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的時候就感覺身體不舒服，果然是發燒了，大抵是因為哭和熬夜一晚上吧。這一發燒，就燒了三天。
這三天裡，沈硯清冇有來。
碧桃端來藥碗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臉色。蘇雲昭知道丫鬟在擔心什麼——擔心她想不開，擔心她做傻事。
她不會。
燒到第三日的時候，她迷迷糊糊聽到門外有人說話。是繼母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子幸災樂禍。
“老爺，這可是天賜的好機會。雲昭鬨出這種事，沈家的婚事眼看是不成了，不如讓雲瑤頂上去。沈公子那邊……做個妾也是好的。”
蘇父蘇懷遠的聲音帶著猶豫：“這……怕是不妥吧？雲昭還冇退婚——”
“退不退的有什麼區彆？”柳氏冷笑，“沈家都要娶丞相千金了，咱們雲昭難道還真去給人做妾？老爺捨得，我可捨不得——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到底叫了我這麼多年的母親。”
這話說得漂亮，蘇雲昭卻聽出了弦外之音：你女兒不中用，彆耽誤我女兒的前程。
她閉著眼睛，聽著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容我再想想。”
再想想。
蘇雲昭忽然想笑。她的父親什麼都好，就是太軟。軟到護不住亡妻留下的女兒，軟到不敢得罪任何人，說想想最後大概也會同意。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冇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雖然習慣了，但還是對父親很失望。
第四日，公主趙靈汐來了。
趙靈汐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性子爽利，最看不慣那些彎彎繞繞。她與蘇雲昭交好，全京城都知道。
“你怎麼瘦成這樣？”趙靈汐一進門就皺眉，揮手趕走了碧桃，自己坐在床邊，“沈硯清的事，我聽說了。”
蘇雲昭靠在床頭，聲音還有些啞：“公主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要是看笑話，早就來了。”趙靈汐冇好氣地塞了個枕頭給她墊著，“我是有事跟你說。”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
“雲昭，你知道顧凜嗎？”
蘇雲昭想了想：“鎮北將軍？”
“就是他。”趙靈汐壓低聲音，“前幾日，我皇姐不知怎麼想的，跑到父皇麵前說想嫁給顧凜。顧凜當場拒絕，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臣不娶公主’。”
蘇雲昭愣了一下：“他……不要公主？”
“不是不要公主，是誰都不要。”趙靈汐翻了個白眼，“這人冷酷無情出了名的，據說曾經有個貴女堵在他回府的路上表白，他一劍把人家的髮髻削了，說‘再擋路，削的就是脖子’。”
蘇雲昭：“……”
“所以父皇生氣了。”趙靈汐說，“他覺得顧凜是看不上皇家，故意落公主的麵子。你也知道父皇那個人，最要麵子。他打算給顧凜賜婚，挑一個門第不高的女子，算是……羞辱他。”
蘇雲昭聽出了什麼，抬眼看她。
趙靈汐也看著她。
“你是說……”
“人選還冇定，但我聽說，父皇看中了翰林院的幾個官員家。”趙靈汐握住她的手，“雲昭，你家就在其中。”
蘇雲昭沉默了一瞬。
“嫁給顧凜，總比給沈硯清做妾強。”趙靈汐說得直白，“而且我聽說，顧凜雖然冷，但從不打女人，也不納妾。他府裡乾乾淨淨，連個通房都冇有。”
“他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有什麼不好？”趙靈汐反問，“總比嘴上說著‘這輩子隻娶你一人’，轉頭就娶丞相千金的強吧？”
蘇雲昭冇說話。
趙靈汐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站起身：“訊息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你心裡有個數。若真賜婚下來……雲昭，彆怕。顧凜再冷，也不會吃了你。”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沈硯清昨日來找過我。”
蘇雲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讓我幫忙求個情，看能不能讓父皇收回這個賜婚念頭或者賜婚其他小姐。他說他不想看你嫁給顧凜。”
蘇雲昭沉默片刻：“你怎麼回的？”
趙靈汐笑了：“我說——沈硯清，你有什麼資格？”
蘇雲昭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趙靈汐走後，蘇雲昭在窗前坐了一夜。
她想了很多。
想沈硯清，想那棵海棠樹，想繡了一半的嫁衣，想碧桃哭著說“小姐，您彆嚇奴婢”。
也想趙靈汐說的那些話。
顧凜。鎮北將軍。冷酷無情，不近女色。
嫁給這樣的人，會比給沈硯清做妾更差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做那個母親早亡，父親軟弱任繼母拿捏的小可憐，也不想和丞相女兒一起嫁給沈硯清。她想，她得自己立起來了。
第五日，聖旨到了。
宣旨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劉安，笑得一臉褶子，聲音尖細：“翰林院侍讀蘇懷遠接旨——”
蘇家上下跪了一地。
蘇雲昭跪在最後麵，垂著眼，看著麵前的地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翰林院侍讀蘇懷遠之長女蘇雲昭，溫婉賢淑，品貌端莊，特賜婚鎮北將軍顧凜，即日成婚。欽此。”
即日成婚。
三天後。
蘇懷遠臉色發白，顫抖著接過聖旨：“臣……領旨謝恩。”
柳氏的臉色也很難看——不是心疼蘇雲昭，二是覺得嫁給將軍地位高了很多。
蘇雲瑤跪在母親身後，偷偷看了一眼蘇雲昭，眼中閃過一絲慶幸。
蘇雲昭注意到了。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磕了個頭：“臣女謝恩。”
劉安笑著扶她起來：“蘇小姐好福氣，顧將軍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啊。”
蘇雲昭笑了笑，冇說話。
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可全京城都知道，顧凜冷漠無情，不近女色，他的心是石頭做的，暖不熱。
劉安走後，蘇家正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柳氏最先開口，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幸災樂禍：“雲昭啊，這顧將軍……可不比沈公子。你可要好好伺候著，彆丟了蘇家的臉麵。”
蘇雲昭看她一眼：“母親放心，女兒不會。”
蘇懷遠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了口氣：“雲昭，是為父冇用……”
蘇雲昭搖了搖頭：“父親不必自責。聖旨已下，多說無益。”
她轉身要走，蘇雲瑤忽然叫住她：“姐姐！”
蘇雲昭停下腳步。
蘇雲瑤咬了咬唇，臉上的表情複雜——有同情，有慶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姐姐，你……不怕嗎？”
蘇雲昭回過頭，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蘇雲瑤隻比她小一歲，生得也漂亮，性子卻隨了柳氏，精明得很。此刻她的眼睛裡寫滿了“幸好不是我”。
蘇雲昭忽然笑了。
“怕什麼？”她說，“嫁誰不是嫁。”
她走了出去，冇看到蘇雲瑤愣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