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剛亮,崔福便套好了馬車,在門口候著。
魏逆生換了一身幹淨的月白直裰,頭發用銀簪束得整整齊齊
腰懸素銀魚袋,那方“文衡”玉印揣在袖中。
曲娘替他整理了一遍衣襟,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公子今日,像個小大人了。”
魏逆生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大步邁出了院門。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穿過西安門,沿著宮牆一路往南。
沒一會,馬車在文淵閣外的偏門前停下。
一個穿著青袍的中年文官已經候在那,見了魏逆生下車,微微拱手
“可是魏小公子?”
魏逆生連忙還禮:“學生魏逆生,見過李典籍。”
李典籍點了點頭,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魏逆生。
他在文淵閣當差二十年,還是頭一迴接到這樣的差事。
要帶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進去觀政。
不過既然是陛下的手諭,馮公的弟子,他自然不會多說什麽。
“隨我來吧。”
“麻煩李典籍了。”
魏逆生跟著李典籍走進閣中,目光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檔冊上一一掃過。
而李典籍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
“這邊是太宗朝的奏疏檔冊,按年份排著,那邊是仁宗朝……”
魏逆生一一記在心裏
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忽然被一人聲打斷。
“你是誰?文淵閣,豈能隨人亂進。”
聞聲,魏逆生腳步一頓,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
魏逆生沒有急著答話,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錦袍,玉帶,銀冠,通身的氣派,不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子弟能有的穿戴。
何況能進文淵閣的,本身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於是魏逆生平淡迴了一句:“學生魏逆生,入閣觀政。”
“閣下也是嗎?”
這話問得平淡,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對方的氣勢而退縮,也沒有貿然頂撞。
意思很明白:你既然能在這裏,我為什麽不能?
聽見魏逆生這話,那人嘴角上揚,表情倨傲不屑。
“我姓薑。”
姓薑。
大周的國姓。
魏逆生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以為,眼前這位是哪位皇子。
可週景帝子嗣不算多,皇子中年齡合適的……
魏逆生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還沒來得及細想。
身旁的李典籍已經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寧世子,東西可取完了?”
“世子?不是皇子。”
魏逆生心中那根微微繃緊的弦鬆了下來
麵上卻分毫未露,隻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寧王。
當今陛下五叔,薑彰。
就藩西安府,負責陝西、寧夏一帶防務,防範的是西邊的項黨人。
原本還有一個甘肅鎮也在他的轄製之內,可去年項黨人突襲
連陷大周涼,甘,肅等陝西行都司三州
一月之間,河西走廊門戶洞開。
而這位寧王非但沒有組織兵力反擊
倒是嚇得從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漢中府。
幸虧馮衍反應及時,連夜上書
請旨調洛陽的鎮國將軍許震入西安府接管軍防。
又調動陝西境內延安,慶陽兩府之兵才將項黨人的攻勢卡死在蘭州一線,沒有讓局勢進一步惡化。
寧王此番迴京,不是省親,不是述職,是議罪。
一個戴罪之身的藩王世子,在文淵閣裏頤指氣使,開口閉口“我姓薑”?
魏逆生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沒有說什麽。
李典籍那一聲問,已經給了台階。
薑鈺若是識趣,東西取了,就該走了。
可薑鈺顯然不是個識趣的人。
“李典籍。”薑鈺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文淵閣什麽時候阿貓阿狗也能進了。”
這話說得極輕。
可“阿貓阿狗”四個字,卻是明明白白甩在了魏逆生臉上。
李典籍臉色微變,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麽,卻被魏逆生一個眼神製止了。
魏逆生站在原地,麵色如常,抬起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
展開正麵朝著薑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寧世子說的是。”
“隻是學生今日進文淵閣,不是憑自己的本事,也不是憑誰的麵子......”
“而是憑陛下手諭!!”
薑鈺的目光落在那捲明黃絹帛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今日入文淵閣觀政,是陛下親口恩準,馮公舉薦。
“寧世子方纔說的‘阿貓阿狗’......”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直視薑鈺
“是在說陛下看走了眼,還是在說馮公薦錯了人?”
這話問得誅心。
薑鈺的臉色一變,將手中的卷宗合上,站起身來。
“寧世子,這是馮公弟子,魏氏子,魏逆生。”李典籍擔心事情鬧大連忙出麵解釋。
“魏逆生……”
薑鈺比魏逆生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馮公的弟子?倒是有幾分本事。”
“世子謬讚。”魏逆生微微低頭,不卑不亢。
薑鈺沒有再說什麽,拿起案上的卷宗,轉身便要離去。
李典籍連忙跟上去送,卻被薑鈺一甩袖子擋了迴來。
“不必送。”
門被推開,又被重重合上。
魏逆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魏公子……”李典籍湊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後怕,壓低聲音道:
“這位可是寧王世子,方纔那些話,是不是.....”
“是不是太輕了?我也覺得。
唉,這年策論寫多了,攻擊力都低了......”
李典籍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李典籍,”這時魏逆生再開口問道
“方纔那位寧王世子,來文淵閣取什麽東西?”
李典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是去歲陝西行都司三州淪陷的邊防備要,輿圖和軍報檔冊。
寧王前日才迴京議罪,可能要寫自辯摺子,需要這些材料。”
“自辯摺子?棄地數百裏,軍民聞之無不憤慨。”
“這樣子的人,居然還要自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