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要是和兩隻老虎一起被關在同一個房間內,看著兩隻老虎打架,那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沒經曆過的外人說不好,反正正在經曆此事的曹奐,現在在金墉城內坐立不安。
內心惶恐發抖又興奮吃瓜的心情無以言表。
明日便是朝會,決戰便是今夜,即便是如曹奐這般壓根不理政務的人,也明白眼前這個坎,已經到了腳邊,再往前踏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站在狹小的金墉城城頭眺望北方,那是如巨龍起伏的北邙山,一眼望不到頭。
“唉!”
曹奐歎了口氣,他隻想當一個混吃等死的曹氏宗親,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他成了傀儡皇帝,然後一傀到底!種種奇妙又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
正在這時,司馬攸緩緩走上城牆,然後輕輕擺手。護衛在曹奐身邊的親兵,都是悄然退下。
“左衛將軍,是出了什麽事麽?”
曹奐小聲問道,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是有點小事,請陛下去一下臥房。”
司馬攸不動聲色說道。
曹奐點點頭,他不知道司馬攸想做什麽,不過也無所謂了,他現在就是一個任人打扮的豆豆,反抗是不能反抗的。
一行人來到曹奐的臥房,關上房門後,司馬攸對曹奐說道:“你換上他的衣服,他換上你的龍袍,就現在。”
他指了指身旁那個與曹奐身形極為相似,但麵容又頗有不同的親兵。
這是要幹啥?
曹奐一愣,但很快那位親兵就過來幫他脫衣。一會功夫,二人便互換了裝束。
帶上頭盔,穿著親兵服飾的曹奐,完全看不出是個什麽天子。隻要不是在曹奐身邊當差的宦官,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來什麽端倪。
詐唬一下一般人,那是綽綽有餘。
司馬攸對那位親兵詢問道:“知道等會該怎麽做麽?”
對方點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司馬攸十分滿意他的“迴答”,帶著曹奐和門口值守的另外一個親兵來到馬廄,坐上馬車就走了,離開了金墉城。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另一位“曹奐”,則是若無其事來到金墉城的城頭,遠遠看去,和之前那位並沒有什麽不同。
司馬攸帶著曹奐一路輕車簡從來到晉王府。
雖然晉王府大門外安靜得可以抓鳥,但門內卻是一片緊張肅殺!
司馬炎就站在門前,身後是大隊的王府私軍,一個個武裝到了牙齒。聽聞是司馬攸在叫門,司馬炎這才命人將大門開啟,讓馬車駛入王府。
“陛下,這邊請。”
看到曹奐下了馬車,司馬炎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哪怕曹奐是個黃口小兒,此刻看到晉王府內如此景象,也知道大事就在眼前了。
曹奐被引到司馬昭所在的臥房,發現這位曹魏的大權臣坐在床榻上,氣色還算不錯的樣子。
很顯然,外界傳言的晉王病重不能理事,應該隻是障眼法,用來麻痹某些人的。
政治真是肮髒啊。
曹奐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陛下,微臣抱病在身不能行禮,還望陛下見諒。”
司馬昭在床上對曹奐行了一禮,即便是這樣的時候,他依舊沒有將對方放在眼裏。或者說,司馬昭原本不是這樣的,他隻是把對曹髦的部分恨意,轉移到了曹奐身上。
“晉王不必拘禮,不必拘禮。”
曹奐連忙擺手,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今夜必有大事發生,陛下就在晉王府裏好好休息吧。”
司馬昭溫言笑道。
曹奐哪裏敢頂嘴呢,就算他說想迴洛陽宮,司馬昭也不可能同意啊。
與其自取其辱,不如逆來順受吧!
曹奐客套了幾句,就跟著司馬攸出了臥房。
等他們走後,司馬炎走進來,對司馬昭稟告道:“父親,都已經準備好了。”
“已經準備好了麽……”
司馬昭喃喃自語道,心始終懸著,不曾有一絲放鬆。
其實,有一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那就是司馬攸現在帶兵殺向司馬孚居住的長樂公府,將裏麵的人,全突突了就完事!
然而,這樣不好收場,也沒有完成司馬昭全部的計劃。
另外一方麵,不得不說石守信那個計劃,是真的吃透了司馬昭心中所想。
即便是他想反駁,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反駁。
司馬昭心中最陰暗,最不能為他人所知的心思,都被這個計劃包括進來了。
“父親,今夜司馬望的人攻克了金墉城後,就一定知道曹奐是假的!所以,他們萬一……”
司馬炎有些說不下去了,他總覺得,石守信是不是把司馬孚當瞎子,又或者把司馬望當弱智。
那麽大一個假曹奐,隻有身形很像,麵容的話,隻要是見過曹奐的人都會察覺出不對勁的!
到時候無論是司馬望還是司馬孚,都能一眼認出假曹奐。畢竟,他們都是見過曹奐本人的!
“這就是你不如石守信的地方了。”
司馬昭歎了口氣,繼續解釋道:“
有時候啊,假的可以是真的,真的也能變成假的。
如果我們輸了,那麽即便是曹奐死在府裏了,金墉城裏麵那個假曹奐,也可以是真曹奐。
對於司馬孚來說,是無所謂的事情!”
司馬昭說出了一個讓司馬炎震驚的事實。
假如今夜突襲金墉城成功,然後司馬孚發現城裏麵那個曹奐是假的,他會怎麽辦?
臨時改變計劃,不顧一切強攻晉王府?
還是裝作無事發生,堅持第二天送這個“假天子”去參加“朝會”?
答案顯然是後者,因為無論是真曹奐還是假曹奐,他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隻要司馬孚掌控了大局,他說誰是真的,誰就是真的!
司馬孚會代替他,宣佈司馬昭的罪責,然後大義滅親,下達誅殺司馬昭及其子嗣的聖旨。
到時候,即便是真的曹奐站出來反對,也都於事無補,那時候,沒人會在意曹奐說什麽。
這就是皇權的基本規則。
隻有當下麵的人認為天子是天子,那麽這位天子才能行使權力。
而當下麵的人認為這位天子不配當天子,那麽便可以無視他,甚至……把他掛在城門口示眾!
司馬炎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這一刻,他好像成長了不少。腦子裏某些天真的想法,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天色一點點的變暗,晉王府裏早早的就燈火通明,幾乎每一處能點火把的地方,都點上了火把。哪怕是最優秀的飛賊,在今夜進入王府行竊,也會落得一個束手就擒的下場。
越是臨近夜晚,司馬昭就越是焦急,此刻額頭上已經布滿了冷汗。
李胤看到他這般緊張,便安慰他道:“石守信乃是吾婿,此子就算再奸猾,也不可能拿他丈人的性命兒戲。晉王寬心便是了。”
聽到這話,司馬昭的緊張情緒舒緩了不少。
是啊,石守信就算是再喪心病狂,也不可能讓李胤被司馬孚宰了。這次石守信強調讓李胤來晉王府,負責應對各路朝臣們的探尋。除了相信老丈人外,也有向司馬昭表忠心的意思。
“李中丞可能是不清楚司馬孚的可怕。
你要是早三十年為官,就不會這般輕鬆了。”
司馬昭歎息道,司馬孚這老硬幣的手段,司馬昭是最明白不過了。
如今司馬氏各支人也不少了,但其中喊得出“我是魏臣”的人,隻有司馬孚一人而已。
人要虛偽到什麽程度,才能幹得出這般的事情?
反正司馬昭是自愧不如的。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石守信那小子經常說這句話。
將來啊,都是安世、桃符他們的天下了,老人是難免要迴家頤養天年的。
晉王莫非沒有聽過那句莫欺少年窮麽?司馬孚啊,都已經八十五歲高齡了,就算當年勇冠三軍,今日又當如何?”
李胤一臉微笑反問道。
司馬昭不說話了,心中五味雜陳。
對於司馬孚來說,司馬昭算是個“少年”。
可是對於司馬昭來說,司馬炎、司馬攸他們纔是少年。
將來石守信、羊琇、司馬駿他們,纔是臣子裏麵的中堅力量。
司馬昭自己也是個老人了啊!
李胤這番話雖無惡意,但也戳得司馬昭肺管子疼。
“惟願今夜一切順利吧。”
司馬昭輕歎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這句話的感召,晉王府外忽然鼓聲大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又一陣鼓聲,又急又密!
司馬昭剛想起身,李胤卻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麵色凝重。
“晉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此事本就是石守信一手策劃安排,相信他便是了。
晉王若是走出這間臥房,反倒是會讓值守的私軍家奴們慌亂。
隻要您不慌,他們就不亂,如此秩序井然,便是立於不敗之地。”
李胤勸說司馬昭道。
此刻晉王府前門後門,以及四麵的院牆內,都有人在喊打喊殺,外麵有人用梯子蹬著翻了進來。
隻是,大家都是在演戲,壓根沒有人真打。
羊琇在一旁看著這一切,麵部抽搐了幾下,卻沒有說什麽,也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傅祗的部曲,會“攻打”晉王府,攻進去,被趕出來,再攻進去,來迴往返。
但這隻是演給司馬孚派出的斥候看的,等會還要在王府內的指定地點放火點狼煙!以顯示戰鬥激烈。
而這些人進入晉王府後,會集中在一起整隊,原地休息,準備第二天的戰鬥。
司馬孚會不會信呢?
無所謂,信了最好。不信的話,他最好今夜就策馬迴河內造反,否則天亮後一樣也是個死!
晉王府那邊的動靜,幾乎整個洛陽城裏的世家大戶都看到了。
喊打喊殺聲,擂鼓鳴金之音,還有衝天的火光與狼煙。
訊息很快就被遠處觀察的斥候,傳到了司馬孚所在的長樂公府。
大堂內,司馬輔一臉激動的對司馬孚稟告道:“父親,事情已經成了,傅祗的隊伍在猛攻晉王府,是時候去金墉城了!”
“不著急,到下半夜再去。
我們等天亮以後,再帶著曹奐離開金墉城,在洛陽的大街上巡遊。
讓所有人都看到,是我們將天子從金墉城接迴了皇宮。
你深夜帶曹奐離開金墉城,是給那些孤魂野鬼看的嗎?”
司馬孚恨其不爭的嗬斥司馬輔道。
整出戲,這裏纔是關鍵。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這話另外一層意思也說明瞭,錦衣夜行鳥用都沒有!
黑燈瞎火的,司馬孚掌控的禁軍帶著曹奐從金墉城去洛陽宮,到第二天的時候,即便皇宮裏那個曹奐是真的,外人也會認為他是假的!
因為沒有外人目睹那個“奪迴來”的過程!
自己怎麽生了這麽蠢的一個兒子?
司馬孚看向司馬輔,無奈歎了口氣道:“再等等吧,通知司馬望,按兵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