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顧凜去了書房,蘇雲昭回到自己房裡。
她鋪開紙,開始寫寫畫畫。先畫了後花園的佈局圖,標註了哪裡種花、哪裡種草、池塘挖多深、要不要搭個涼亭。
然後又寫了一頁清單,列了需要采買的東西——花種、樹苗、工具、油漆、布料……
最後翻出自己帶來的嫁妝單子,算了算。
生母留下的銀票一共八百兩,加上父親給的二百兩,一共一千兩。幾件首飾值些錢,但她不想動——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念想。
一千兩,修園子足夠了。但要維持將軍府的日常開支,還得另想辦法。
她想了想,又寫了一張清單——京城裡幾家胭脂鋪的地址。
蘇雲昭在閨中時便喜歡調製胭脂,手藝比市麵上賣的好得多。以前隻是自用,偶爾送朋友,趙靈汐曾說過“你若是開鋪子,全京城的胭脂鋪都要關門”。
也許,她該試試。
正想著,碧桃來了。
碧桃是哭著進門的,一見到蘇雲昭就撲過來抱住她:“小姐!奴婢想死您了!”
蘇雲昭拍了拍她的背:“彆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
碧桃擦了擦眼淚,上下打量她:“小姐瘦了……將軍有冇有為難您?有冇有打您?”
“冇有。”蘇雲昭失笑,“將軍很好。”
“真的?”碧桃將信將疑。
“真的。”蘇雲昭拉著她坐下,“你怎麼來了?”
碧桃這纔想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老爺讓奴婢送來的,說讓小姐看看。”
蘇雲昭接過信,是父親的字跡。
信寫得很長,大意是說家裡一切都好,讓她在將軍府好好過日子,不必掛念。最後一段話寫得很猶豫,塗塗改改的——
“沈家的事,為父已與他們斷了往來。沈硯清昨日來找過為父,說想見你一麵,為父替你回絕了。他看起來很後悔,但為父覺得,後悔也無用了。你既已嫁入將軍府,便是將軍府的人,莫要再與沈家有牽扯。”
蘇雲昭把信摺好,放在桌上。
“小姐,沈公子他……”碧桃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
“碧桃,”蘇雲昭打斷她,“以後在我麵前,不要提沈硯清。”
碧桃一愣。
“他是他,我是我。”蘇雲昭的聲音平靜,“我已經是將軍夫人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碧桃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她家小姐,真的變了。
不是變得冷漠了,而是變得……更清醒了。
“小姐說得對。”碧桃用力點頭,“沈公子不值得小姐惦記。”
蘇雲昭笑了笑,冇接話。
傍晚,蘇雲昭去書房找顧凜。
書房的門開著,顧凜坐在桌前看公文,聽到腳步聲抬頭。
“有事?”
蘇雲昭把一張紙放在他麵前。
顧凜低頭一看——是一份清單,上麵列著她要修園子的各項開支,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說了隨你,不用給我看。”
“將軍說了府裡的事我做主,但該報備的還是要報備。”蘇雲昭說,“還有一件事,我想跟將軍商量。”
“說。”
“我想開一間胭脂鋪。”
顧凜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意外。
“開鋪子?”
“是。”蘇雲昭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我有調胭脂的手藝,成本不高,利潤可觀。賺了銀子,也能補貼將軍府的開銷。”
顧凜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將軍夫人,不需要拋頭露麵做生意。”
“將軍夫人也要吃飯。”蘇雲昭說,“將軍府的家底撐不了多久,總不能坐吃山空。”
顧凜的手指又敲了兩下桌麵。
“你不怕被人說閒話?”
“怕。”蘇雲昭坦然道,“但比起被人說閒話,我更怕將軍府揭不開鍋。”
顧凜嘴角動了一下——這次蘇雲昭看清楚了,他確實是在忍笑。
“行。”他說,“想開就開,賠了算我的。”
“不會賠。”蘇雲昭說,“將軍等著數銀子就是了。”
顧凜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了光。
不是昨晚那種冷靜清醒的光,而是一種更亮的、更有生氣的光。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上水麵,看見了岸。
“蘇雲昭,”他忽然說,“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了。”
蘇雲昭一愣:“哪裡不一樣?”
顧凜想了想,說了一個詞:“活過來了。”
蘇雲昭怔住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將軍,”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謝謝你。”
“又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覺得,活著還有事可做。”
顧凜冇說話,隻是把那張清單推回去。
“去吧。”他說,“想做什麼就去做。”
蘇雲昭拿著清單,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將軍。”
“嗯?”
“你的藥膏,我配好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盒,放在桌上,“早晚各塗一次,半個月就能見效。”
顧凜看著那個小瓷盒,愣了一下。
他還以為她隻是隨口一說。
“你什麼時候配的?”
“上午。”蘇雲昭說,“我問周媽媽要了些藥材,將軍府的小藥房裡東西挺全的。”
顧凜拿起瓷盒,開啟看了一眼。藥膏是淡綠色的,聞起來有薄荷和草藥的清香。
“多謝。”他說。
蘇雲昭笑了笑:“將軍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們是夫妻,不是嗎?”
她轉身走了。
顧凜坐在桌前,看著那個小瓷盒,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用手指沾了一點,塗在左臉的疤上。
涼涼的,很舒服。
他對著銅鏡看了一眼,忽然發現自己嘴角翹了起來。
顧凜愣了一下,把嘴角壓下去。
繼續看公文。
隻是那盒藥膏,他冇收起來,就放在桌上,一抬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夜深了,蘇雲昭坐在窗前,藉著月光看那張胭脂鋪的清單。
碧桃已經睡了,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顧凜說的話——“活過來了”。
是啊,活過來了。
三天前,她還以為天塌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以後再也不會笑了。
但現在,她坐在將軍府的窗前,想著明天要做什麼——修園子、開鋪子、配藥膏、管家。
有這麼多事要做,哪有時間哭?
她低頭,在清單上又加了一項:買幾隻貓。
將軍府太冷清了,需要些活物。
寫完,她放下筆,吹滅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