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在未去蜀地以前,去洛陽朝廷上班都是有“專車”接送的,雖然不是專程接他一人。
然而從蜀地迴來以後,他反倒是沒了自己的車駕,前往石家大宅,也隻能步行。當然了,按照禮數,石崇應該派馬車上門來接,隻是不知為何,這位平日裏辦事很敞亮的家夥居然不吭聲。
這讓石守信感覺有些怪異。按理說,石崇犯不著給他臉色看,不想來往不搭理便是了,羞辱人得不到任何好處。更別說石崇還有求於他。
剛剛走進洛陽城東門,石守信像是想起什麽,扭頭看向細狗問道:“這次宴會,你去送拜帖的時候,石崇沒有說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說……好像也說了一點。”
細狗有些扭捏的答道。
“你連我都敢糊弄了?”
石守信扭過頭看著細狗,一臉難以置信的問道。下仆欺瞞家主,打殺勿論,就是這個時代的規矩!
“不是啊阿郎,石崇說要您帶個美妾一起去。我琢磨著石崇可能是想玩換妾的遊戲,您也知道,我是從石府出來的,對這些事情多有瞭解。
隻是阿郎的女人,怎麽能給別人褻玩呢?就算是石崇也不行啊。
所以我就自作主張沒有提這一茬。”
細狗小心翼翼的解釋道。
石守信點點頭道:“難怪大夫人總說你忠勇可嘉。”
他並因此未怪罪細狗,事實上即便是細狗說了,他也不會帶女人去石崇家作客。
“阿郎,主辱臣死啊。你受辱了,那我不就該死了嘛。”
細狗拍了一句馬屁。
二人一邊聊天一邊在洛陽城裏走著,等到了石府大門的時候,石守信就看到石崇站在門口張望,很顯然並非是對晚上的宴會不上心。
石崇一看到石守信,就連忙上前,抓著對方的胳膊笑道:“兄長啊,多年未見,我想你想得好苦!今夜一定不醉無歸!”
石守信心中暗笑,自己參與伐蜀聲名大噪,石崇連稱謂都改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石守信也是石家的人。
不過這話肯定不能當麵說,石守信亦是抓著石崇的胳膊大笑道:“說得好聽,你連個車駕都不派,害我一路走過來,雙腿痠痛。”
聽到石守信抱怨,石崇懸著的心落下了。朋友之間抱怨甚至在外人麵前互相拆台,那都是關係親密的表現。
石守信抱怨石崇不派馬車去接他,就是沒把石崇當外人看待。
“非是不能,而是不妥。
今日乘車駕而來之人,唯有晉王世子。
兄長和晉王世子比肩,不妥當。”
石崇湊到石守信耳邊悄悄解釋道。
司馬炎居然也要來!
白天的時候司馬攸登門拜訪,晚上就是司馬炎借用石崇的名頭開銀趴,藉以籠絡親信!
果然,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滅蜀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可謂是春江水暖鴨先知。
年輕的天龍人子弟,早已躍躍欲試,想上桌吃菜了!
石守信忍不住長歎一聲。
石崇以為他是想起李婉之事,於是開解他道:“當年之事早就過去了,嫂子如今都已經生兒育女,晉王世子還能有什麽念想。今日夜宴也是為你接風洗塵的,就不要在意過往那些事情了。”
今天晚上的宴會,石守信和司馬炎見麵確實有點尷尬,因為這不同於司馬昭組的飯局那般正式,而是權貴“二代目”們私底下的聚會。
氣氛比較隨和,更多的是拉近私人感情。
“咦?兄長怎麽沒帶個妾室一起來啊。”
石崇一臉疑惑問道,看向細狗,立馬翻臉大聲嗬斥道:“你這個狗家奴,居然欺瞞主上!”
“不關他的事,而是我現在還是戴罪之身,等待選官。
聲色犬馬之事,實在是有些不方便。”
石守信慢悠悠的解釋道。
石崇這才點點頭,歎了口氣道:“兄長這是無妄之災,不過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門外不是說話的地方,裏麵請!”
他對待貴族子弟和對待下人完全是兩幅麵孔,可謂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石崇將石守信引到大堂,裏麵已經有幾個年輕人落座,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貌美女子作陪。
不僅如此,這些人裏麵居然還有自己認識的人!
“哎呀,這不是洛陽石敢當嘛,快快入席!許久未見了,隻聽聞你參與伐蜀聲名大噪,今日可要好好說說那些事!”
一個年輕人對著石守信招手,正是當初在河東有過一麵之緣的裴楷。
他一隻手摟在身邊美人的細腰上,另外一隻手正在打招呼,絲毫不見尷尬。
“哦,原來叔則與我兄長相識啊,真是巧了。”
石崇臉上堆著笑容,指了指裴楷身邊的位置對石守信說道:“那兄長就坐這裏吧。”
聽到這話,石守信並未直接落座,而是等石崇介紹大堂內的其他人。
石崇會意,對石守信介紹道:“這是潘嶽潘安仁,旁邊的是他夫人楊容姬。”
他指向不遠處一位俊朗男子,還特意提一下對方身邊的女子。多此一說便是告知在場所有人,楊氏隻是陪丈夫來參加宴會的,並不參加“保留節目”。
免得有賓客不開眼,唐突友人就不好了。
石守信注意到潘嶽好像對裴楷有點意見,連帶自己也被殃及,已經將“我不高興”寫在了臉上。
“這位是夏侯湛字孝若。”
石崇指向潘嶽身邊的一位年輕俊男,並未提及他身邊的女子身份。
這意味著,此女等會也要參與保留節目。
石守信心中瞭然,大體上知道了遊戲規則,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這位是杜斌,字世將,乃是杜預從兄。你與杜預相交莫逆,這也是杜家人。”
石守信連忙對杜斌行禮,對方一聽是杜預的好友,連忙起身還禮。看得出來,杜斌雖然較石崇、裴楷等人年長,但地位卻明顯矮一頭。
要是不提杜預,在場眾人壓根不知道他是誰!所以他的態度格外謙卑一些。
“這位是周恢,揚州刺史周浚侄兒,他叔父是我父親的部下。”
石崇對石守信介紹道,同樣是不提身邊女子。周恢是周浚的侄兒,周浚是石苞的部下。
可想而知,這樣的裙帶關係,是多麽的順暢絲滑。
石守信對周恢也是行禮。
接下來石崇一一介紹在場賓客,除了過而立之年的杜斌外,其他人都是年輕一輩的天龍人二代,沒有一個超過三十歲。
石守信落座後,身邊坐著細狗。而其他人身邊都是坐著美人,因此這一幕看起來就有些格格不入。
別說是其他人了,就連石崇也感覺異常尷尬,就好像顯得石守信在某些方麵跟其他人不一樣!
於是石崇對一個下仆吩咐了幾句,很快,那個下仆便領來一個“小一號”的萌妹。
就是正常美人小一號的模樣,個子矮一截,麵龐沒長開,衣衫小一號。
這孩子最多十歲,不能再老了!
“鳳娘,你坐在我兄長身邊伺候他。”
石崇對那位名叫“鳳娘”的小女孩說道。
在場賓客一齊看向石守信,臉上都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別看鳳娘年幼,這眼力卻是一流,善於辨識金器玉器!”
石崇對眾賓客解釋道,實際上也是在暗示,鳳娘不是陪賓客睡覺的侍妾,她是府裏的“打工人”。
“你在大堂外麵等等吧。”
石守信對細狗低聲吩咐道。
鳳娘麵板異常白皙,明顯不是中原女子。
石崇看出他的疑惑,對他解釋道:“鮮卑女,再長十歲,一定愛不釋手。”
這個“愛不釋手”就有點猥瑣了。
鳳娘似乎很不滿這句話,白了石崇一眼,臉上有一絲怒意閃過。
正在這時,一個下仆上前對石崇低聲稟告道:“阿郎,晉王世子來了!”
“諸位,有貴客到,我去去就來。”
石崇招呼了一句,隨即離開大堂。
他走後,裴楷湊過來詢問道:“我聽聞你在蜀地將劉禪之女收為妾室,今日怎麽不帶她來讓我們見識一下國色天香?”
石守信擺擺手道:“我還是戴罪之身呢,帶個妾室赴宴那叫什麽話。”
裴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有拆穿石守信的藉口。
“你們這些人真是惡心。”
身邊的鳳娘小聲嘀咕道,大概隻有石守信聽到了。
他迴過頭看了這位小女孩一眼,卻見對方壓根不假辭色,雙手放在膝蓋上端坐著,目不斜視。
孩砸,你還不知道這世道的殘酷啊!
別以為你會辨識玉器就不用陪男人睡覺了,石崇的眼裏隻有利益,任何女人都是他的工具罷了。
石守信在心中感慨道。
正在這時,司馬炎帶著一個穿著錦袍的二十多歲年輕人走了進來,他們身邊都沒有女眷!而是一人跟著一個親隨。
這也挺正常的,說直白點:
司馬炎去酒吧喝酒,作為酒館老闆的石崇,當然不可能讓司馬炎自己帶酒。
石崇連忙叫來一個容貌出眾的美人,讓她坐在司馬炎身邊,此女一出,其美容姿便壓過在大堂內所有女子。
至於跟著來的其他人,石崇則沒有安排美人作陪。
“季倫啊,這位是我九叔司馬倫。”
司馬炎對石崇使了個眼色。
石守信在一旁不動聲色觀摩,然後發現這兩人好像是故意在做戲啊!
“哎呀,失禮了失禮了。”
石崇連忙懊惱的拍拍腦袋,對下仆吩咐了一句,隨即一個容貌一般的女子走了進來,坐到了司馬倫身邊。
這女子在大堂內,屬於姿色最差的那位了。
石崇的態度表現得過於明顯,別說是司馬倫了,就連司馬炎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季倫啊,讓鳳娘去陪司馬公就行了,我這邊無所謂的。”
石守信對石崇喊道。
他看起來是好意,但司馬倫臉上更掛不住了。
“鳳娘,你去司馬公身邊吧。”
石崇對鳳娘吩咐道,語氣裏帶著不可拒絕的威嚴。
鳳娘這個倒黴孩子隻好不情不願的坐到司馬倫身邊。
然而,司馬倫身後的小吏,卻是站出來指著潘嶽身邊年輕貌美的楊氏說道:“要陪,就讓她作陪!讓個乳臭未幹的孩童過來,豈不是更加羞辱人?”
“你放肆!”
司馬炎大喝了一聲,隨後繼續質問道:“你是何人?我九叔都沒有開口,這裏輪得到你說話嗎?”
晉王世子開口,司馬倫身後的隨從自然是閉口不言,但臉上的憤恨依舊如故。
嘿嘿,有好戲看了。
石守信挺直腰桿,眼睛看向司馬炎,又看向司馬倫身後那位隨從。
“孫秀,你在外麵等著吧。”
司馬倫歎息道,本就有些萎靡的氣質,看起來更加不堪了。若不是穿著錦袍,外人還以為他是這裏打雜的。
“安樂亭侯,您怎麽能承受這樣的羞辱啊!”
孫秀跪在地上,對司馬倫哀求道。
“滾出去啊!”
司馬倫對著孫秀吼道。
“哼!”
孫秀站起身,環顧眾人,冷哼一聲就要走。
沒想到石崇眯著眼睛看著他,將其攔住,眼中滿是戲謔之意。
他看向司馬炎建議道:“石某聽聞安樂亭侯(司馬倫)身邊有侍從善學狗叫,模仿得惟妙惟肖。不知道是不是這一位呢?今日世子雅興,不如讓他學學狗叫,看看傳言是不是真的。”
誒?
石守信一愣,沒想到石崇要來這麽一出。
打人莫打臉,這麽玩可不好啊。
石守信連忙站出來打圓場道:“季倫不可,今日世子光臨,莫要掃了世子的雅興纔是。”
哪知道司馬炎忽然饒有興致的開口道:“九叔,這裏也不是什麽朝會,都是玩樂而已,就讓孫秀學學狗叫也無妨嘛。看看是不是如外人所說,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聽到這話,孫秀一臉為難的看向司馬倫,眼中有哀求之意。
然而,這位司馬懿的第九子,卻好像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聽到一樣,將頭偏過去。
這明擺著就是不想替孫秀說話了。
“汪,汪汪,汪汪汪!”
孫秀開口學狗叫,卻是聽潘嶽滿臉不屑的說道:“我看也不怎麽像嘛,果然世人傳言,都是以訛傳訛,當不得真。”
剛剛孫秀開口讓他夫人陪司馬倫,他還記恨在心,有仇當場就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