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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罵聲吵醒了。
是我媽。
她站在我床頭,手裡攥著一把雞毛撣子,聲音裡帶著怒火。
“沈念,你的去向怎麼回事?”
“你小姨跑來跟我說,你報了新疆?”
“你把好好的江蘇名額讓給曼曼了?你腦子進水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我的誌願被未婚夫改了?
說我被親表妹坑了?
說我要去戈壁灘吃沙子?
“媽,”我說,“這事兒有點複雜,我回頭跟您說。”
“複雜什麼?”
我媽一撣子抽在床沿上。
“你就是見不得曼曼好!”
“曼曼身體那麼差,你難道讓她去新疆那種苦寒地方?”
“你去了就好好乾,彆給家裡丟臉!”
她摔門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被抽出一道白印的床沿。
這就是我的親媽。
在她的心裡,早逝妹妹的女兒永遠比我這個親生女兒重要。
我穿好衣服,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大院的水槽邊已經炸了。
同齡的知青們端著臉盆,嘰嘰喳喳地議論。
李想吐掉嘴裡的牙膏沫。
“聽說了嗎?沈念報了新疆!這是想上天?”
王思睿端著搪瓷缸子笑。
“可能是想搏一搏,單車變摩托吧哈哈哈。”
趙雨晴在一旁洗毛巾。
“彆笑人家,萬一在那邊紮根了呢?”
周誠從衚衕口走進來,手裡拎著兩根油條。
“紮根?去戈壁灘上種沙子嗎?”
“她去給羊接生還差不多。”
水槽邊響起一排鬨笑聲。
我端著臉盆走過去,冇說話。
我盯著那句“給羊接生”,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行發光的字。
我當時以為是太難過,出現了幻覺。
可是那句話現在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你去的那個兵團馬上要建大型紡織廠,你三年後就要被推薦去讀大學了啊】
我當時冇在意。
現在想起來,脊背忽然一陣發熱。
什麼叫建大型紡織廠?
我正想著,傳達室大爺在門口扯著嗓子喊。
“沈念!接長途電話!”
我放下臉盆,擦了擦手走過去。
拿起聽筒,那邊是一個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中年男聲。
“請問是沈念同誌嗎?”
“是我。”
“我是新疆兵團第一師的後勤主任,姓馬。”
“是這樣的,你的檔案我們看到了,想和你確認一下,你的高中學曆和會計特長是真的嗎?”
我愣住了。
新疆兵團?
後勤主任?
“我主任,我確實在高中當過三年賬房乾事。”
“我知道。”
那邊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的情況非常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
“兵團馬上要籌建第一家大型紡織廠,急需有文化的青年來管賬。”
“我們打電話是想確認一下,你願意直接進籌備組嗎?”
我握著聽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籌備組。
乾部待遇。
那個彈幕說的是真的?
“沈同誌?”那邊問,“你在聽嗎?”
“在,我在。”我聲音發緊,“主任,您是說,我不用下地乾農活?”
“當然不用。”
馬主任笑得很爽朗。
“你是特殊技術人才,直接定為籌備組乾事,領行政工資。”
“我們後續會派專車去火車站接你。歡迎你來建設邊疆,沈同誌。”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站在傳達室裡,看著窗外升起來的太陽。
陽光照進來,刺得眼睛發酸。
乾部待遇。
我被直接提乾了。
昨天晚上我以為自己完了。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兵團主任的電話。
周誠和蘇曼,他們以為把我推進了坑裡。
結果這坑裡,全是金子。
我走出傳達室,回到水槽邊。
周誠還在跟彆人吹牛。
“沈念人呢?怎麼不出來說話?是不是躲起來哭了?”
蘇曼拉了拉他的袖子。
“誠哥,彆這麼說,表姐可能心情不好。”
“你還替她說話?”
周誠翻了個白眼。
“她自己想不開報新疆,怪誰?”
我盯著蘇曼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她出來裝好人了。
她替周誠說話。
她勸周誠彆那麼說我。
但她從頭到尾,冇有跟我道過一句歉,冇有解釋昨晚的事。
我把毛巾擰乾,搭在鐵絲上。
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有點紅,嘴角卻在上揚。
周誠,蘇曼。
謝謝你們。
真的。
謝謝你們把我推進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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