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成都城內一片愁雲慘淡。家家戶戶都不敢張燈結彩,生怕引起石守信和他麾下部曲的注意。
畢竟,張燈結彩就意味著日子過得好,而日子過得好說明家有餘財。
家裏都有餘財了,那自然是懂的都懂。不管什麽時候,財不露白都是真理。
隻不過嘛,這些蜀人實在是想得太多,操些冤枉心。
現在石守信壓根就顧不上派人在成都周邊刮地皮,因為……羊祜已經帶兵來了成都!
作為從“軍管”到“民管”的標誌性任命,羊祜的到任,意味著滅蜀之戰正式完結。
羊祜來了,他就是成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如果不是想故意打臉的話,任何劫掠地方的行為,都需要羊祜點頭。
石守信自然是不可能打羊祜的臉,上元夜的時候,二人正在軍營裏麵吃涮鍋。如今石守信已經從成都的費宅裏麵搬了出來,住在城外單獨的軍營裏麵,準備開拔前往劍閣。
名義上是與羊祜的人馬換防,等到了劍閣以後,便有其他部隊來跟他繼續換防,再前往長安,最後抵達洛陽。
羊祜帶來了新的訊息,司馬昭已經迴洛陽,在那邊準備登基了。此外,石苞也從鄴城調迴洛陽,準備“開國獻禮”的相關事項。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改朝換代。
司馬昭心中的火熱與期盼,哪怕扔進大海也無法冷卻!
“羊琇與我說了這次伐蜀的事情,隻是沒想到他離開後,還有這麽多事發生。”
羊祜感慨歎息道,從鍋裏夾起一塊肉,放入嘴裏咀嚼。
在此番伐蜀之前,雖然很多人都預料到鍾會可能要作妖,但是都沒料到整個伐蜀的過程,在蜀國沒有劇烈反抗的情況下,還能整出那麽多幺蛾子。
真是你方唱罷我放唱,當初司馬昭任命的一個持節兩個假節,三個人在鍾會被殺死的那個時刻,居然全部失能!
要是石守信順手宰了衛瓘,再推給鍾會,到時候簡直不敢想象那是怎樣一副美麗的畫麵。
“蜀地安穩不了幾年的,感覺吃了虧的蜀中大戶,遲早還是會鬧起來。”
石守信給羊祜倒了一杯酒,麵色平靜說道,好像不怎麽在意的樣子。
“此話怎講?”
羊祜沉聲問道,他被封益州刺史,都督益州諸軍事,主管蜀中軍政要務。對於石守信來說,蜀中大戶將來無論怎麽鬧騰,那都是無所謂的,反正到時候他已經不在這裏了。
可是羊祜不能不當迴事啊!
那時候他極有可能還在成都主持大局!
“叔子啊,這次搜刮蜀地大戶家財,就是石某親自辦的,撈了多少錢,難道我心裏不明白麽?
雖然最後錢不是落在我手裏,但究竟有多少錢,我這裏還是有賬目的!
今天我們在這裏敲骨吸髓,待過兩年蜀中大戶稍稍恢複點元氣,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們便會反攻倒算。
當初諸葛亮入蜀用重典,不是沒有道理的。”
石守信慢悠悠的解釋了一番,道理也是非常直白:我們今天能放開手撈錢,那就別怪苦主以後報複迴來。
羊祜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見狀石守信繼續說道:“不過這蜀中的大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平日裏也是魚肉百姓的。要不然他們的萬貫家財,田畝縱橫是哪裏來的,難道是每天在家裏織布織出來的?”
“敢當啊,你覺得該怎麽辦才能緩和一下?當初滅蜀用的都是暴政,現在大軍返迴洛陽,蜀地當用緩。”
羊祜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蜀中大戶這次隻是損失了一些浮財,田畝還在,根基就在。
要是想恢複元氣又不壯大蜀中大戶,唯有將其賬下田畝一分為二,一半自留,一半分與佃農,編戶齊民。
那可不能慣著他們。
反正我已經拿著刀讓他們見識過厲害了,叔子正好派人上門去商量一下分田的事情。
若是過幾年安定下來,就不好開這個口了。”
石守信給羊祜出了個主意:將蜀地大戶家的田畝,拿一半出來均田。之所以不能拿更多,那是因為過猶不及,一刀下去太狠,就會把蜀地大戶逼反了。
“在涪城以西屯田如何?”
羊祜詢問道。
那地方就是石守信前世的德陽市,自然是好地方,卻又不在成都腳下。
石守信微微點頭道:“如此甚好,隻是蜀中疲敝,丁口多死於戰亂,薄田不少,人卻不夠。不如遷徙南中與漢中百姓入蜀屯田。”
羊祜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但最後卻還是沒說什麽,隻是輕輕點頭道:“這次你真是長進太多,我都快不認識了。”
“吳國呂蒙尚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之說,更何況是我呢?”
石守信哈哈笑道,舉起酒杯,跟羊祜碰杯。
他的學識,比起“初始版”的吳下阿蒙,強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二人繼續閑聊,等酒喝得差不多時,羊祜這才從懷裏摸出一個竹筒,遞給石守信。
“晉王知道你和我關係不錯,所以讓我來送這封信。算是上次你堅持要押送鄧艾迴洛陽的迴複吧。”
羊祜肯定知道這封信裏麵寫了什麽,隻不過他沒有直接說。還是那句話,人各有誌,他沒辦法代替石守信做選擇。
果然,石守信拆開竹筒上的火漆,拿出裏麵的紙,展開一目十行看完,就麵色微變。
司馬昭在信中說:既然鄧艾的事情還沒弄清楚,你又是假節無法處置他,那就把他押送迴洛陽,由廷尉審查吧。此外,我聽聞師纂因為在軍中粗暴對待士卒,被麾下親兵深夜襲殺。你在軍中執掌軍法,不知道可有此事?
誒?
石守信一愣,沒想到司馬昭居然問這個。
司馬昭說師纂已經死了,可是……師纂現在還活著呀!
石守信把信遞給羊祜檢視,看完後羊祜搖頭歎息道:
“師纂曾經是大將軍府主簿,被晉王派到鄧艾身邊公幹。然而,他既沒有阻止鄧艾偷渡陰平,也沒有阻止鍾會謀逆。身為大將軍府出身的親信,卻沒有幹成任何一件晉王想辦的事。
那些你做成的大事,本該是師纂分內之事。所以晉王疑惑師纂是不是有其他心思,故而有此一問。”
羊祜若無其事的點點頭道,似乎早就料到師纂是個期貨死人。
說白了,師纂本就是司馬昭在伐蜀大軍中埋下的一根釘子,結果他屍位素餐,麵對鄧艾和鍾會的胡作妄為,居然起不到一點點製約的作用。
本就是寒門出身的師纂,做事居然如此消極拉胯,跟力挽狂瀾,進退有度的石守信形成了鮮明對比。
已經有了石守信這樣的“珠玉”,那麽既不忠誠,又無能力的師纂,就顯得很礙眼了。
在司馬昭眼中,沒有高貴出身的辣雞混官場,那就不配活著。
“晉王應該是希望敢當在迴程路上殺掉師纂,免得那位迴到洛陽以後,晉王封賞他不情願,不封賞他也不情願。”
羊祜對石守信解釋道。
果然,殘酷的亂世,在每一場戰爭結束後,都會進行戰爭結算。
有贏家也有輸家,遇到苛刻的老闆,還要追究績效。當親信又摸魚混日子,有時候是件風險極大的事情。
師纂沒把司馬昭的事情辦好,但滅蜀從整體上說還是達到了目的。所以當師纂迴洛陽以後,司馬昭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卻不得不捏著鼻子“論功行賞”。
司馬昭顯然想殺幾個人,為改朝換代立一立威風,師纂就是他想順手除掉的人之一。
石守信沉默不語,他知道司馬昭就是想讓自己納個投名狀。隻要殺掉師纂,那就是向司馬昭證明瞭“忠誠”,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看石守信不說話,似乎很不情願動手的樣子,羊祜站起身,走出軍帳對身邊的親兵交代了一番,又進軍帳來喝酒。
沒一會,師纂一臉討好的來到軍帳,前來拜會羊祜,一見麵就是躬身作揖,臉上堆滿了笑容。至於石守信,他隻是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此番滅蜀,師將軍屢建奇功,羊某敬你一杯。”
羊祜給師纂倒酒,臉上浮現出親和的笑容。
“羊公客氣了,客氣了。”
師纂連忙給羊祜倒酒,態度謙卑得很。
“晉公有意讓師將軍鎮守蜀地,我在蜀中估計待不了多久的,一年半載之後,這益州刺史之位,還是師將軍的。”
羊祜微笑說道,給師纂敬酒。
“末將哪裏有那個能力啊,羊公謬讚了謬讚了。”
師纂臉上笑容不減,將酒喝下,又給羊祜倒酒。
二人你來我往的互相商業吹捧,一旁的石守信壓根插不上話,尷尬得直摳腳。
就這樣你來我往的喝了半個時辰,師纂臉上也漲紅了。因為酒喝得太急,又是餓著肚子,說話都有些大舌頭。
然而,正當師纂眯著眼睛有些不勝酒力的時候,羊祜忽然拔出放在手邊的佩劍,然後一劍刺向師纂的咽喉!
噗!
那是兵器入肉的聲音!
電光火石之間師纂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刺中!
羊祜將寶劍拔出,師纂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詫,雙目瞪圓了,直挺挺的倒下,喉嚨上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他抬起手指著羊祜,又無力的垂下,身體不自覺的哆嗦了幾下,就死透了。
“師纂為人狂妄,幾杯酒下肚就目空一切,居然出言不遜辱罵於我,還想拿劍殺我。
不得已之下,我隻能拔劍防衛,不慎刺殺了他,真是可悲可歎。”
羊祜在師纂屍體上擦拭了一下劍上的血跡,然後將寶劍收入劍鞘,給師纂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你不是常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嘛,參與伐蜀可謂是提著腦袋辦事,為師纂這種人放棄大好前途,不值當。
我知道你不忍心下手,我替你辦了。隻是官場險惡,司馬氏也不是什麽廣施恩德之輩,以後遇到事情,可不能婦人之仁。”
羊祜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說道。
“我知道了。”
石守信點點頭道,所謂大恩不言謝,這種事情,以後知道報答就行,沒必要掛嘴邊胡咧咧。
看到石守信沒有糾纏於小節,羊祜笑道:“人還是你殺的,隻不過是我幫你搭把手。今日你邀請師纂吃酒,結果師纂性子狷狂,酒喝多了就想殺人被你反殺。我替你做個見證。”
背黑鍋還是得你來,要不然就不夠看了。
羊祜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隻有你我二人知道是怎麽迴事,在外人眼裏,師纂就是你酒後所殺。
這樣的事情,在三國時期,或者說任何時候,都是多得不能再多了。
兩個喝多了的人從口角到動手,再到拔刀殺人,哪有什麽對錯可言?
“既然師纂死了,那他就是死不足惜。”
石守信蓋棺定論,給了師纂一個評價。
……
上元節剛剛過,石守信就帶著數千部曲,一路向東又向北,離開成都前往劍閣。
與之同行的,還有坐在囚車裏的鄧艾,坐在馬車裏的劉禪,以及跟在劉禪身邊的郤正、張通,以及劉禪的子女和妻妾。
坐在囚車裏的鄧艾,如同被關進籠子的猛獸一般,耷拉著腦袋,精氣神全無。如果不是時不時就會調整一下坐姿,旁人都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大軍行進的速度很慢,一日十多裏地的樣子,隻不過在鄧艾看來,這樣的速度還是太快了。無論兩隻腳走路有多慢,也總有走到洛陽的一天。
而大軍抵達洛陽,就是鄧艾人頭落地的時候。
“來人啊,天氣還有些寒冷,給鄧將軍加一條毛毯。”
騎在馬上的石守信看到鄧艾在囚車裏麵打哆嗦,命親兵給他遞過去一條毛毯。
鄧艾睜開眼睛,看向石守信用沙啞的嗓子問道:“我聽看管我的士卒在說,你喝酒喝多了,與師纂爭執起來,不小心殺了他,可有此事?”
“別人都說有,那自然是有的。”
石守信一臉無所謂的說道。
人反正已經死了,屍體反正已經埋了,墓碑反正已經立了,現在外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嗬嗬,鄧某不信。”
鄧艾冷哼一聲道。
“司馬昭容不下師纂,讓你殺了他。司馬昭也容不下我,等到了洛陽就會殺我。”
鄧艾長歎一聲道,語氣裏麵不知道是蕭索還是遺憾。
“你現在看這麽清楚,怎麽當初就那麽糊塗呢?”
石守信麵露疑惑之色反問道。
“哼,鄧某不過是想名垂青史而已。就算死了又如何?”
鄧艾十分硬氣的答道。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鄧公,你覺得值得,那就值得吧。”
石守信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便失去了繼續跟鄧艾攀談的興趣,跟著隊伍策馬向前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