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鍾會大營迴來,石守信對這位魏軍大都督失望透頂。
前世的時候,他經常嘲笑袁本初好謀而無斷。覺得袁神真是一把好牌打稀爛。
但今日看到鍾會,石守信這才明白:時代的迷霧,並非是每個人都能看透的。
身處迷霧之中,就隻能依照能看到的,麵前僅有的那幾步做選擇。
很多時候,急功近利,隻顧眼前,猶豫不決,病急亂投醫,這些都是常事。
鍾會也一樣,麵對司馬昭明目張膽的偏袒鄧艾,他也有點慌了。事到如今,鍾會居然有“投降輸一半”的心思,這讓人情何以堪?
你投降輸一半不要緊,跟隨你的人要怎麽辦?
石守信覺得鍾會簡直離大譜,他連忙將李亮和孟觀找來,和他們商議對策。石守信把今夜在鍾會帥帳內發生的事情告知二人,李亮和孟觀同樣是一臉不可思議!
都這個節骨眼了,鍾會竟然還想著能獲得司馬昭的原諒,這廝到底是在想什麽啊!
眾人都無法理解。
不過話說迴來,才智和意誌是兩種東西,有才智的人,意誌未必堅定,鍾會便是一個意誌不堅定的人。從這個角度看,他比薑維差遠了。
“鍾會如此,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石守信看向李亮和孟觀詢問道。
“卑職聽石監軍的,您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孟觀的迴答很直接,他現在已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畢竟以後要跟石守信結成兒女親家。現在遇到事情了,那能不一起扛麽?
“石監軍,卑職以為,我們是應該做些事情了,不能一直等下去。”
李亮沉聲建議道。
石守信點點頭,對二人的表態很滿意。無論是出主意還是表忠心,他都很喜歡。
“要做什麽呢?”
石守信看向李亮詢問道。
“迴石監軍,卑職以為,我們要挑動鄧艾和鍾會的對立,兩邊最好鬧起來,勢成水火。
隻有推著鍾會往前走,他才沒辦法退卻。
一旦兩邊明火執仗對立起來,司馬昭就沒法和稀泥了。而以現在的情況看,鍾會有可能退讓,心中還存有幻想。
當務之急,就是砸碎鍾會的所有幻想!”
李亮一針見血的指出鍾會的問題:做事情不夠主動!
鍾會是希望朝廷,也就是司馬昭下令將鄧艾調職,或者罷免。
借刀殺人,好讓自己不用髒手。這也是典型的謀士思維,希望借著別人的手去收拾鄧艾,自己可以坐享其成。
可問題是,司馬昭也是個老硬幣,他未必會上當。這樣一來,鍾會的處境就比較被動了。
假如說,司馬昭下一道軍令,調胡烈和他麾下眾將的部曲,歸鄧艾調遣,那不是一下子就砍了鍾會幾萬兵馬?
到時候鍾會麵對這道讓雙方此消彼長的軍令,他是接呢,還是不接呢?
石守信在想辦法平衡鍾會和鄧艾之間關係的時候,司馬昭在以更強的力量去幹預二者的平衡。相比石守信做事潤物無聲,司馬昭辦事可謂是簡單粗暴。
本來鍾會是絕對強勢的,可司馬昭這麽一封書信送來力挺鄧艾,二者的關係又調轉了過來。司馬昭下一次送軍令過來,很可能就會徹底解決鄧艾與鍾會之間的爭鬥。
情況擺在眼前,並不需要過多懷疑。問題隻是在於,後麵該怎麽辦。
“你們先迴去想想,待我思慮一二。”
石守信點點頭道,並沒有說應該怎麽辦。他心中其實已經有預案,隻是該不該實行,始終都是個令人難以決斷的問題。
李亮和孟觀二人作揖行禮而去。
待他們走後,石守信一屁股坐到桌案前,鋪開大紙準備寫信。想了半天,他都感覺寫信的效果,似乎已經到頭了。
就好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樣,常規的吃藥打針,已經無法對病情有所改善。
是時候,下一劑猛藥了!
他提起筆,開始寫信。不過不是寫給其他人,而是以某個人的身份和語氣,代替那個人寫一封石破天驚的信。
整整寫了一個多時辰,反複修改了十幾遍,廢紙都弄了一大堆,最後終於寫好了。
他將信紙收好,長出了一口氣。
現在,就等朝廷的下一份詔書了。
這十多萬兵馬在蜀地歸鍾會調遣,司馬昭隻怕夜不能寐。石守信確信,朝廷的第二份詔書一定很快會到的。如果不出意料的話,裏麵絕對有調一部分兵馬出蜀地,或者幹脆分兵給鄧艾的命令!
隻要朝廷的詔書一到,就是他石某人登台表演的時候了!
……
兩天後,一輛兩輪馬車悄悄駛入鍾會所在中軍大營,將一個妙齡女子送進帥帳後,又飄然而去。可謂是輕輕的來,不帶來一片雲彩。
這個年輕女子就是劉玥,她在中軍帥帳內看到身著藍色錦袍,整個人都顯得溫文爾雅的鍾會,稍稍鬆了口氣。
總算不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圓的猛漢子,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見鍾會不理她,劉玥上前,從袖口掏出那份休書,將其放在鍾會的桌案上。
“你父親倒是挺有意思的。”
鍾會將休書一目十行看完,嗬嗬笑道。
“諸葛丞相的兒媳,他肯定不可能送出來。關將軍的兒媳,他肯定也不可能送出來。
這臉麵啊,要緊得很大家都是要臉的人。
所以啊,就隻能委屈委屈費家了。你說,我分析得對嗎?費夫人。
哦,現在該叫劉三娘子了。”
鍾會似笑非笑看著劉玥問道,話語中夾槍帶棒,滿含譏諷。
“大都督,這難道不是你造的孽嗎?怎麽還怪起別人來了?”
劉玥毫不客氣的反問道,滿臉怒容。不過看起來一點都不猙獰,反倒是顯得有點可愛。
“生於帝王家,自幼錦衣玉食,無須下地勞作,無須辛苦奔波。
你享受了這麽多,現在吃點苦難道不可以麽?
別家的女子,過的是什麽日子,你就不會去打聽一下嗎?”
鍾會言辭犀利的反問道,若是要辯論,別說是劉玥這個小娘子了,就算把大營中那些丘八加一起,都比不過鍾會一個。
果然,劉玥沒話說了。她沉默了很久,麵色淡然道:“那妾就任由大都督處置了。”
她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既不同意,也不反抗。
“放心,我索要蜀國公主,不過是為了對付鄧艾罷了,你隻是一件工具。
我對你沒有什麽興趣,來人啊,帶下去換上舞女的衣衫,好生伺候著,莫要怠慢了。
我這裏是辦理軍務的地方,容不得女人在這裏放肆。”
鍾會輕輕擺手,兩個親兵上前,對劉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她現在立刻離開帥帳。
鍾會的態度非常不客氣,甚至是很粗暴的在驅趕!
這讓劉玥心中有種難言的屈辱。
如果麵前的男人見麵就把她攔腰抱起丟到床上寵幸,那她倒是可以鬆口氣了。男人的急色未嚐不是對女人容貌的尊重。
但問題是,鍾會好像對她一點都不在意,更是對她的花容月貌懶得去提,一副“你就是工具人”的態度。
這讓劉玥意識到大事不妙。
因為鍾會對她沒興趣,不代表鍾會手下也對她沒興趣。蜀國公主啊,哪怕是嫁過人,哪怕蜀國已經亡了,這身份也是有些吸引力的。
等劉玥被帶下去安置之後,鍾會這才皺起眉頭。
劉禪居然認慫了!
鄧艾居然也認慫了!
再結合司馬昭發下來的軍令,鍾會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因為司馬昭寫給鄧艾的信,他已經派人送去成都了。朝廷送來的信件看一看可以,扣押信件就有些不明智了。長期沒有收到蜀地的資訊,司馬昭也會采取果斷措施的。
萬一司馬昭下令調鍾會自己的兵迴關中再說,而並不處罰鄧艾,會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不得不說,很有可能。司馬昭很可能先把鍾會的兵馬調迴來,然後再來收拾鄧艾。那時候鍾會已經是沒了牙齒的老虎,怎麽揉捏都可以的!
該怎麽辦呢?
鍾會有些坐不住了,立刻讓丘建去薑維所在的蜀國降軍大營,把薑維叫到了中軍帥帳。
一見麵,鍾會就把謄寫下來的信件遞給對方看,都是司馬昭寫給鍾會,寫給鄧艾的信。兩相對比之下,司馬昭拉一個踩一個態度非常明顯。
“大都督還未到不惑之年,就已經手握重兵,自古以來,未有這樣的成就。薑某真是佩服啊。”
薑維感慨說道,臉上的表情隻有欽佩。
“被晉公訓斥,鍾某有些誠惶誠恐,想問問伯約兄,該如何應對。”
鍾會不恥下問,對薑維作揖行禮道。
薑維麵露困惑之色,好奇問道:“薑某隻是不知道大都督如何考慮的。蜀國已經不複存在,大都督已然功成名就。若是想功成身退,不如向晉公上表請辭。”
鍾會微微點頭,卻是長歎一聲說道:“唉,鍾某今年三十有九,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蜀國雖滅,吳國尚存,天下尚未一統,鍾某豈能功成身退?”
聽到這話,薑維心中有底了,他對鍾會行了一禮說道:“那樣的話,大都督就應該早做打算了。”
鍾會再問應該如何準備,薑維隻是顧左右而言他,似乎是看出他現在心中尚存疑慮,沒有下定決心,故而不想獻策。
見薑維不肯掏幹貨,鍾會無奈歎息,隻好將對方送出中軍大營。
薑維的心思,鍾會是明白的。如果說薑維都不肯幫他獻策,那誰還能幫忙參詳呢?
他忽然想到了石守信。
不過石守信雖然算是親信,但可信程度卻不如薑維。原因無他,石守信的家眷在洛陽,他真不怕家裏人被司馬昭殺光嗎?
“嗯,事關重大,不能草率了。”
鍾會自言自語道,心中卻已經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