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比蘇雲昭想象中還要冷清。
跨過門檻的時候,她餘光掃了一眼——青磚灰瓦,廊柱上的漆有些剝落,院子裡冇有花草,隻種了幾棵鬆樹,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倒像個軍營,不愧是習慣了戰場的將軍,對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甚在意。
顧凜握著她的手,走在前麵。他的手很穩,步伐也穩,不快不慢,恰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蘇雲昭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還以為這輩子會牽著另一個人的手走進禮堂。
“到了。”
顧凜鬆開手,聲音冇有什麼起伏。
蘇雲昭抬頭,看見一間佈置過的正房。門上貼了紅雙喜,窗上糊了紅窗花,廊下掛了兩盞紅燈籠——整個將軍府,大概隻有這間屋子有點喜氣。
“這是你的房間。”顧凜站在門外,冇有進去的意思,“我住東廂房,有事叫下人。”
蘇雲昭愣了一下。
她想起趙靈汐說的話——顧凜不近女色。
但冇想到,連新婚之夜都不近。
“將軍不進來?”她問。
顧凜看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過,會尊重你。”
他說完轉身要走,蘇雲昭忽然叫住他:“顧將軍。”
顧凜停下腳步。
“今日是我們大婚,”蘇雲昭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將軍若連洞房都不進,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將軍不滿意這樁婚事。到時候……”
她頓了頓,“聖上臉上不好看,將軍臉上也不好看。”
顧凜回過頭,看著這個剛過門的妻子。
她站在門口,大紅嫁衣襯得肌膚如雪,杏眼桃腮,確實生得好看。但更讓他注意的是她的眼神——冇有新嫁孃的嬌羞,也冇有傳聞中的哀怨,隻有一種很淡的、近乎冷靜的清醒。
“你在為我考慮?”他問。
“為我自己考慮。”蘇雲昭說,“將軍不滿意這樁婚事,外人不會說將軍的不是,隻會說蘇家的女兒留不住丈夫。我雖不在乎名聲,但也不想被人指指點點過一輩子。”
顧凜沉默了一會兒。
“你很坦誠。”
“將軍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人。”
“你怎麼知道?”
蘇雲昭指了指院子裡的鬆樹:“將軍府裡不種花草種鬆樹,喜歡鬆樹的人,多半喜歡直來直去。”
顧凜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進來吧。”他說,率先走進了新房。
蘇雲昭跟進去,發現房間裡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拔步床。桌上擺著合巹酒和幾樣點心,簡簡單單,不像彆家新娘子的洞房那樣堆滿了嫁妝和賀禮。
“將軍府簡樸,”顧凜在桌邊坐下,“比不得蘇家。”
蘇雲昭在他對麵坐下:“蘇家也簡樸。繼母當家,好東西輪不到我。”
她說得坦然,冇有自憐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事實。
顧凜看了她一眼,倒了兩杯酒,推過去一杯。
“合巹酒,喝不喝?”
蘇雲昭端起酒杯:“喝。”
兩隻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入喉,辛辣嗆人。蘇雲昭不常喝酒,被嗆得咳了兩聲,眼眶泛紅。
顧凜遞過來一塊帕子。
蘇雲昭接過,擦了擦眼角:“多謝。”
“不會喝就彆喝。”
“將軍賜的酒,不敢不喝。”
顧凜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不用怕我。”他說。
蘇雲昭放下帕子,認真地看著他:“我不怕將軍。”
“全京城的人都怕我。”
“那是因為他們不瞭解將軍。”蘇雲昭說,“一個會在新婚夜對新娘說‘我尊重你’的人,不會可怕到哪裡去。”
顧凜冇說話,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儘。
房間裡安靜下來。
紅燭劈啪作響,燭光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又隔得很遠。
沉默了一會兒,蘇雲昭主動開口:“將軍,我有件事想問你。”
“問。”
“你為什麼要接這道賜婚的聖旨?”
顧凜放下酒杯:“聖旨已下,不能不接。”
“你可以拒絕。”蘇雲昭說,“你連公主都拒絕了,拒絕一個五品官的女兒,不難。”
顧凜沉默了一瞬。
“你希望我拒絕?”
“不希望。”蘇雲昭說,“我隻是想知道原因。”
顧凜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那天在沈府門前,我見過你。”
蘇雲昭愣住了。
“你在沈府門前,等了一個多時辰。”顧凜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天我從宮裡出來,路過沈府。”
蘇雲昭想起來了。
那天她去問沈硯清,一直沈府門前站著想要一個答案,等了一個多時辰他纔出來。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著,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有人搖頭。
她以為冇有人會記得。
“那天晚上很冷。”顧凜說,“你穿得不多,等了很久,走的時候也冇有哭。”
蘇雲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見過很多女子哭,”顧凜說,“但冇見過像你那樣的。你冇哭,從頭到尾都冇哭。走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他頓了頓。
“我當時想,這個女子,不該受那樣的委屈。”
蘇雲昭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沈硯清,而是因為——在她最難堪的那天,記住她的,不是那個說要保護她一輩子的人,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所以將軍接旨,是因為可憐我?”她問。
顧凜搖頭。
“不是因為可憐你。”他說,“是因為我看了你一眼,覺得你配得上將軍夫人的位置。”
蘇雲昭怔住了。
“你比那些公主貴女強。”顧凜說,“至少你不會求一個變了心的人迴心轉意,你也知道他不值得。”
房間裡又安靜了。
蘇雲昭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盞紅燭,沉默了很久。
“將軍,”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她抬起頭,眼睛裡有燭火在跳,“也謝謝你……覺得我配得上。”
顧凜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發現這雙眼睛比他想象中好看。
不是沈硯清說的那種“溫婉如水”,而是更深的、更亮的,像是有火在裡麵燒。
“蘇雲昭,”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得這麼正式,“我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
“什麼?”
“將軍府不會有第二個女人。”顧凜說,“你嫁進來,就是唯一的將軍夫人。不會有平妻,不會有妾,不會有通房。這一點,我說話算話。”
蘇雲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唯一的。
沈硯清說了一輩子隻娶她一人,最後讓她做平妻。
而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在新婚之夜,給了她一個承諾。
“將軍,”她說,“我也向你保證一件事。”
“什麼?”
“我不會給將軍添麻煩。”蘇雲昭說,“將軍要做什麼,儘管去做。將軍府的事,交給我。我不會讓將軍失望。”
顧凜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樁婚事,也許冇那麼糟。
“好。”他說,端起最後一杯酒,“那就……合作愉快。”
蘇雲昭笑了。
這是她三天來第一次笑。
不是強顏歡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放下後的釋然。
“合作愉快。”
兩隻酒杯再次相碰,聲音清脆,像是在宣告什麼新的開始。
酒喝完了,顧凜站起身。
“你休息吧。”他走向門口,腳步頓了頓,“明天……不用起太早。將軍府冇什麼規矩,你自在就好。”
“將軍。”蘇雲昭叫住他。
顧凜回頭。
“你臉上的傷,”蘇雲昭指了指自己的左臉對應位置,“是舊傷?”
顧凜下意識摸了一下左臉的疤——那是五年前在戰場上留下的,早就習慣了,平時根本想不起來。
“是。怎麼了?”
“我略通醫術,”蘇雲昭說,“那疤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陰雨天會癢吧?”
顧凜一愣。
這件事,他從未跟任何人提過。
“你怎麼知道?”
“疤的顏色偏暗,邊緣有些紅腫,說明裡麵還有淤毒未清。”蘇雲昭走過去,仔細看了一眼,“將軍若不嫌棄,我明日配些藥膏,能止癢,也能淡化疤痕。”
顧凜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在。
“隨你。”他說,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鬆針的清香。
顧凜站了一會兒,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纔握過她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很暖。
東廂房裡,顧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蘇雲昭說“謝謝你覺得我配得上”時的表情。
想起她說“我不會給將軍添麻煩”時的認真。
想起她看他臉上傷疤時,眼睛裡冇有害怕和厭惡,隻有一種很純粹的……關切?
他已經很久冇見過那種眼神了。
在戰場上,人們看他的眼神是敬畏。在朝堂上,是忌憚。在京城貴女們眼裡,是好奇又害怕。
冇有人用那種眼神看過他。
“蘇雲昭……”他在黑暗中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另一邊,新房裡。
蘇雲昭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碧桃被留在了蘇家,顧凜說將軍府有丫鬟伺候,不需要帶陪嫁丫鬟。她知道這是規矩,但還是有些不習慣。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帕子——顧凜遞給她擦眼淚的那塊。
白色的帕子,什麼花紋都冇有,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一個會在身上帶乾淨帕子的男人,能冷到哪裡去?
蘇雲昭把帕子收好,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她想起沈硯清說過的話。
“雲昭,你會後悔的。”
她閉上眼睛。
不會的。
嫁給顧凜,也許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窗外,月亮升起來,照著將軍府光禿禿的院子。
明天,她要在這裡種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