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東麵毗鄰的偃師縣郊外,有一支本不該屯紮此地的軍隊。他們是滎陽郡的郡兵,確切的說,是“組織民夫修黃河河堤”到此的。
至於說為什麽沒看到民夫,而且偃師縣也沒有挨著黃河,那些都不重要。
反正是藉口而已,說說罷了,深究就沒意思了。
這支軍隊的主將,是滎陽郡太守傅祗,前任曹魏太常卿傅嘏之子。
“傅將軍,兩日之後入夜,從洛陽東門而入,萬勿遲疑。
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偃師縣外軍營的某個軍帳內,一臉傲然的司馬弘對傅祗提醒道。
“請迴去告知長樂公,傅某已經知曉,必不會耽擱大事。”
傅祗麵色平靜說道。
司馬弘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傅祗將其送出大營,目送他騎馬的背影遠去,這才迴到軍帳。
傅祗今年二十出頭,就當上了滎陽郡太守,當然不是因為他長得帥。
說白了,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的江湖規矩作祟。
當年他爹傅嘏,可是在關鍵時刻挫敗了曹髦的手段,使得司馬昭可以順利接管司馬師手中的兵權。
其功勞之大,讓司馬昭喊他一句義兄(傅嘏大司馬昭兩歲)都不為過!
可以說若不是當年傅嘏堅定站隊司馬家,現在這天下是誰當家,還難說得很。
但是傅嘏英年早逝,在傅祗十二歲那年就不明不白死了。傅祗承襲爵位,一路高升到滎陽太守。
按說,司馬昭對傅嘏和傅嘏的後人很優厚,傅祗應該心懷感激才對。然而,傅祗心中一直有一個心結。
傅嘏身體很好的,甚至在死亡的前幾天,都還能郊遊踏青。
可是,他很快就暴病在床,診治的醫官都還沒確診病情,傅嘏就撒手人寰。
傅嘏病故之後,按理說傅家應該勢微,逐步衰敗纔是。然而,朝廷對傅祗卻很優厚,爵位繼承,一路升遷。
要不然,一個爹死了的落魄世家子弟,二十歲的滎陽太守,可能麽?
事到如今,傅家依舊吃得開。滎陽重鎮,那可不是邊境小縣啊!
直到近期,傅祗收到了司馬孚的一封親筆信,這才得知了當年的秘辛,也得知了朝廷優待傅家的原因:
當年傅嘏居然是被司馬昭派人毒殺的!
這是真的麽?不好說,反正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司馬家也有暗殺政敵的前科,甚至司馬懿之妻張春華就毒死過侍女。
因為傅嘏當年如果站隊曹髦,那麽很有可能掀翻司馬家。一個人有沒有反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掀桌子的能力。
如果司馬昭忌憚傅嘏,那麽留下傅家,除掉這個當家人,也確實說得過去。事後對於傅祗以及傅家的厚待,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所以司馬孚在信中表示:
你爹確實是被司馬昭派人毒殺的,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是事情發生後才得知的,來不及阻止。
不過那件事已經過去多年,證據早已湮滅,信不信由你。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現在司馬昭病重,已經無力掌權,你是時候來洛陽誅殺奸邪,為父報仇了。
你隻要來洛陽,便從東門進入,直接帶兵殺向晉王府,城門處會有人接應你的。
我一直惋惜你父天縱英才,居然死得這般憋屈。為人子者,是不是應該盡孝道?
即便是你不忍心出手,帶兵進王府,當麵問一問司馬昭當年之事如何,也是好的。
我言盡於此,來與不來都隨你,不影響大局。
傅祗又將這封信翻來覆去拿在手裏一遍遍的看,最後還是長歎了一聲。
“要不要進洛陽呢?”
傅祗自言自語了一句。
報仇這件事重要嗎?既重要也不重要,關鍵看有沒有機會,有沒有後果。
這件事並不值得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況且,事情是不是真如司馬孚所說,也要打一個問號。
看得出來,司馬孚一脈,已經跟司馬昭撕破臉了!
這局麵究竟會朝著什麽方向去呢?
傅祗內心搖擺不定,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想進洛陽城殺司馬昭。
當然了,有司馬孚的這封信在手,傅祗肯定得來洛陽一趟,無論是替父報仇,又或者弄清楚當年真相,甚至是反過來幫助司馬昭“平叛”。
都是可能的選項之一,斷然沒有坐困滎陽的道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遇,操作好了,就能更進一步!
至於司馬孚所說之事,傅祗壓根沒有當迴事,他的打算就四個字:見機行事!
正當傅祗心中遊移不定的時候,一個親兵掀開軍帳的簾門,對傅祗稟告道:“傅太守,東麵有一支軍隊朝這裏過來了,帥旗上寫著司馬駿,應該是駐紮在許都的禁軍右軍。”
居然還有其他的軍隊?而且還是宗室的人領兵?
傅祗心中一驚,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司馬孚所醞釀的事情,就遠比想象中更大了!
司馬駿,很有可能跟自己的目的一樣,也是收到司馬孚的“邀約”來洛陽的。
難道司馬昭是真的病重,已經到了“神器交接”的時刻了?
壓住內心的不安,傅祗卻是下令全軍戒備。
三國後期,魏國對外用兵,已經形成了成熟的套路。
具體說來,就是洛陽禁軍一部到地方上的都督府,和大都督的本部人馬組合在一起,形成中軍主力。
然後,再調遣都督區所管轄的各郡太守,由太守帶著郡兵分進合擊,聽從大都督的調遣。當然了,可以從不同方向出擊,並不一定要先聚攏兵馬。
不管是滅蜀之戰,還是鏖戰淮南,魏軍都是類似的套路。
這就使得很多大郡保留著少則數千,多則上萬的郡兵。
各地太守也多半有一定的軍事指揮能力,不少名將都是在太守任上幹出成績的。
然而,這種體製對於調兵遣將來說很有好處,但對於政權的安全,就未必是如此了。
兵馬政出多門,目的就有可能不一樣。真出了事,他們究竟會不會因為軍令不齊而火並呢?
這個問題該怎麽迴答傅祗不知道,但是石守信前世曆史上的八王之亂已經給出了答案。
一個時辰後,傅祗來到大營外麵,身後的郡兵已經列陣整齊。
對麵的那支軍隊,也同樣列陣整齊。兩邊雖然說不上是對峙,但彼此之間的氣氛已經明顯有些緊張。
正在這時,對麵有一騎飛馳而來,騎手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馬上之人抵近之後翻身下馬,舉起雙手錶示自己並無惡意。
見狀傅祗也翻身下馬,上前接洽,隻是身後跟著好幾個親兵。
“我部是司馬駿麾下右軍,因為晉王病重,我部接到長樂公的信,得知洛陽有奸人作祟,特來王都勤王。
你們是哪一部的人馬?”
說話之人正是石守信,他的語氣非常謙卑。
傅祗一聽到“長樂公”三個字,立馬就放下了戒備。
他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道:“我乃滎陽太守傅祗,亦是聽長樂公之命來洛陽勤王。”
“哈哈哈哈哈,那正好了,都是去洛陽勤王,不如我們合兵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
此情此景,傅祗隻好麵色尷尬的點點頭道:“如此也好。”
擅自調兵來洛陽,乃是大逆不道!事後若是追責起來,傅祗就算不會被斬首,丟官也是一定的。
他來洛陽不過是為了“進步”,既然有人也想進步,那暫時合兵一處也並無不可。
法不責眾的道理是明擺著的。
很快,司馬駿便下令挨著傅祗的軍營,在他們旁邊安營下寨。
傍晚的時候,司馬駿邀約傅祗去自己軍營內吃飯閑聊。傅祗則是忌憚於司馬駿宗室子弟的身份,不願意赴約。
司馬駿也不以為意,帶著石守信和另外一位身材魁梧的副將,來到傅祗的軍營。
別人請客不敢去,本身就矮了一頭,心都是虛的。
現在司馬駿一點都不擔心傅祗玩什麽花樣,親自來軍營內找他“閑聊”,若是傅祗再拒絕,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無奈之下,傅祗隻好在營中一處僻靜的軍帳內設宴。
眾人身上皆是沒有帶兵刃,倒是不用擔心有什麽不測之事。
這頓飯吃得很是沉悶,傅祗提防著司馬駿,都是在說套話。
酒過三巡後,司馬駿對身邊那位副將輕輕擺手,隻留下石守信。
傅祗也心領神會,讓身邊的親兵離開軍帳,在軍帳外等著。
現在的局麵,是二對一,已經沒有外人在場了。
司馬駿沒有開口,而石守信則是似笑非笑的對傅祗低喝道:“傅祗,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這……從何說起?”
傅祗並不認識石守信,但他是見過司馬駿的。
他看向司馬駿,希望對方站出來解釋一下,司馬駿隻當是沒看到一樣。
見傅祗不說話,石守信繼續詐唬道:“把司馬孚的信交出來,右將軍可以保你不死。要不然,即便是你現在投誠,晉王事後也一定會清算你的。”
傅祗再次看向司馬駿,後者對他點點頭道:“石司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您便是石守信?”
傅祗沒有搭理司馬駿,而是看向石守信問道,連稱謂都改了。
“看來,石某還是有點名氣啊。”
石守信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父親傅嘏,當年可是司馬氏的盟友,今日是多事之秋,你帶兵來洛陽,不妥的吧?
這比心懷不軌之輩站出來鬧事,更加惹人惱怒,事後晉王絕對饒不了你的。
今日若是沒有遇到右將軍,你死定了!過幾日就會全家死光!
快拿出來吧,現在交出來還能活命!”
他伸出手,雙目直視傅祗。
“唉!傅某並無不敬之意,來洛陽亦是為了勤王。”
傅祗長歎一聲,隨口辯解了一句。
他從袖口摸出司馬孚寫給他的那封信,將其遞給石守信。之後便是安靜的閉上嘴,沒有再狡辯。
此時此刻,司馬駿臉上居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他的表情雖然很奇怪,但卻沒有多說一句話。
就這樣在旁邊看著石守信出麵交涉,沒有打斷對方。
“右將軍,信在這裏了。”
石守信將信交給司馬駿,後者直接揣進袖口,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這一幕讓傅祗有些意外。
“傅太守,你部現在被右將軍征調了,我們即刻出發,前往洛陽勤王。
其他的事情,我們不問,你也不要問,聽命行事即可。
等這件事結束後,這封信還給你,我們也不會看的,就當一切從未發生過。
傅太守以為如何?”
石守信說得鎮定自若,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就是在平靜的下達命令。
是告知傅祗,而不是征求他的意見!
因為傅祗知道,司馬孚的這封信如果呈送到司馬昭麵前,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不問可知。
他根本無法反抗。
“如此甚好,那一切便由右將軍做主了,傅某聽命行事。”
傅祗一臉正色說道,對司馬駿作揖行了一禮。
眼見事情辦成,司馬駿也不含糊,讓傅祗取來火漆,封住了信封的口子,然後在傅祗麵前晃了晃。
“傅太守,軍情如火,你馬上拔營起寨,跟我們一起出發吧。
這封信,事後一定會還給你的。”
司馬駿丟下一句話,然後便帶著石守信走出了軍帳。
等一行人離開傅祗大營後,他這才一臉好奇看向石守信詢問道:“就這麽簡單擺平了?”
“對,就這麽簡單。各取所需罷了,傅祗不會反的。”
石守信點點頭道,始終麵色平靜如水。
“如果是我,就會一刀把傅祗砍了,奪其軍,殺進洛陽城。”
司馬駿身邊那位身材高大的副將說道。
“文鴦,你還是少說兩句,這樣做丟人的是你自己。”
司馬駿忍不住譏諷了一句。
“石司馬耍嘴皮子,也就能對付對付傅祗這般的人。
真要上了戰陣,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都不如真刀真槍的幹!”
文鴦顯然是不服氣,懟了司馬駿一句。
後者搖頭失笑,也不搭理他,隻是繼續跟石守信熱絡的閑聊,拉攏之意不加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