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北郊某個大農莊內,雖然一大早就下起了鵝毛大雪,但屋舍頂端的煙囪,依舊冒著嫋嫋炊煙。
家家戶戶都冒著炊煙!
依照這個時代村裏人吃飯的習慣,一般都是某一家開灶台,然後村裏許多家都會把糧食拿到這一家,用大鍋造飯,或蒸或煮,許多人一起吃飯。
這樣做,可以極大節省木柴等燃料,極大節省做飯的成本,以求在艱難的世道裏更好活著。
一般來說,一個大村子,一天有那麽兩三家造飯就可以了。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這個大農莊內,幾乎家家戶戶都冒著炊煙,似乎有很多人在等待吃飯。
村莊入口處,趙圇用馬鞭指向村裏的炊煙說道:
“胡將軍請看,這是軍中造幹糧,打算馬上出發應對變亂的。一旦幹糧造好,每個士卒帶三天的分量,殺奔皇宮夠用了,殺奔魏軍大營也夠用了。
胡將軍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趙圇自己就是世兵將領,過往是塢堡堡主。自他打小起,每天都是吃著這樣的飯,塢堡內數百人一個大鍋吃飯。
糧食一起吃,木柴一起燒,吃飯的人,也是參與日常勞作的人,天然就是當做軍隊在管理!
胡淵點點頭,他是西北大戶胡氏的人,雖然不像是趙圇一樣親自管理塢堡,但類似造飯之法也是尋常而已,經常見到。
毫無疑問,這裏就是蜀國舊臣屯兵點之一了。而且這幫人正準備吃飯,吃完了帶上幹糧,就殺奔成都皇宮!
正是最好的時候,不早也不晚!
“我帶兵衝在前麵,你們在後麵看著情況,幫忙掩護一下。”
胡淵對趙圇說道。
兩軍交戰,打頭陣未必是好事,但劫掠地方,就是另外一迴事了。在胡淵看來,這些蜀國舊部能有什麽戰鬥力?
反正是純粹的虐菜而已,直接殺穿就行了,早點殺穿,早點去劫掠戰利品!
早搶早享受!
“胡將軍請便!”
趙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著本部人馬退到一旁,讓開了進村的道路。
他麾下本部人馬都是趙家塢堡的人,多半都沾親帶故的,自然不可能跟胡淵去搶著上前。
兵變這種事情,功勞在於態度,在於事情是不是辦成了,而不在於搶了多少錢,殺了多少人。
“那就謝過趙將軍了,到時候戰利品會分你一份的。”
胡淵哈哈大笑道,然而他笑容還在臉上,就看到村莊裏湧出很多拿著長矛的人,正在整隊靠近!
“殺!”
胡淵當機立斷大吼一聲,帶著騎兵就一路衝過去,把那一隊疑似蜀軍舊部的兵馬衝散了。
但前方有人不斷從屋舍內湧出,一隊接著一隊,粗看就有百人之多。
胡淵頓感托大,連忙帶著騎兵撤退到步軍後麵,又是擂鼓讓刀盾兵在前。
在並不寬敞的村道上,兩邊的士卒開始捉對廝殺,鮮血將白色的雪地染紅,遠看就好像在一副巨大的畫布上作畫!
鮮紅的顏料一筆一筆的畫上!
趙圇就這樣遠遠看著,絲毫沒有加入的意思。
這次清繳蜀軍餘孽,所需魏軍一部三千人,四部一萬二千兵馬,都是仔細計算過的。
如果魏軍這邊人多了,沒有牙門將以上的中級軍官,根本控製不住場麵。
人少了,又未必能打得過那些蜀軍舊部。
這就好像薑維安置成都皇宮內的舊部一樣,也就兩三千人而已。多了引起鍾會的猜忌,少了根本守不住宮門。
不一會,廝殺結束,胡淵身上的盔甲被鮮血染紅,血跡幹涸以後留下暗紅的痕跡,遠看非常可怖。
士兵們推開屋舍的大門,衝進去有什麽拿什麽,遇到活人直接一刀,壓根就不管是老弱還是婦孺,問都不問一句。
一路在旁邊觀摩的趙圇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兵變當真是不看用兵是什麽技術含量,就看雙方佈局者的水平而已。
正在這時,遠處官道上有一隊人馬匆匆忙忙而來,似乎來者不善。
趙圇立刻打起精神,對身邊傳令兵喊道:“擂鼓,準備接敵,敵人來增援了!”
屯兵的蜀軍舊部為什麽會互相支援呢?
這個問題趙圇當初問過石守信,結果得到的迴答是:軍隊集結,可能是采取某個帶頭將領,統帥一群“種子選手”(精兵),然而一個聯絡點一個聯絡點的到訪各個聚兵點,滾雪球一般的匯聚軍隊。
出發的時候可能隻有兩百人,等集結完畢後,說不定兩千人都不止。這樣就避免了多路集結最後被人察覺,最後被逐個擊破的後患。
不得不說,石守信考慮得很周全。
現在,這支“種子選手”來了!
“殺!”
趙圇調轉馬頭,帶著麾下精銳就朝著官道上那支規模不大的軍隊撲去!兩軍接戰,就陷入激鬥。
為首的那位將領大概已經六十多歲,白須白發卻依舊身披劄甲,精神抖擻。
他一眼就注意到騎在馬上,看上去身材魁梧壯碩的趙圇,二話不說,衝過來舉起長槍就刺!
二人在馬上纏鬥,身後的兵馬也衝擊在一起搏鬥,戰況瞬間就白熱化了。
馬戰不便,二人下馬以後繼續纏鬥!
不過那位老將軍麾下似乎隻有兩百人不到,趙圇這裏卻有一千世兵,且大部分都是趙家塢堡出來的練家子,兇猛異常。
蜀軍舊部很快就被圍剿,不得不結成圓陣自保。
趙圇麾下兵馬則是對那些人圍起來又捅又刺,密不透風的兵戈戳著盾牌,尋找著圓陣的縫隙。時不時就能戳中一個敵人!
衝天的血腥氣從圓陣內傳出,如小溪一般的血水打濕了雪地,流著流著,還沒到官道兩旁的溝渠,就已然幹涸。
不一會,圓陣內的士卒倒了一地,就剩下三四個人,簇擁著那位老將,依舊挺立不倒。他們被團團圍住,趙圇麾下士卒也不再進攻,對這幾人肅然起敬。
“你是何人,趙某刀下沒有無名之鬼!”
趙圇邁步上前,手持長槍來到陣前,雙目瞪著那位老將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蜀國大將廖化是也!
小賊,納命來!”
廖化大喊一聲,雙手緊握長槍就衝了過來,左右一個橫掃,喝退了身側的魏軍,手中長槍便朝著趙圇的麵門而來。
然而,就差那麽幾步的距離,早已包抄過來的魏軍刀盾兵,直接拿著盾牌,將廖化擠壓,推搡,另外一隻手上的環首刀劈砍個不停!
廖化的長槍槍尖還未觸碰到趙圇,他就被數把環首刀砍中四肢和後背,其中一把刀刺破劄甲,穿透前胸,頓時血流如注。
亂刀齊出之下,廖化身體無力倒下,成為血泊中的一具屍體,不再動彈。
臨終前沒有任何遺言,依舊是在拚殺。
天雖寒,血尤熱!
得知有敵軍有援兵,已經結束廝殺的胡淵連忙派兵來增援趙圇,卻是親眼看到了蜀國舊將廖化剛烈不屈的一幕。
“完事了?”
胡淵看向氣喘籲籲的趙圇問道。
“結束了,去下一處吧。”
趙圇歎了口氣,對親兵吩咐道:“把廖化厚葬了吧,其他屍體也收攏一下。”
這些人都是值得尊敬的,雖然他們是敵人。
“想不到蜀國竟然有這樣的剛烈猛士,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胡淵在一旁歎息說道。
如果知道此行可能遇到這樣的人,說不定他就不來了。
二人默不作聲的收攏兵馬,迅速朝著下一處聚兵點撲去,不敢再有小瞧敵人的心思。
雪地上那一灘又一灘的血跡,好似忠勇的勳章。為沉淪的帝國,增添了一抹落日的餘暉。
……
漆黑的夜,雪依舊未停。
成都皇宮內的某個小間內,鍾會正目不轉睛的看著衛瓘,希望從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參加宴會的魏軍將領,都被分開軟禁了,不給吃的不給水喝!
“衛監軍去勸說一下諸將聽命行事,如何?
既然是魏國之臣,何以不聽郭太後遺詔?”
鍾會看著衛瓘詢問道。
鍾會其實剛剛已經去問過幾個人了,隻不過沒人搭理他而已。鍾會又不想去找石守信求助,於是便想起了之前被他軟禁的衛瓘。
“鍾會,事到如今,誰來說都沒有用,你自求多福就是了。”
衛瓘麵色冷淡說道,對鍾會不假辭色。踏馬的,都這個節骨眼了,還在提什麽郭太後遺詔,簡直侮辱智商!
衛瓘內心實在是看不起鍾會!
“那行,我就先殺你祭旗。”
鍾會臉上浮現出一絲陰冷,目光中透著寒意。
可惜,麵對鍾會的威脅,衛瓘壓根就沒當迴事。
現在他已經看出了鍾會的虛實,不想蹚渾水。
衛瓘就躺在木板上,轉過頭讓自己的臉朝著牆壁,屁股對著鍾會,顯示出壓根不想聽對方說話的架勢。
鍾會見衛瓘如此不識抬舉,氣得拂袖而去。
等他走後,衛瓘這才坐起來,雙目凝神看著門口,眼巴巴的似乎是在等什麽人進來。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以後,石守信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笑意。
“事到如今你有什麽好說的?”
衛瓘沒好氣的問道,和剛才一樣,順勢躺在了床上。
石守信從袖口裏摸出一封信,遞給衛瓘,一句話也沒說。
衛瓘漫不經心的看信,但很快就坐直了身體。
他將信紙吞入腹中,然後一臉驚詫問道:“薑維的兵馬,被你收拾了?”
“若是沒有收拾,衛監軍還能在這裏安寢麽?不怕被薑維割了腦袋?”
石守信小聲問道。
一時之間,衛瓘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一會高興一會憂慮,在不斷變幻著。
“今日來,是想跟衛監軍談個買賣。”
石守信嘿嘿笑道。
“幫鍾會勸服各軍主將從賊,這樣的事就不必說了。”
衛瓘歎息道。
“非也,這些事情不勞煩衛監軍,現在隻需要你修書一封,號召各軍士卒來皇宮,殺鍾會救各軍的主將便是,哪裏有什麽難的。”
石守信輕輕擺手。
衛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樣的話,拿下鍾會,就是衛某的功勞,你是這個意思嗎?”
衛瓘是聰明人,已經明白了石守信話語裏的言外之意。
“那是自然,一切都是持節的衛監軍在背後運籌帷幄,石某不過是聽命行事罷了。”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
衛瓘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問道:“你迴洛陽後,跟李氏和離如何?衛某想把妹妹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