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石守信看著麵色冷淡的慧娘,幾度想開口,最後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或許是有車夫在,慧娘也沒有說話。
進了石府後,慧娘並未前往石崇所在的書房,而是領著石守信來到一處僻靜的廂房。二人沒有抱在一起親吻,甚至是連手都沒有碰一下。
慧娘語速急促道:“今日我在石府見到了郭槐!賈充之妻!”
“郭槐?”
石守信一臉震驚。
“嗯,我還偷聽到,石崇要娶賈充女,然後休妻!那時候正在跟郭槐商議此事。”
慧娘一臉憤恨,拳頭都緊緊握著。
“他瘋了嗎?你怎麽認識郭槐的?”
石守信反問道。
“一言難盡,等會他一定會讓我給你侍寢,等會再與你細說。”
慧娘說完,便推著石守信出了院落。
獨自來到石崇居住的院落,被下人引到書房,就看到一張巨大的桌案上,已經擺滿了菜肴,品類足足有幾十種之多!
“不必拘禮,都是自家兄弟。”
石崇微笑著招呼石守信坐下。
“春桃明日便送到你那邊。”
石守信剛剛落座,石崇就開口說道。
“這個倒是不必,我也沒碰過她。”
石守信連忙推拒,石崇也不當迴事,隻是笑了笑。
“聽聞,你已經有一子一女,此外還有妾室懷有身孕對麽?”
石崇又問,他今日臉上的笑容有些怪異。也可能是因為石苞現在已經出發去淮南,石崇便開始放飛自我了。
“確實如此。”
石守信繼續點頭道。
“今日你把慧娘帶走吧。”
石崇語出驚人。
但石守信沒說什麽,他總不能直接把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公開。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這是你的女人。”
石守信開口詢問道,話沒有說得太明白。
“我有我的苦衷,不便對外人開口。
今日我已經跟石喬說好了,他將來會把長子石超過繼給我。
我大婚時你在青州,估計是看不到了,新娘子是賈充之女。”
石崇語出驚人。
“六郎,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已經成婚,夫人是蘇氏才對。”
石守信忍不住提醒石崇。
“現在已經不是了。”
石崇拿出一封休書,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
“休妻是……為何呢?”
石守信迷惑不解問道。
石崇搖頭道:
“蘇氏大兄,乃是司馬攸長史。
蘇氏二兄,乃是司馬攸軍中親信。
他們一家都是司馬攸的鐵杆。
我已經決心站在安世這邊,蘇氏女,留不得。
賈氏女本是司馬攸未婚妻,賈充之妻郭槐想作踐這個前妻李氏所生之女,我便從中牽線接盤。
這些事情,乃是不得已而為之,非我所願。”
石崇的語氣很平淡,但是異常堅決。
“這般得罪司馬攸,你將來如何自處?”
石守信一臉擔憂問道。
“將來司馬攸必為安世眼中釘,所以我泰然自若。司馬攸越是恨我,那我就越是得寵。”
石崇不以為意擺了擺手。
石守信好像明白了一切,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無的放矢,也不是石崇在瞎折騰。
讓正妻侍寢也好,在石府開銀趴也好,休妻醞釀娶賈家女也好,一切都是為了佈局司馬昭死後的政局!
這位向來不喜歡走尋常路的家夥,所做的一切都隻圍繞著一個目的:當司馬炎的鐵杆狗腿子!
“司馬炎拉攏不到賈充,所以你就讓司馬攸也拉攏不到,對麽?”
石守信詢問道。
石崇點點頭沒有否認。
論家世的話,他是配不上賈氏女的。但郭槐若是想作踐前妻所生的“小賤種”,石崇這種生不出孩子的,反而是絕配!
“六郎,郭槐何等樣人,憑什麽聽你擺布呢?”
石守信又問。
石崇隻是輕笑道:“我自然有辦法讓她就範,不過是個蠢女人罷了,利慾薰心任由我拿捏,此事安世亦是知曉。”
原來司馬炎也在裏麵使了勁啊,那就難怪了。
或許司馬昭和王元姬也從中迴過味來了,賈充這種重臣站在司馬攸這邊的話,將來司馬炎當皇帝了……位置可還坐得穩?
就算司馬炎坐穩了,他兒子要坐的時候,能坐穩嗎?
“司馬炎長子夭折的那一年,我的一個妾室也病故在那場瘟疫中。
現在司馬炎的次子,是不是腦子有點不靈光?”
石守信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問道。
石崇這才麵露驚駭之色,但也隻是一瞬間,便很快隱沒了。他的表情石守信看在眼裏,心中一片澄明。
果然,石崇並沒有瘋癲,一切都是因為“那件事”。
石守信沉默下來,隻是安靜的看著石崇不說話了。
石崇卻是歎息道:
“醫官已經診治過了,說沒有什麽辦法。
你是如此的聰慧,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麽吧?”
他起身把休書遞給石守通道:“休書你交給蘇娘子吧,把人也帶走,我不想再看到這個女人。”
石崇幾乎已經明牌的承認了慧娘就是蘇娘子。
石守信接過休書,站起身,他看向石崇說道:“六郎,你多保重。”
“嗯,你也多保重。”
石崇背對著石守信說道,沒有說什麽廢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
洛陽南郊,蘇氏宅院。
石府的馬車將石守信與蘇慧送到這裏,便揚長而去。此刻,蘇家與石家的婚姻已經成為往事。
趁著石苞去淮南的機會,石崇當機立斷休妻,其手腕不可謂不狠辣!
當然了,這無可厚非,乃是政治上的選擇,立場決定態度。
蘇氏子弟既然全部都站在司馬攸這邊,那就是石崇的政敵。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作為司馬炎一直以來的朋友,石崇堅定站在司馬炎這邊,絕不首鼠兩端!
石崇看到石守信跟司馬攸關係密切,也果斷做了切割。
今日兩人見麵一口菜沒吃,一杯酒沒喝,雖然沒有放狠話,但形同決裂!
將來若是司馬炎跟司馬攸鬥起來,隻怕石守信與石崇也針鋒相對的敵人了。
關於這一點,石守信看明白了,石崇也看明白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而已。
“先去見見我父親吧,他剛剛辭官,現在已經賦閑在家。”
慧娘輕歎一聲道,領著石守信進入蘇氏宅院。
規模不算大,十多間屋舍,算上仆從的話,也就數十人。
慧孃的父親蘇愉長得白白胖胖,麵相很和善,隻是目光銳利得很。
然而,見麵之後,蘇愉的第一句話,卻是讓石守信大驚。
“石季倫當機立斷,手段果決,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啊。
蘇某過往是小看了他,慧娘今日被休,乃是我的過錯啊。”
蘇愉搖頭歎息道,對石崇卻是沒有任何憤恨,起碼表麵上看不出來。
至於慧娘陪石守信睡覺的事情,他肯定也是知道的。
“石司馬,石季倫這般胡來,你是石苞義子,你知道原因嗎?”
蘇愉看向石守信問道。
“知道,晉王世子的嫡長子多年前病故,嫡次子是一個癡兒。
長大後大概也就七八歲孩童的腦瓜子。
而這個孩童,將來是要當太子的。”
石守信麵色淡然說道。
“那就難怪了,我若是石季倫,我也要休妻。”
蘇愉點點頭,他混跡官場多年,對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很明白。事實上,他辭官也是因為家裏人跟司馬攸走得太近,犯了忌諱。
“父親,您在說什麽啊!石崇那個禽獸,他不是人!”
慧娘麵色不滿的抱怨道。
謊言往往不會傷人,真相纔是快刀。
慧娘聽到蘇愉居然理解石崇,內心崩潰大哭。
“慧娘,你跟著石司馬去吧,蘇家不留你了。
你大兄二兄都在司馬攸府上從事,莫要怪石崇狠心。
石司馬,你帶慧娘迴家吧,好好待她。
衛瓘可以送侄女,蘇某也可以送女兒,我們不要名分。”
蘇愉麵色淡然說道。
那說話的語氣,就好像跟石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石守信無奈苦笑,心中吐槽道:您與石崇真是一對旗鼓相當的翁婿,他下棋,您居然也下棋!
說完,蘇愉便讓下人把他和慧娘都趕出了蘇家宅院。
站在宅院門口,蘇慧抬頭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家宅,是那樣的陌生,就好像從來沒見過一樣。
“局麵的兇險,你父親看到了,你還沒看到而已。
石崇這般那般,你也隻能看著而已。”
石守信拍了拍蘇慧的肩膀說道。
“石崇這混蛋如此欺辱我,就這麽算了?”
蘇慧瞪大眼睛看著石守信,一臉憤懣!
她迴家是想讓父兄幫忙找迴場子的,但蘇愉壓根沒有找石崇報複的打算。
或者說,蘇愉已經看透了政局。
“跟我迴家,我們細說。”
石守信拉住她的手說道。
蘇慧掙了半天沒有掙脫,隻能氣鼓鼓的被他牽著。
二人迴到家,等候許久的衛琇看到石守信帶個女人迴來,一臉的不高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書房裏,石守信坐在桌案前,蘇慧坐在左邊,衛琇坐在右邊,細狗在給他們倒酒。
石守信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二女,就連衛琇都沒有隱瞞。
“石崇真是個畜生!”
蘇慧都沒說話,衛琇居然一拳頭砸在桌案上。
她正義感爆棚,看向石守信說道:“阿郎,一定不能讓這些壞人得逞!我們要幫慧娘出口惡氣!”
細狗一臉詫異的看著衛琇,幾度想開口,最後還是閉嘴了。
“那你想怎麽出氣呢?”
石守信好奇看向衛琇問道。
“我們……”
衛琇說了兩個字卡殼了。
沒錯,包括石崇在內的這些蠅營狗苟之輩都是群王八蛋!
可是,又能把他們怎麽樣呢?
她頓時沒了心氣。
要是罵人可以把人罵死就好了。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啊。”
石守信歎了口氣,看向二女說道:“在這發脾氣沒有用,要找迴場子才行。”
“怎麽找?”
滿肚子窩火的慧娘問道。
“嗬嗬,易如反掌。”
石守信冷笑了一聲,做了個翻手掌的動作。
他現在已經是齊王府的司馬了,也就是司馬攸的親信。無論承認還是不承認,這個標簽已經撕不下來。
眼看司馬攸被打壓得厲害,那當然要幫他把場子找迴來!
否則,以後如何在青徐之地立足?如何獲得司馬攸的信任?
至於司馬昭這個期貨死人,石守信壓根不怕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