嗑五石散,是魏國建立以後,逐步興起的風氣,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五石散本是治療傷寒的一味良藥,且價格不菲,隻有貴族才吃得起。但這玩意治病倒是沒治幾個人,反倒是它的副作用引起了貴族們的注意。
五石散在不同醫家的手裏,配方和配方比例,都是不一樣的。幾乎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五石散配方。
然而,盡管“五石”配方各不相同,但其藥性皆燥熱愈烈,服後使人全身發熱,並產生一種迷惑人心的幻覺效應。
這實際上是一種慢性中毒。
簡單來說,貴族們就是享受“致幻時刻”那種飄飄欲仙的感受。
在場賓客中有人麵色微變,但無人站出來反對石崇。
下仆將一個又一個小紙包放在桌案上。
待分發完畢後,石崇笑道:“將其加入酒水中同服,更加奇妙。”
他這麽說,大概是真的經驗豐富,以前絕對沒少幹這事。
正在這時,石守信站起身對司馬炎和眾賓客行禮道:“鄧艾遇刺之事,石某難辭其咎,剛剛得晉王開恩赦免,如今還是白身之軀等待選官。我還有事要去一趟義父那邊,就不陪諸位服散了。”
“有事等會再走嘛。”
石崇微笑說道,顯然是不希望石守信就這麽離開。
“聽聞朝廷有將我外放之意,我在洛陽的田產無人打理,留著也是浪費。
此番正要去找義父商議田產之事,在這裏隻怕是……”
石守信麵露難色說道。
石崇一聽是田產的事情,立刻就不阻攔了。他點點頭道:“城內宵禁,你和父親商議完後,今夜就在這裏住下吧。”
“那是自然。”
石守信對石崇行了一禮,轉身便離開了大堂。
石守信走後,石崇看向潘嶽道:“現在我讓下人送夫人迴家,今夜安仁就在此住下如何?”
楊氏剛想拒絕,卻見潘嶽點點頭道:“如此甚好。”
他在楊氏耳邊低語了幾句,楊氏不情不願的站起身,跟在石府下人身後離開了。
此時鳳娘也悄悄起身離開,但剛剛出大堂,就被兩個石府的家奴給控製住了。
“諸位,服散吧。
服完散後,必須脫衣,身體會發熱。
我讓今日獻舞的那些美人們進來,伺候諸位服散。”
說完,石崇拍了下巴掌,之前獻舞的那七位舞女魚貫而入,身上都穿著極為輕薄的半透紗裙。
她們進來以後,司馬炎和石崇便起身離開。
這兩人並不服用五石散,也沒有參與銀趴的性趣,二人來到石崇的書房,命下人看好房門不許其他人靠近,然後在嘀嘀咕咕的密謀著什麽。
另外一邊,石守信被領到了石苞的書房。此刻這位司隸校尉依舊是沒有睡覺,臉上布滿了憂慮。
“那邊宴會結束了麽?”
石苞示意石守信落座,輕歎一聲詢問道。
“賓客們在服五石散,我便來這裏避一避風頭,順便有地契要交給義父。”
石守信從懷裏掏出一迭紙,將其放在桌案上,這正是他在洛陽郊外田產的地契!
“這件事辦得挺不像樣,無奈六郎執意要開金穀園,這樣吧,我盤算盤算,給你補償一點吧。”
石苞將那一迭地契收好,微笑說道。
這件事他本來還準備開口,現在石守信主動提出,倒是省了很多事情。
“六郎開金穀園,是想為世子籠絡羽翼,這也是一條上進之路。”
石守信不無感慨道。
石苞臉上露出嘲諷之色,隨即還是無奈搖頭,最後歎息道:“世道如此,六郎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
很顯然,石苞雖然不讚同石崇的鑽營路線,但畢竟是一個家族,他對此也是樂見其成。
在家族利益至上的時代,是非對錯都要從整體上權衡利弊,並無絕對的正確或者錯誤。
石崇如蟲豸一般的鑽營,搞關係網,跳上司馬炎的快船,誰說這就不是升官的路子呢?又不是每個人都像石守信那樣,遇到鍾會謀反還敢反殺的。
眼見天下統一在望,哪裏去變出來戰功,讓那些後進之人爬到前麵去呢?
石崇無論是聚眾開銀趴也好,嗑藥也罷,這些都不是他的興趣愛好,一切都是為了“進步”!
石守信雖然不認同這種行為,但是很理解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或者說,石崇一直活得很明白,自從認識他的第一天,石崇就是這樣的人。
也算是個說話坦白的人了。
石守信正在胡思亂想間,卻聽石苞開口道:“我應該快被外放淮南,司隸校尉之職,應該也會由其他人擔任。洛陽這個是非之地,你早點離開也好。我去了淮南,洛陽之事,就沒法幫襯你了。”
石苞隻是說他自己會離開,卻沒說石崇和石家其他人離開,這顯然跟家族佈局有關。
石崇在京,石苞在外,這個佈局沒什麽大問題。
石守信點點頭,沒有說什麽。石苞並不是想從他那裏得到什麽提示,他隻是悶得心煩,沒話找話說罷了。
石崇如何,石苞自然是看得明明白白,也能感覺到,屬於他的時代,在慢慢遠去。
二人又隨便閑聊了幾句,石守信對石苞說道:“天色不早,義父早點歇息,我告辭了。”
他離開石苞的書房,就看到細狗在門外等候。
有個侍女對石守信說道:“石郎君這邊請,奴帶您去廂房歇息。”
“嗯,帶路吧。”
石守信點點頭,跟在那位侍女身後,彎彎繞繞的穿過了好幾個門。
忽然,不遠處有鋤頭挖土的聲音,石守信立刻停下了腳步。
“石郎君,您這是怎麽了?”
侍女看到石守信不走了,轉過身疑惑問道。
“帶我去那邊看看。”
石守信指了指聲音傳來的方向。
侍女沒辦法,隻好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很快就來到石家院落裏的果園。
有兩個家仆正在刨坑,旁邊一個麻布袋子裏頭,有個東西在扭動著,似乎是一個人!
“這麽晚了,你們在果園裏挖坑是做什麽?”
石守信看向二人問道,語氣裏帶著威嚴。
“他是石守信,阿郎最有出息的義子。”
侍女連忙對那兩人解釋道。
兩個家仆連忙對石守信躬身行禮,其中一個對石守信辯解道:“我們聽六郎的吩咐,處置不聽話的家奴,就是這個咯。”
說完,他指了指地上那個麻袋,裏麵的人掙紮得更劇烈了。
“開啟讓我看看。”
石守信冷聲道。
兩位家仆不敢造次,隻能照做。
麻袋被開啟,手腳都被捆住,嘴裏塞著破布的鳳娘,正在裏頭劇烈掙紮著。
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怒。
“你們就直接活埋啊?”
石守信反問道,語氣不善。
另外一個家仆辯解道:“六郎的命令,說的就是活埋,我等也是聽命行事啊。”
“行了行了,這裏交給我處理吧。有問題的話,我去跟六郎說,不關你們的事。”
石守信漫不經心的對兩位家仆吩咐道。
二人如蒙大赦,自然也不可能繼續挖坑了。
石守信對細狗說道:“你現在就離開石府,把這個小娘子帶迴家。”
隨即他轉頭看向那位麵色尷尬的侍女道:“用一下石府的馬車,沒問題的吧?”
“沒問題沒問題,奴這便去安排。”
侍女訕笑道。
這時鳳娘也不掙紮了,隻是用一臉疑惑的表情看著石守信。
待那位侍女離開後,石守信讓細狗解開鳳娘身上的繩索,歎息道:“別以為石季倫平日裏對你有些禮遇,你就可以胡來。今日冒犯了司馬倫,換別的地方,你當場就死了,連被活埋的機會都沒有。”
他這話要是昨天說,鳳娘是打死都不信的。然而今日的殘酷現實擺在眼前,就算是再傻的人,也該迴過味來了。
“阿郎,那您怎麽跟石崇去解釋?”
鳳娘低聲問道,大概是不好意思,連聲謝謝都沒說。
“我打算招募工匠,將來打造一些珍奇的玉石,正是需要有人幫忙。
於是就邀請你來我這裏掌掌眼,不是什麽大事。
你不會真的以為你對石崇來說很重要吧?”
石守信反問道。
鳳娘不答,或者說不知道該說什麽。在此之前,石崇就像是一個溫和又幽默的大哥一樣,她想要什麽石崇就給什麽,完全沒把她當下人看待。
然而,就在今夜,石崇下令讓家仆將她活埋,每一個字都猶在耳邊,如同鋼針紮在她心裏。
此時此刻,鳳娘心中的童話故事結束了,她目中所及,都是猙獰的吃人怪物!
很快,那位侍女去而複返,告訴石守信,馬車已經在石府大門前停靠。至於宵禁之事也不用擔心,早就提前打好招呼了。
畢竟,司馬炎也可能從石府離開,宵禁士卒難道去查司馬炎嗎?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細狗,你帶她離開吧,我今夜在石府過夜。”
石守信對細狗吩咐道。
細狗沒有二話,直接牽著鳳孃的手就把他帶走了。
等人走後,侍女對石守信說道:“石郎君,這件事真的不妥當。六郎不許仆從忤逆他,殺掉的人已經不是一個兩個了。”
“你如實稟告便是,打板子打不到你身上。”
石守信無所謂的迴了一句,跟著侍女來到了臥房。
果不其然,臥房的床榻上,坐著一個容貌端莊又豔麗的年輕女子。
石崇就是石崇,這些年過去,習慣是一點都沒變。
那女子看到石守信,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低聲說道:“妾今夜給郎君侍寢。”
看她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石守信歎息道:“我是石苞義子,也算是半個石家人了。石家的家奴和仆從,那也算是我的半個仆從。既然不願意的話,那你在這間廂房內歇息一夜也是無妨的。事後我不說,誰也不知道你沒有侍寢,對吧?”
“我叫慧娘……”
這女子似乎有些嘴笨,想了半天隻說了名字。好在她還知道要緩解一下情緒,端起桌案上的酒壺就往酒杯裏倒酒。
抬手的時候,胳膊上鮮豔的紅痕清晰可見。
對軍中套路無比熟悉的石守信,一眼就看出那是用皮鞭抽出來的印跡!
石守信按住她的手道:“我去給你拿點傷藥來。”
慧娘張張嘴,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目送石守信離開了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