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臨淄南郊有個地方叫棘裏亭,又叫“戟裏亭”,乃是戰國時期齊國的一個舊軍營遺址,乃是屯紮禁軍,保衛首都臨淄的。
典故“而反棘焉”便是說的這個地方。
此刻棘裏亭中有魏軍兵馬一部在此紮營,乃是石守信麾下世兵,這讓青州刺史魯芝芒刺在背。
數千兵馬不算多,但需要臨淄持續不斷往這邊提供軍糧,又不受魯芝的節製,更是與他沒有一文錢的人脈關係。
這讓魯芝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後院裏麵養了一頭暫且沒有咬人,但卻使喚不動,且居心叵測的野狼!
要是在洛陽周邊,或者這樣的軍隊不甚稀奇,一道聖旨就能讓他們服服帖帖。可是青州屬於一個“群星薈萃”的好地方,那是一刻都馬虎不得的。
“石守信還沒有到臨淄麽?”
刺史衙門書房內,魯芝詢問青州別駕,同時還擔任著騎都尉,卻連刀都提不動的王肇道。
“這個,下官也不知曉。”
王肇笑眯眯的說道,語氣溫和,一臉的人畜無害。
人走茶涼,已經得知魯芝要被調走,王肇也不把他當迴事了,這和“期貨死人”是差不多的概念。
魯芝都七十多歲了,王肇沒喊他一句老東西就算是客氣了。
聽到這話魯芝微微皺眉,不想跟王肇這種地頭蛇計較,於是沒有開口迴懟。
王肇父親王祥,在朝廷裏麵當大官,他們老家又是在臨沂,此地不在青州挺迷惑外人的,隻是臨沂距離青州地界並不很遠,且王家的家族子弟多有在青州定居的。
這家人實在是不好得罪。
“東萊和城陽二郡,多有泰山賊在活動,他們有什麽訊息沒有?”
魯芝又問。
這裏的“泰山賊”隻是蔑稱,他們的淵源來自以臧霸為首的“泰山五虎”!現在名義上可是朝廷的“正規軍”喲,隻不過不聽青州刺史府調動罷了。
王肇繼續微笑答道:“還是老樣子,沒出什麽亂子。”
老樣子是個什麽樣子?
七十多歲的魯芝都要被王肇搞出火氣來了,但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離任前往洛陽,實在是沒什麽心情跟王肇這種混子硬剛。
罷了,隻當眼前是條狗在晃悠吧。
魯芝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一番。
“罷了,你退下吧。”
魯芝輕輕擺手道,一刻都不想再看到王肇。這王氏的一家,都不是什麽幹正事的。
比如王肇的老子王祥,以“臥冰求鯉”這種孝道行為藝術而出名,跟魯芝實幹的風格完全不搭邊。王肇繼承了他父親的“優良傳統”,幹活的時候也是能混就混,隻會搞一些表麵功夫。
王肇聽到這話也不以為意,他知道魯芝不待見自己,不過也無所**謂。
現在早就不是三國時期靠混政績出頭的世道了!
現在出來混,要有背景,要有勢力!所謂幹活幹得好,當狗當到老!
做事那麽賣力做什麽,努力鑽營纔是王道!
王肇躬身退下,表麵上的禮儀做得很足,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但他纔出刺史府衙門,又迅速返迴。不等魯芝開口,王肇就滿臉笑容的稟告道:“魯使君,那石守信來了。”
“好!我親自去迎接!”
魯芝板著的臉,終於露出笑容,健步如飛的來到衙門口,然後就看到年輕得不像話的石守信,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哎呀,石使君啊,你可把老朽等得心急如焚呀。”
魯芝親熱的上前握住石守信的雙手,幾乎都要喜極而泣了。
真不容易,終於來了!
“魯使君客氣了,客氣了,要不我們去書房再聊?”
石守信做了個請的手勢,魯芝這才“恍然大悟”道:“對對對,老朽是太高興了,裏麵請,裏麵請。”
魯芝帶著石守信來到刺史府書房,隨後就“啪”的一聲,將王肇關在門外!
老登並非沒脾氣,隻是未到發作時。
早就看王肇不爽的魯芝,直接在新任刺史石守信麵前,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這一手不可謂不毒辣,相信石守信看到這一幕後,就能猜到王肇有幾斤幾兩了。
進門之前,石守信若有所思的看了王肇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就跟著魯芝進了書房。
落座後,魯芝歎了口氣道:“門外的王肇,仗著父親是太尉王祥,從來不會正兒八經的幹公務,在地方上不過是混資曆罷了。”
“就是那個臥冰求鯉的?”
石守信忽然想起這一茬,反問道。
魯芝苦笑,隨即點點頭道:“看來石使君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啊,如今的世道,跟一二十年前大有不同。”
這話點到即止,說明瞭意思又沒得罪人,可謂是敦厚老者的姿態了。
不過石守信是心直口快之人,可不會像魯芝那般拐彎抹角的。
他直接撕破遮羞佈道:
“所謂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就不錯。
世家大戶子弟坐等升官,平日裏無須他們做什麽,在關鍵時刻沒跟錯人就行了。
當初的王祥或許還知道要幹出一些政績來,但現在他們一家人,隻要篤行孝道,然後以孝聞名天下,便可以坐等升官。
又需要他們做什麽呢?
王肇平日裏隻要是沒有魚肉鄉裏,那就算是品行兼優了,還需要說其他的嗎?”
石守信這話不無嘲諷,可謂是把魯芝心中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這位自漢末以來就在官場上活躍的老官僚,不由得高看了石守信幾分。
“石使君有銳氣,又目光如炬,想來一定可以造福青州百姓的。”
魯芝很是欣慰的點點頭,然後將桌案上的刺史官印遞給了對方。
“刺史官印在此,魯某總算是可以鬆口氣了。
魯某今日便要返迴洛陽養老。隻是有些話,想在臨行前,與石使君好好說道說道。”
魯芝坐直了身體,看向石守信說道,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請魯先生不吝賜教!”
石守信拿到刺史官印,就不能再稱呼魯芝為“使君”了,他便直接以“先生”相稱。
“這青州嘛,在大魏各州之中,除了地處偏遠的秦州、雍州外,官府賬冊上的丁口是最少的。
比如說淮南之地,其丁口是青州五倍有餘。就算是毗鄰的徐州,丁口差不多也是青州的兩倍。
這裏頭的是非曲直,魯某也說不明白。隻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切都有勞石使君自行體會了。”
魯芝很是含蓄的說道。
石守信微微點頭,言簡意賅的總結道:“青州之地如宴席,前來吃席的賓客可謂是群賢畢至,自然是不同於其他地方。”
魯芝反複揣摩石守信所說的“群賢畢至”,頓時感覺大妙。
“青州曾經望族不少,不過現在也大都聲名不顯,譬如漢代的一些劉氏封王,在青州多有後裔。
這些人現在如何,魯某說不好,但他們肯定不是任人揉捏之輩。”
魯芝正色說道,終於把幹貨端上來了。
宣告不顯隻是說某些人已經從過往的“望族”,跌落到如今的“泯然眾人”。
可這並不代表那些人手裏沒有土地,沒有佃戶,沒有兵戈啊!他們隻是在官府層麵“人微言輕”而已。
石守信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魯芝看他已經懂了,便又開口道:“城陽、東萊二郡,多有泰山賊的餘孽活動,他們打著官軍的旗號,幹的是山匪的活計。石使君若是有閑暇的話,收拾一下這幫人也不錯。這些人不除,青州難以安定。”
所謂“泰山賊”,就是臧霸一係的兵馬。
他們在曹操死後,由於曹丕處置不當,導致這些兵馬有部分淪為賊寇,流散到了青州各地,並不在泰山郡活動。
強勢崛起的羊氏,也不允許他們在泰山郡活動。
後來這些人雖然被招安了,但……懂的都懂。
譬如說石守信麾下的世兵製人馬,司馬昭就完全插不進手。某種程度上說,青州有很多類似這樣的部曲,隻不過他們的頭領在曹魏掛了個官職而已。
石守信打算幹啥,這些人此刻就正在幹啥,二者並沒有什麽本質不同。
魯芝之所以會跟石守信說這些,是因為石守信是有嫡係部曲的人。有自己的兵馬,就能幹剿匪的事情。若是沒有自己的兵馬,朝廷又不派禁軍來剿匪,那這刺史就是……單純混日子了。
啥也做不了。
“剛剛這些,石某已經知曉了,隻是青州屯田如何。”
石守信又問。
說起屯田,魯芝一個頭兩個大。
“實不相瞞,青州屯田之所,佃戶已經逃得不剩下幾個了。
當地大戶侵奪屯田之地,時常便有糾紛,官府也是息事寧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
魯芝歎息道,話語裏的資訊量極大,真要細說,隻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官府收租過甚,佃戶們不堪其擾。又打聽到在世家田裏勞作更妙,於是紛紛逃亡,成為世家大族莊園內的黑戶。
反過來屯田之所缺乏勞力,大量農田閑置,世家大族又派人來悄悄侵占良田,上下其手。
如此往複,對麽?”
石守信詢問道。
魯芝點點頭,難得遇到個懂行的,此刻他看石守信怎麽看怎麽順眼。
“田地呢,不是說拿到以後,就一定能種出來莊稼。
世家大族裏麵人纔多啊,還會教導佃戶們怎麽耕作產出更多。
官府哪裏比得過呢?再有,這兵荒馬亂的,在屯田所裏麵居住耕作也未必安全,反倒是世家大族私兵不少。
總之這些事情就是一言難盡啊。”
魯芝歎息道,無論在什麽時代,真正辦實事的人,總是會比較困難的。
“屯田的賬冊,也是一本爛賬對吧。青州兵當年三十萬眾,如今整個青州官府賬冊上都沒有三十萬人!
就連屯田中郎將的官職也不設在青州了。被世家大族侵占的土地,官府還能要迴來麽?”
石守信反問道。
魯芝擺擺手,一臉玩味道:“門外王肇他們家,在青州就有不少田產。石使君可以將他捆起來索要,想來王家多少都要吐一點出來的。”
王肇是青州別駕,刺史府裏麵的二把手,石守信若是處於“失聯狀態”的時候,王肇是可以接管刺史之權的。
青州難道隻有一個王肇麽?
朝廷難道隻有一個王祥麽?
魯芝的話要是誰當真了,那就是《三國演義》裏麵活不過一集的貨色。
石守信揶揄道:“魯先生說笑了,王肇隻要不再把手伸進官田裏麵,我做夢都能笑醒。指望他們家把公田吐出來,那簡直是不敢想的事情。”
飯要一口口的吃,人要一個個的殺!
現在,是平息青州“賊寇遍地”的混亂局麵,世家大戶們的種種惡行,那是後麵的事情,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
石守信自然不會對魯芝承諾什麽。就算是相談甚歡,也很忌諱交淺言深。
“對了,石某來臨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當刺史,而是給齊王營建王宮,打理封地。”
石守信正色說道。
魯芝一愣,還沒搞明白誰是齊王,又如何會有王宮。
“齊王是……”
他疑惑問道。
石守信提點道:“齊王就是晉王次子司馬攸,冊封的文書,要等改朝換代之後,才會送來。但這並不耽誤齊王先行派人來封地營建王宮,管理封地。”
聽到這話,魯芝長歎一聲,什麽話也沒有說。
齊王曹芳即位後,由大將軍曹爽輔政,曹爽任用魯芝為大將軍司馬。其間,魯芝多有出謀劃策,更是有大量專門針對司馬家的毒計。
等到“高平陵之變”發生後,魯芝又率領手下竭力保護曹爽,並且勸說曹爽反殺。事後,他自然是被司馬懿下獄。
比起某些嘴上喊“魏臣”的家夥,魯芝是真正的實踐派,從來不玩虛的。
聽到石守信說“改朝換代”,他心中亦是不甚唏噓。
“當年,魯某曾經為曹爽出謀劃策。”
魯芝歎息道,但是後麵的話,卻憋在肚子裏,沒有繼續往下說了。
因為也沒必要再提,都已經是往事了。
“魯先生是個實在人。”
石守信恭維魯芝說道。
魯芝卻意味深長道:
“此前你的兵馬屯紮於棘裏亭,讓我如芒在背。
我大概也能猜到你的一些心思,不過也沒什麽關係了。
那些事情,我曾經都見過的。話說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啟程迴洛陽了。
青州亂得很,你多保重吧。”
魯芝站起身離去,石守信也站起身想送一送對方,而這位七十多歲的三朝老臣,卻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相送。
“這開國的盛宴,就好似你剛才說的群賢畢至。魯某老邁,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留下這句話,魯芝便朝中刺史府大門而去,身形漸行漸遠。
石守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亦是感受到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無奈與悲涼。
魯芝走後,一直在院子裏不敢靠近書房的王肇,走上前來,臉上堆著笑容問道:“石使君,我乃青州別駕王肇,您現在有空嗎,要不卑職現在去安排一下宴席,為您接風洗塵?”
剛才對魯芝還虛情假意的王肇,此刻看起來特別的“真誠”。
“沒必要,用不上了。”
石守信很是隨意的擺了擺手。
王肇聽這話,感覺話裏有話,於是繼續說道:“石使君,不打緊的,卑職這就去安排。”
“我是說,我有自己的別駕,你用不上了,不是說接風宴用不上了。”
石守信看向王肇正色道。
“啊?”
王肇傻傻的愣在原地,正在這時,孟觀從門外大步上前,從懷裏掏出一份朝廷的任命文書。
“我乃是新的青州別駕,接風洗塵的事情,自然會替石使君分憂的。”
看到這一幕,王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不知道該說什麽纔好。
別駕是刺史的屬官,朝廷沒有將王肇免職,隻是“預設”石守信接受他繼任。
但,石守信也可以拿這個官職打賞給自己人呀,特別是他這樣有自己部曲的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