麽意思了。
“說吧,你為什麽要抓這些人。”
司馬昭微笑問道,顯然是心情比較好。
“殿下,首先,要抓的人不能是朝廷的高官,如果抓了他們,很容易引起政局不穩。
所以下官今日抓住的人,大部分都是沒有官職在身的。少數有爵位的,也沒什麽實權。”
石守信耐心解釋道,臉上看不到一絲得意與驕橫。
“做得不錯。”
司馬昭站起身拿來一壺酒,給石守信倒了一杯,示意他繼續說。很明顯,石守信辦事的謹慎與合理,讓司馬昭覺得自己沒有找錯人。
“其次,他們的親眷裏頭,必須要有夠分量的人物,比如身份很高,比如說手握大權。
如賈混兄長是賈充,郭豫的堂兄弟都是高官,王浚之父王沈是江北都督等等。
如果沒有這樣的親眷家屬,那就沒有抓捕的價值,抓到以後也無人來替他們走關係。抓人隻是手段,給殿下辦大事纔是目的。”
石守信告訴了司馬昭,究竟什麽樣的人才能成為“肥羊”,那必須是家裏有後台的!沒後台的,他根本不會碰,不會無端擴大打擊麵!
“嗯,孤明白了,那接下來你想怎麽辦?
總不能說,把人一直關押著吧,殺又不能真的殺。”
司馬昭麵露愁容,看向石守信詢問道。
“殿下,萬事開頭難,現在開了頭,後麵就好說了。”
石守信湊過來,對著司馬昭低語了幾句。後者本來還皺著的眉頭,瞬間就舒展開了。
“妙!做得好!”
司馬昭猛拍桌案,內心好似火山噴發一樣,爽快的情緒直衝腦門。
至於“王與馬共天下”的事情,他也不打算問了。因為司馬昭已經非常確信,石守信可以把事情辦好。
“隻要殿下這邊繼續裝糊塗就行,其他的交給下官。我這邊的事情不會耽誤秋分時的慶典,待火候到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石守信對司馬昭作揖行禮道,準備起身離去。
司馬昭剛要起身相送,忽然又像是想起什麽一樣,對門外等候的家奴吩咐了一句。
完事以後,他這才迴到桌案前,對石守信歎息道:
“王妃對你抓王愷之事很是不解,心中有氣。
等會你跟她解釋一下,她有什麽要求你答應下來就行。
孤已經明白了你的辦法,放手去做便是了。”
“殿下請放心,石某做事坦坦蕩蕩,沒什麽不能對王妃說的。”
石守信微微點頭說道。
司馬昭長歎一聲,他就是喜歡這種手下,可惜稍微晚了點,隻能留給兒子用了。
話音剛落,王元姬就推門而入,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胸膛還在起伏。
“阿郎,我單獨問問他可以嗎?”
王元姬看向司馬昭詢問道,麵色有些難看,似乎壓抑著怒氣。
司馬昭會意,隻好點頭同意。他明白,這是王元姬想發脾氣,卻不想讓自己看到。
試問,哪個妻子想讓丈夫看到自己無理取鬧,一臉猙獰威脅別人的醜態呢?
司馬昭對此非常理解,於是起身就走,關上了書房的房門,在外麵等候著。
等他離開後,王元姬麵色就陰沉下來,看向石守信詢問道:“你在外麵傳王與馬共天下是什麽意思?抓王愷又是什麽意思?”
石守信慢慢的把頭湊過去,壓低聲音說道:“王妃,你身上有種別樣的香氣,怎麽也洗不掉對吧?你自己沒有聞到麽?”
“你!你在說什麽!我,我聽不懂。”
王元姬一瞬間就變得麵色煞白,條件反射一般的否認,甚至連個藉口都沒有找。
石守信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繼續說道:
“晉王忙於政務,應該很久都沒有碰過王妃了。
他一定不知道,王妃那白皙的嬌軀已經染了色。
肩膀,腰身,胳膊,後背,甚至是腿上,都遍佈著男人親吻的痕跡。
他若是看到了,一定會問,那是怎麽來的。”
“你胡說!根本就沒有!我都仔細檢查過……”
王元姬直接否認,說著說著就發現自己被套路了。
忽然,她就冷靜了下來。既然對方已經如此篤定,那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想要什麽?”
王元姬冷聲問道。
“下官替晉王辦差,王妃不要幹預,不要過問便好,下官沒有什麽其他要求。
隻要王妃不幹涉我辦差,那下官就什麽都不知道。
我這張嘴特別嚴絲合縫,不會往外麵說無聊的話。”
石守信對王元姬作揖行了一禮。
“哼,那你好自為之吧。”
王元姬冷哼一聲,起身離去,頭也不迴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