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郊外某個軍營內,石守信正在觀摩麾下軍隊出操。
那些漢中土豪私兵出身的士卒,勇力和基本的殺人手藝是不缺的,再怎麽說,也是從一眾部曲中篩選出來的青壯。
這些人的問題在於聽號令的能力還很稚嫩。
真正打仗的時候,戰場都是亂糟糟一片,普通士卒,除了自己身邊幾個人以外,其他人在哪裏都不知道。
這個時候,正在作戰的士卒要怎麽辦呢?
答案是:一看旗幟,二聽鼓樂。當然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不容易了。需要經過反複訓練,才能適應情況。
光旗幟就有很多種,中軍傳令兵的指揮令旗,掌旗官握著的帥旗等等。旗幟的使用,旗幟出現的場合,都是有講究的。
而鼓樂也是一樣的道理,不同命令用不同的樂器,什麽鼓點是什麽命令,都有明確規定。
這些不僅要熟悉,甚至要求形成肌肉記憶和條件反射。
此時此刻,馬隆正在給各隊的都伯(隊長)和屯長講解號令與旗幟。等一會,這些都伯學會了以後,再去教他那一隊的士卒。
都伯和屯長之類的低階軍官在接受軍令教學的時候,士卒們正在操練陣型。
怎麽從休整狀態集合,怎麽從方陣變圓陣,怎麽從前隊變後隊,一遍又一遍的練習。
“石敢當,你軍中士氣很旺嘛,我一進軍營,就感覺到一種勃勃生機!”
穿著藍色錦袍的鍾會,帶著丘建,進入大營巡視軍中操練。一邊說一邊臉上還堆著笑容。
鍾會對這支軍隊的狀態感覺很滿意,石守信麾下的部曲,訓練熱情高漲,就是一副準備打仗的樣子。而不像是其他魏軍,現在已經處於磨洋工和出工不出力的狀態。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
其他魏軍將領都等著返迴洛陽分錢,上行下效,軍紀越來越鬆散,日常出操,也是能簡單就簡單,反正他們也不想折騰了。
隻有石守信麾下將領明白,真正的大戰在成都,弄不好就會死人翻船。
這個時候不好好練練,難道等大戰爆發的時候再練麽?
壓根就不需要別人提醒。
如果現在不練,到時候就會死,就問練還是不練!
“迴大都督,軍中操練乃是日常,如同吃飯喝水,怎麽能停下來呢?
大都督謬讚了。”
石守信對鍾會作揖行禮道,態度十分謙遜。
“很好,將士們訓練辛苦了,今天的晚飯加餐,酒就不要了,多點肉吧。”
鍾會哈哈大笑,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然後帶著丘建離開了大營。
這支軍隊,多練練好啊。反正他們不會向司馬昭效死力,現在練得越熟練越好。
看著鍾會離開的背影,石守信抱起雙臂,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石監軍,陽光酷烈,還是迴軍帳休息吧。
李亮已經迴營了,正在您軍帳內候著呢。”
孟觀湊過來對石守信稟告道。
“走,去跟李亮聊一聊。”
石守信微微點頭,帶著孟觀進入自己的營寨,李亮似乎已經在這裏等了有段時間了,正低著頭百無聊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說吧,成都那邊情況如何?”
石守信大馬金刀的坐下,也不避諱孟觀就在這裏,直接開口詢問道。
李亮清了清嗓子說道:
“迴石監軍,信是讓一個乞兒送到營門哨兵那裏的,屬下以為沒有暴露身份。此外,屬下還在成都周邊村落打探了一下。
怎麽說呢,鄧艾在那邊名聲很好,幾乎是財物無所求,婦女無所幸。
除了他本人居住在皇宮裏麵被人詬病外,其他的事情做得還不錯。
屬下稍稍打探了一下,感覺成都的局勢比較平靜。”
李亮不急不緩的稟告道,還說了成都那邊的民情,總之一切都好。
最起碼沒有出現羊琇帶兵劫掠地方搞“三光”的那種鳥事。
“看來陳壽沒有說謊,鄧艾在成都實行的是懷柔政策。”
聽李亮所言,石守信已經明白了一個大概。
鄧艾這麽做,其實也比較好理解,因為他就是想圖一個好名聲,其他的東西,不重要。
鄧艾已經六十多了,就算他去貪財,他能貪多少呢,自己能用多少呢?
他去擄掠美女……還是算了吧,也就能玩玩老頭樂而已,沒必要折騰了。
所以說,鄧艾希望他滅蜀這件事的前前後後方方麵麵,都能達成一個完美的結局。為此,可以犧牲一些東西。
“鄧艾還住皇宮嗎?
我看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啊。”
石守信歎了口氣,鄧艾這個政治智商低下的老將軍,現在背上已經插滿了旗幟,半身都已經陷進棺材裏麵了。
唯獨他自己後知後覺,認為一切安好。
“劉禪,就沒有跟他的那些舊臣們聯絡一下?”
石守信疑惑問道,他想起這一茬,感覺劉禪的力量其實還是有的,不過抵抗的意誌還有沒有,那就不好說了。
“迴石監軍,這個屬下沒看出來,也沒那個渠道去打聽啊。畢竟您的計劃還不能暴露,屬下問多了,會引人懷疑的。”
李亮解釋道。
石守信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把前些時日,演武時下暴雨的事情跟李亮說了,又把薑維獨領一軍,還在本地招兵買馬的事情也說了。
聽完這番話,李亮大驚失色道:“石監軍,鍾會已經在加緊部署了。薑維的兵馬,就是專門用來控製魏軍中那些不服鍾會的部曲。有了薑維的力量,鍾會就不再是個任人揉捏的麵團了!”
“誰說不是呢,唉!”
石守信長歎一聲。
他是想站在鍾會這邊嗎?其實他是不想的,至少一開始不想。
但自從上次衛瓘讓他送信,結果半路上信件被鍾會的人攔截後,石守信就改變了主意。
手裏沒點“自己人”,那是不行的。
別看胡烈等人跟自己稱兄道弟的,然而一旦陷入非生即死的環境中,這點所謂的“兄弟情”,就隻能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了。
石守信麾下那些人,都是利益深度捆綁的,李亮甚至已經都要當孩子的舅舅了。隻有利益深度捆綁的團體,才能在關鍵時刻如臂使指!
要搞自己的兵馬,就隻能借鍾會的虎皮,以鍾會的名義搞到各種資源。
站鍾會,就意味著鍾會一旦失敗,自己這邊會受到牽連。所以什麽時候跳船,甚至是“大義滅親”,就顯得很重要了。
石守信已經提前跟羊祜寫過信,事後可以向司馬昭證明自己的“忠誠”。
他估摸著,事後被清算的可能性不大,問題隻在於,在大結局以前,他絕對不能輸!
“你妹妹現在有孕在身,你最近多陪陪她,現在就去吧。”
石守信對李亮吩咐道。
李亮是懂得看眼色的人,現在明擺著是石守信要跟孟觀麵授機宜,他自然不會像個傻子一樣杵在這裏。
待李亮離開後,孟觀對石守信作揖行禮問道:“石監軍,您有什麽吩咐?”
“來,坐下說,不必拘謹。”
石守信微笑說道。
他那人畜無害的樣子,看得孟觀直發毛。別人不知道石守信如何,孟觀可太明白了!
料敵先機,有勇有謀,出手果斷!
他覺得石守信是一個想做什麽事情,就一定要去做的人,隻要還有一絲希望,就絕不會半途而廢。
“石監軍,您有什麽事情就直接說吧,讓末將上刀山,下油鍋,都一樣在所不辭!”
孟觀表忠心道。
石守信擺擺手笑道:“不至於不至於。”
他看了看孟觀臉上緊張的神色,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胳膊,示意孟觀不要太緊張了。
“我現在有一子一女,李秋肚子裏那個不算。你返迴洛陽後肯定會成婚,不如這樣,將來你的正妻第一胎是女兒,那就讓我的長子娶她。若是你的正妻第一胎是男兒,那我就把我的女兒嫁給他。你看這樣如何?”
不如何,我好怕啊!
孟觀心中暗暗叫苦。石守信把兒女親家這件事都提出來了,顯然是已經不想再兜圈子了。
一定是有生死攸關的大事要托付!
“石監軍,要做什麽事情,您隻管吩咐!末將完不成,提頭來見!”
孟觀拍拍胸脯,一臉視死如歸。
“唉,有件事,我不方便去做,因為我去做了,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而你去做,出了事我還可以搭救你。
怎麽樣,幹不幹?不幹我去找其他人也差不多。”
石守信收起臉上的笑容問道。
“幹!沒什麽好說的!”
孟觀點點頭道。
“好,我現在跟你說要怎麽做。你先準備,等時機一到,立刻就要出發。
事先一定要準備好!”
石守信麵色凝重叮囑道。
孟觀盯著他的眼睛,最後緩緩點頭,他大概猜到是什麽事情了。
……
成都,後宮寢宮,已經變相成為階下囚的劉禪,正在唉聲歎氣。他麵前的前任秘書令郤正,正在閱讀鍾會寫來索要蜀國公主的勒索信。
“令先(郤正表字)啊,你說現在該怎麽辦?”
劉禪有些擔憂的問道。
這件事可不能當做無事發生,鄧艾隻是說這是劉禪自己的私事,可沒說他會護著劉禪。
“劉將軍(劉禪現在的官職),為今之計,也隻能遂鍾會的意了。鍾會手握大軍十多萬,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做什麽,隻要慫恿他的部下來成都搶人就行了。
到時候誰也攔不住。”
郤正說了一大堆,簡單概括就五個字:形勢比人強!
“是啊,不同意也要同意。今日請令先來,便是想問問,我那三位女兒,誰去比較好呢?”
劉禪苦笑道。
“劉將軍,您的長女是諸葛丞相的兒媳,育有三子。您將她送給鍾會為妾,隻怕蜀地百姓都會在背後數落您。”
郤正正色說道。
劉禪點點頭,其實他也不想將長女送去。
“次女和三女,誰更合適?
次女已經守寡,三女新婚燕爾,都沒有生兒育女。
二人我亦是不知道該選誰。”
劉禪長歎一聲,有種“人生長恨水長東”的無力感。手心手背都是肉,挨一刀都疼。
“劉將軍,次女是關將軍的兒媳啊。就算她已經守寡,卻已經嫁到關家多年,您忍心送她去給鍾會做妾嗎?”
郤正反問道。
劉禪愣住了,轉念一想,這才覺得郤正真是腦子靈活又堅守原則。次女已經當了很多年關家的兒媳了。若是強令這位守寡多年的寡婦去給鍾會做妾,關家人會怎麽想?外人又會怎麽想?
劉氏對跟隨自己起家的功勳家族,就是這種態度嗎?
排除了兩個可能,那麽剩下的那個,即便是再不願意,也隻能犧牲掉了。
“真要讓三女去麽?”
劉禪哀歎道,他覺得三女很年輕,她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原本是打算犧牲次女的。
“劉將軍如果不好意思開口的話,下官願意走一趟。”
郤正對劉禪作揖行禮道。
“不必了,丟人還是我來丟吧,是我對不起她們。”
劉禪站起身,就往外麵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