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公子?!
好不容易熬過宴席上眾人的冷嘲熱諷,他怎麼又出門了?
蒼朮心底歎息一聲,自從搬回河東主宅,公子便時常在深更半夜,不聲不響地獨自外出,棄輪椅不用,也從不事先知會他一聲。
有時一去便是一個時辰,有時更久。
回來時,總是這樣,披著一身的風霜寒氣,麵色比平日更加蒼白,周身縈繞著近乎死寂的沉靜。
“我給公子倒碗熱茶來,暖暖身子吧。”蒼朮心下擔憂,忙道。
裴肆塵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正屋,聲音透過寒冷的空氣傳來,平淡無波:“不,去倒碗冷茶來。”
“這......”蒼朮很不認同。
公子真是奇怪得很。
明明有寒毒在身,最是畏冷懼寒,平日裡都需仔細溫養,可偏偏有時,又會做出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
喝冷茶?豈不是冷上加冷,平白糟蹋自己本就千瘡百孔的身子?
裴肆塵解下被雪浸得半濕的披風,露出內裡單薄的衣衫,屋內並未比外頭暖和多少,他說話時,唇邊溢位縷縷白氣,顯然凍得不輕,可神色卻疏淡依舊。
蒼朮看著他家公子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隻得把滿腹的微詞都嚥了回去。
再次端著冷茶進來,見裴肆塵正坐在小榻上閉目養神,蒼朮很識趣地出去了。
室內重歸寂靜。
天大寒,硯冰堅,連這茶水也似在冰窖裡凍過一般,冰涼徹骨。
裴肆塵一口飲儘。
冰涼劃過喉嚨,直達肺腑,堪堪壓下他藏在寒涼外表下,隱秘滾燙的悸動。
該死的癮症,又犯了。
方纔在枕溪閣,她仰起的臉,濕潤清亮的眼眸,就那樣毫無遮擋地望著他。
滿眼隻望著他一個人。
不論她當時是困惑,還是試探,甚至不論她心中,是否還殘存著對裴淮序的眷戀……
在她那樣專注地望著的那一刻,裴肆塵便知道,自己敗得徹底。
像飛蛾撲火,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深陷。
冰涼的茶水在體內流轉,最初那點因她而起的熱潮,終於被強行鎮壓下去。
裴肆塵靜靜坐著,感受著那點虛浮的暖意迅速褪去,隨之翻湧上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積年的寒毒。
說起糾纏他多年的寒毒,裴府上下都以為是他幼時頑皮,不慎落入結冰的湖水中,才落下的病根。
可裴肆塵自己清楚。
那不是意外。
那是七歲那年,裴肆塵名義上的生母容姨娘,親自將毒下在了他最喜歡的甜湯裡。
在他瀕死之際,他聽見容姨娘坐在他床側囈語,隻是不是從前那般溫柔的,哄孩子的歌謠。
而是瘋狂的低語。
她說:“其實你是個野種,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兒子,不是裴家的子嗣。”
“我的孩子早就死了,早就死在繈褓中了。”
說著,她大笑起來,笑得整張臉都顫抖著,握著裴肆塵肩頭的手也越發用力。
“你不過是我在外頭隨便撿的,你就是是個野種,喪門克母的野種!”
裴肆塵當時冷得渾身發顫,蜷縮在容姨娘懷裡,汲取那點可憐的溫暖。
聽見他的孃親說出這番話,年幼的他整個人都愣怔住了,呆呆地仰頭看她。
他看見她笑得癲狂,可怖可懼,隻是眼角隱隱有淚劃過。
容姨娘雙手握住他的肩,指甲嵌入他的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疼。
“若你真是...她的兒子,那我這兒便容不下你了。”
她麵上忽的露出幾分慈愛,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幼時哄睡那般溫柔:“安心地走吧,你的命是我救的,如今...就算你報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