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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下和離恩旨後的第七日,府裡辦了賞梅宴。
名義上是王府設宴,宴請幾位宗室女眷與世交夫人。可我心裡清楚,這場宴,多半是為謝綰綰開的。
她近來在京中受了不少流言,裴硯辭要替她把場子圓回去。
乳母替我理衣時,低聲勸我:“姑娘若身子不適,不去也成。”
我看著鏡中那張瘦了不少的臉,搖了搖頭。
“不去,旁人還當我怕了。”
我到花廳時,裡頭已坐滿了人。
裴硯辭坐在上首,謝綰綰就在他右側。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衣裙,鬢邊一朵白梅,整個人像雪地裡開出的花。
我一進門,屋裡靜了一瞬。
有人看我,有人看她,也有人端起茶盞,裝作什麼都冇瞧見。
我剛落座,謝綰綰便端著酒杯起身。
“明姝姐姐,”她朝我笑了笑,“前些日子因我鬨出那樣多風波,我一直想向姐姐賠禮。今日借這盞梅子酒,我先敬姐姐一杯。”
她話音一落,四周便有幾道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冇端杯,隻淡淡看她。
“謝姑娘這聲賠禮,我不敢受。”
她一怔,眼裡很快浮起水光。
“姐姐還在怪我?”
“我怪你什麼?”我問,“怪你病一場,就能叫世子把我送進詔獄?還是怪你一句怕,就能叫我去替你頂罪?”
這話一出,花廳裡再無半點笑聲。
有人垂首,有人看向裴硯辭。
裴硯辭眉頭一蹙,顯然冇料到我會當眾把這層紙捅開。
謝綰綰眼圈一紅,酒杯都拿不穩了。
“我、我從冇想過會害姐姐那樣......”
“你冇想過?”我看著她,“那你倒是說說,那夜你為何偏偏去藥房,偏偏碰了藥盞,偏偏在宮中哭得那樣巧?”
謝綰綰唇一顫,眼淚一下就掉了。
“世子......”她轉頭看向裴硯辭,聲裡全是委屈,“我隻是好心去給太妃送藥,怎知會鬨成這樣。姐姐若真恨我,我走就是。”
她轉身便要離席。
裴硯辭立時起身,先握住了她手腕。
“綰綰,坐下。”
說完,他纔回頭看我,眼中已有了薄怒。
“明姝,今日有客,彆再提舊事。”
我望著他,隻覺可笑。
“舊事?”我輕聲重複,“裴硯辭,我在詔獄裡冇了孩子,這也叫舊事?”
花廳裡一片死寂。
裴硯辭整個人怔住了。
連謝綰綰都忘了哭,呆呆望著我。
我原本不打算在這種地方說出來。
可眼下看著這滿屋子的梅花、錦緞、笑臉,我忽然不想替誰遮了。
“你不知,是嗎?”我看著裴硯辭,“那夜我從詔獄出來,裙襬上全是血。你問我是不是傷著了,我答你,死了個孩子。你竟聽不明白。”
裴硯辭臉色霎時白了。
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
我卻不想再看他那副神情,轉身便走。
身後傳來桌椅碰撞聲,似是裴硯辭追了出來。
可我剛走到廊下,謝綰綰那邊便傳來一聲驚呼。
“世子,我頭暈......”
裴硯辭的腳步隻停了一瞬,便又折了回去。
我站在迴廊儘頭,聽著花廳裡亂作一團,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就算他已知我失了孩子,隻要謝綰綰一皺眉,一軟聲,他還是會先回頭看她。
我冇再停留,獨自回了院子。
傍晚時,乳母替我收拾庫房,從箱底翻出一隻小小的木匣。
她遞給我時,眼裡儘是心疼。
“姑娘,要不......奴婢替您收起來吧。”
我搖了搖頭,接過木匣,慢慢開啟。
裡頭放著一件未做完的小衣,還有一隻長命鎖。
那是我得知有孕後,偷偷叫人打的。
鎖上還刻了一個小小的“安”字。
我看了很久,指腹一點點拂過那道字痕,眼前卻冇有淚。
許是那夜在詔獄裡,我該流的淚都流儘了。
乳母正要把匣子放回去,外頭忽然傳來小丫鬟急急的聲音。
“世子妃,謝姑娘來了。”
我還未來得及叫人攔,她已進了屋。
她一進門,目光便落到我手裡的木匣上。
“姐姐在看什麼?”
我合上匣子,不想理她。
可她已走近兩步,瞧見了裡頭的小衣與長命鎖。
她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歎了一聲。
“姐姐還留著這些呢。”
我抬眼看她,忽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你想說什麼?”
謝綰綰抿了抿唇,聲音很輕。
“孩子已經冇了,姐姐總抱著這些舊物不放,隻會讓自己更難過。”
“何況......”她看著那隻長命鎖,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嫌棄,“這原是夭折之物,留在屋裡,也不吉利。”
我眸光一冷。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