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安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鍾會的話語,不亞於暮鼓晨鍾,震得在場眾人頭暈目眩。
那些魏軍將領們倒也罷了,在魏國從軍嘛,替曹家辦事,好像也是天經地義,就連司馬昭,現在也沒說自己是天子好吧。
鍾會說郭太後遺詔,倒也有幾分道理,雖然郭太後已經去世幾年了。
可是,郭太後遺詔,關劉禪這些蜀國君臣們什麽事呢?
但你要說不關他們的事情吧,好像也不妥當。
因為劉禪他們已經投降了魏國,那就是魏國人了呀!蜀國已經滅亡了,哪裏還有什麽蜀國君臣,都要加“前任”兩個字!
所以劉禪等人還沒法開口反對,當然了,他們更不可能讚成,總之就是立場非常尷尬。
有種養子看養父娶小三的無關痛癢感。
然而,首先開口的,卻不是胡烈等將領,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參軍皇甫闓。
“鍾會矯詔!假借郭太後之名,行篡位之實!
諸位,不要聽鍾會蠱惑,若是從賊,或得一時安寢,但我們父母家小都在洛陽,必死無疑!
晉公兵馬已經在劍閣待命,若是殺奔成都,你我要喪命。
鍾會,你……”
皇甫闓一陣慷慨陳詞,他還要再說,丘建已經上前,一刀捅入他的腹部。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鮮血濺射到丘建臉上,這位身材健碩的將領依舊麵不改色。
皇甫闓那句“不得好死”還沒說完,就被捅死,幹脆利落。
屍體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丘建把染血的刀放在皇甫闓的屍體上擦拭了一番,隨即大步走到鍾會身邊,持刀而立,滿身煞氣!
尼瑪,一言不合就殺人啊!
太極殿內眾人都被丘建剛剛的暴力給震懾住了。鍾會這狗東西,那是真的敢殺人!
不過皇甫闓的反對,明顯是定下了一個反對的基調。
也給在場的魏軍將領們提了個醒:你們的家小都在司馬昭的控製之下,跟著鍾會瞎胡鬧,這是何苦來哉?
從人情世故上講,當麵對那些死人翻船的大事時,絕大部分人寧可保持緘默,也不肯主動站出來表態。
有些話沒說就是沒有,要是說了那就要落人口實,所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就是這個道理。
即便是不開口反對,隻要保持緘默,那也是在表達不支援的態度。
眼見沒人開口說話,鍾會麵色陰沉看向李輔問道:“李將軍,你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當然是無話可說。
李輔將自己當成是啞巴,他看向鍾會,既不開口讚同,也不出言反對,他就這麽看著!
鍾會又看向胡烈,同樣問道:“胡將軍,你怎麽說?”
胡烈也不說話,跟李輔一樣。
鍾會立刻尷尬得不行,他現在也是被架住了,進又不能進,退又沒法退!
殺了“一隻雞”,自然是可以儆猴。但是,那也隻能讓猴子懼怕你。
而你想讓猴子進廠打螺絲,那顯然不是殺一隻雞就能實現這個目的。
大殿內眾多魏軍將領,他們雖然沒有參軍皇甫闓那種膽子,然而他們也知道用沉默來表達自己的反對。
事後還不會被清算。
之前這些人同意對付鄧艾,那是因為鄧艾擋了他們的道,妨礙他們撈取戰功!
司馬昭不可能因為這個,就懲罰他們,更不可能因為這個對付他們的家小!
可現在鍾會讓這些將領提著腦袋,冒著家小被司馬昭收拾的風險,跟在他身後搖旗呐喊。
不得不說,鍾會給的價碼還不夠高!
“丘建,看住這裏,任何人不得離開!”
鍾會對丘建吩咐了一句,然後將薑維和石守信帶到了太極殿側麵的偏殿。
他臉上滲出冷汗,略有一些慌亂壓製不住。
“事到如今,要如何讓李輔等人從命?”
鍾會看向石守信和薑維詢問道,這不是在考驗,而是真的沒什麽好辦法了。
“大都督,即便是李輔等人現在答應了,他們迴到軍中以後,身邊有了兵馬,自然不缺底氣,很可能食言而肥。
所以末將以為,逼迫他們答應下來,無論成與不成,都沒有意義。
這樣的事情,必須有實效,不能自己哄騙自己,否則後患無窮!”
石守信開口說道,可謂是一針見血直言不諱。
鍾會臉上有些不好看,但他也明白,石守信說的是實話,甚至是真知灼見。
謊言常常不會傷人,真相纔是快刀。
他心中不爽卻不方便發作,於是看向薑維詢問道:“薑伯約,你怎麽說?”
“大都督,石監軍說得對。胡烈這些人,即便是現在假意答應了,也很難保證他們的忠心。
他們的家小都在洛陽,或者長安,司馬昭想殺他們,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末將以為……不如殺之,以絕後患!沒了這些將領們指揮,他們麾下的兵馬便不足為慮了,可以打散了重新整編,再立新軍。”
薑維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而且簡單粗暴,那就是殺!
李輔胡烈這些逼崽子們不聽話怎麽辦?
沒有辦法,強扭的瓜不甜,隻有殺!
殺幾個人都沒用該怎麽辦?
那就都殺了,一個不留!
聽到這話,鍾會眉頭微微皺起,心中盤算著利弊得失。
他還在思索時,一旁的石守信就陰陽怪氣的來了一句:
“大都督把魏軍中的將領都殺了,再把那十多萬魏軍打散了,變成奴仆去耕田,這樣就沒有後患了。隻是那樣的話,大都督還不如奉劉禪為主,再立蜀國。
郭太後隻是要您光複魏國,可沒說讓您把人都殺光啊。這些人都死了,誰來實現郭太後的遺詔?您不如在蜀國當個將軍更好些。”
石守信的話,彷彿一道閃電,劈中了鍾會,讓他的腦子猛然間清醒了過來!
是啊,把胡烈這些人殺了,把那十多萬魏軍弄成耕田的農夫,他手裏還有什麽籌碼呢?
那樣的話,自己不就成了個光桿司令了嗎?
那時候蜀國確實複活了,劉禪便再次當皇帝了,蜀軍也被薑維立起來了。
可是這麽上下一通忙活,鍾會自己圖個什麽呢?劉禪又不是他爹!
鍾會看向薑維,歎息搖頭道:“伯約兄,這些人不能殺啊。”
既不能驅使,也不能殺戮,那要如何是好?
鍾會看向石守信詢問道:“你有什麽好辦法麽?”
“大都督,不如把胡烈等人,都關押在皇宮內,每個人都單獨關押。
然後派人去軍中傳信,就說他們要在宮中大宴三日,待三日後再迴軍營。
三天時間,大都督勸說他們服從,應該也夠了。
若是三日後依舊冥頑不靈者,再殺亦是不遲。”
石守信對鍾會作揖行禮道。
“大都督,三日時間太長了。不如等到今夜子時,不服者,殺!
我們現在就在太極殿內等待!”
薑維亦是再次建議說道,明顯不想給石守信三天的時間。
“如此也好。”
鍾會歎了口氣,然後走向太極殿正殿。
他坐迴龍椅上,看向坐在小桌跟前,身後各有一名刀斧手的眾人,這才冷冷開口道:“我這桌案上,擺著討伐司馬家的檄文。你們願意支援郭太後遺詔的,就來署名,然後便可以離開太極殿,在皇宮裏休息了。”
這話直接一盆冷水,把某些心思婉轉的將領們給潑醒了。
即便是署名了,也根本不能走,也就是說,鍾會也防著他們表麵上答應,背地裏反水。
此刻薑維坐在鍾會左邊,石守信坐在鍾會右邊,這便是明顯的親信待遇。
石守信看向薑維,見對方也在看向他,臉上忽然露出神秘的笑意。
薑維見他笑了,不由得感覺某種說不出的怪異!
“大都督,今日是正旦,不如讓樂師和舞女們進來,接著奏樂接著舞如何?
這酒菜也冷了,換溫酒熱菜上來吧。”
石守信開口向鍾會建議道。
這話直接把在場眾多魏軍將領給搞懵了。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吃得下去啊,是前世沒吃過飽飯嗎?
但鍾會明顯聽出了石守信的言外之意:勸人投降也不必冷場,反正人走不掉,一邊吃飯一邊等也好呀。
薑維有別樣心思,附和石守通道:“大都督,石監軍言之有理。”
鍾會點點頭,確實如石守信所說,這樣幹等著,氣氛太尷尬了。
“上酒上菜,歌舞助興,刀斧手先撤了。
今日酒宴開到子時,在此之前,誰也不許走!”
鍾會對丘建吩咐了一句。
很快,穿著五顏六色彩裙的舞女們入場翩翩起舞,樂師們開始繼續奏樂。
好酒好菜重新上桌,殘羹冷炙換下,熱飯熱菜換上!
隻是,這新鮮酒菜已經無甚滋味,絲竹管絃之聲更勝哀樂,像是在給在場眾人送終一般。
怎麽聽怎麽不對味!
而那些舞女們,看著也如同鬼魅一般,令人厭煩。
同樣一件事,遭遇的人如果心境不同,他們的體驗也會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胡烈等人互相交換著眼神,彼此間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現在鍾會已經是擺明車馬,準備直接掀起反旗!在場這些將領們,要麽答應然後跟鍾會一路走到黑。要麽反對,就像是參軍皇甫闓的下場一樣。
如果不同意也不反對,那麽就繼續在這裏喝酒吃肉,聽樂曲看舞蹈,一直到今夜子時。
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事情……胡烈等人誰也不知道,但一定不會太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包括劉禪在內的眾人,從未覺得日子有如此難熬過。哪怕是當初鄧艾帶兵打過來的時候,都沒有像現在這般!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本來還穩得住的薑維,麵色漸漸變得緊張起來,掌心與額頭逐漸出現汗珠,屁股下麵的軟墊,像是長出細針一般,讓他坐得非常難受。
忽然,他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
薑維側過頭,正好與石守信目光相對。
這位石監軍舉起酒杯說道:“薑伯約蜀中名士,石某萬分敬仰,卻一直沒有當麵給你敬酒。這杯酒,祝你新年快樂!”
他臉上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隻是這笑容裏,充滿了自信,和掌控大局的通暢感!
“同樂,同樂。”
薑維端起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心卻已經沉到了穀底。
我要的船,怎麽還不來?
薑維心中忍不住問了一句,無人可以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