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居住條件比起他們的上一個落腳點,好了可不止一點。商八黎聽著隨行官員的叮囑,答應他不會亂跑,便回到了房間裡準備休息。
楚笑給他鋪好了床,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
“殿下,我現在能出去了嗎?”
“……去吧。”商八黎給他丟了一小袋銀錢,“不要在外麵惹麻煩。”
“是!”楚笑樂嗬嗬的接過錢袋,拔腿就溜出去玩了。
商八黎重重的歎了一口氣,伸出手在床被上無聊的抓了抓。他其實已經睡了一整天了,現在根本不困。
他下了床,看了眼外麵,又將自己的房門鎖緊。
商八黎窸窸窣窣的脫掉了衣服,從包袱最底下翻出了一套平民穿的粗布衣裳,接著換上。他還將頭發披散了下來,弄亂了一些,再隨意束起。
少年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嗯,從外觀來看,已經完全融入平民了。
如果可以忽視掉臉上的蛇鱗圖騰的話……
這樣的鱗片圖案不止在他的眼下長著,鎖骨下方,腰胯處,大腿內側,都有著蛇鱗的印子。
這些圖案從商八黎生下來的那一刻就伴隨著他了。
蛇在商國是祥瑞之獸,他這本該會被稱之為怪物的模樣,在商國人的眼裡卻是神聖的,吉祥的,是商國國運昌盛的象征。
商八黎不喜歡那些人看自己,就像在看神明一樣。
於是他對身上的這些蛇鱗圖騰更是不喜。
他曾在某個誌怪話本裡看到過,上麵說,人的身上之所以會長有這些印子,或許是因為前世有什麼未了之事的遺憾,不甘心就此忘記,於是帶著這樣的圖案一起輪回,來到了下一世。
父皇母皇也曾寬慰過他,說這興許隻是胎記,等長大了說不定會淡化掉的。
可如今的商八黎都已經十五歲了,根本沒有淡化的跡象,身上的蛇鱗還愈發的顯眼。
他又熟練的從包袱裡拿出了一塊粉膏,從上麵揪下來了一小團,搓揉軟化,對著自己眼下那塊兒使勁糊了糊,拍了又拍,確認完全蓋住了蛇鱗圖騰他才放下心來。
楚笑一般玩到晚上才會回來,所以他隻要在天黑之前回到驛站就行。
商八黎纔不是什麼乖孩子,畢竟身邊有這麼個貪玩的楚笑,那他自然也是“近墨者黑”了。
隻是表麵上要維持著皇子的形象,不能被人發現。
他都是找機會偷偷的溜出去玩。
商八黎從後窗翻了出去,這裡把守的護衛不多,他十分輕鬆的逃了出去。
懷揣著一顆探索心的商八黎,在鄖城縱橫交錯的小巷裡,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他一開始還沒注意到這件事,隻顧著眼前新奇的事物,一路走走停停。
一看見有什麼想吃的,立馬掏出錢來買。
大概是他從不還價,且孤身一人的緣故,很快被一些小偷小摸的給盯上了。
商八黎手裡拿著一包山楂糕,三包核桃仁,五包蜜餞子,嘴裡嚼著冒熱氣的蔥油餅,腰間掛著蛐蛐籠,腦袋上還頂著個兔子麵具,此刻正一臉專注的看著攤販在給他畫糖畫。
殊不知自己的錢袋在一瞬間被人順走了。
糖畫畫完,小攤販熱情的遞給了他。商八黎正要去付錢,卻發現掛在身後的錢袋不見了。
看這少年手裡拿不出錢,一臉窘迫的愣在那兒,小攤販臉上原先熱絡的笑一下子就淡了許多。
“我、我能拿這包兔肉乾換嗎?”商八黎猶豫的問了一句。
那個兔子糖畫看起來也很好吃,反正兔肉乾他已經吃過很多了……
“欸,老闆你這兔子畫的不錯啊,我要了。”
就在商八黎試圖與攤販“以物換物”的時候,一個金發褐眼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他身側。
他不僅粗魯的把商八黎擠到一旁,還直接從他的手裡搶走了那隻兔子。
“……”商八黎一臉不開心的瞪著他。
這人懂不懂什麼叫作先來後到,這明明是老闆畫給他的兔子。
薩厲打量了一眼邊上這個穿著寒酸的少年,輕哧一聲,“不好意思啊,小孩,機會是不等人的,誰讓你沒錢呢。”
他給老闆丟了幾枚遠超於兔子糖畫價值的銅板,攤販喜笑顏開的接過,驚喜道,“哎喲!這位公子實在太客氣了!”
因跟他國進行貿易而賺得富得流油的商國的唯一小皇子商八黎:“……”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會被人嘲諷自己窮。
愚民!蠢民!
商八黎在心裡把這臭不要臉的金毛罵了八百遍,但是攤販跟薩厲全都自動無視了他,攤販開始收攤,薩厲則直接拿著糖畫一邊心滿意足的舔著一邊搖頭晃腦的走了。
因為這點小插曲,商八黎今日偷溜出來玩的好心情全被毀了。
眼見著夜色落幕,他孤零零的走在街頭,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了一件事。
他是不是迷路了來著?
要是回去的晚了,被大家發現,指不定怎麼一頓數落他,他可不想被父皇母皇知道啊。
商八黎有些焦急的向路過的人詢問,可那些人瞧他穿得寒酸,通通把他當成了乞丐。
加上他糊在臉上的那團粉塊,因著出了汗的緣故,此刻邊緣都有些起皮。
那塊麵板像是快要剝落下來,讓人瞧著都還以為是身上染了什麼臟病,根本不願意與他多說一句話。
商八黎問路失敗,沒人願意幫他。
他可憐兮兮的坐在路邊牆角,懷裡還抱著一大堆的他今日在外麵買的東西。
再過不久,驛站那些人就會發現他不見了吧。
然後他們就會出來尋他的。
沒關係……大不了就是回去被父皇母皇罵一頓。
商八黎這樣想著,一直默默蹲在路邊,望著不遠處時不時經過的人群,想看看能不能遇到熟悉的身影。
可是沒有,他等了好久,還是沒有人來找他。
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雨。
商八黎隻好重新找了個有屋簷遮擋的地方躲了進去。他的臉上粘到了很多雨水,這會兒脫落得更加明顯了,麵板像是快爛掉了一樣。
路過的人看見他的樣子,全都像看見了什麼惡心的東西,紛紛避開。
他甚至被人當成了乞丐,還有人嫌他待這裡晦氣,拿著棍子驅趕他趕快離開。
商八黎兜兜轉轉,最後懷裡抱著的那一堆的東西也全被雨淋濕了。
偏巧他肚子又餓了,可一想到吃這些淋了雨的食物,肯定會壞肚子的。
他不敢吃。
從小被保護得很好的小皇子,眼下舉目無親,他小小的身影躲藏在一個小巷弄,眼裡寫滿了可憐無助,卻依舊要緊抿著唇保持著麵色平靜。
他其實害怕極了。
“你怎麼又淋雨了?”
鬱綺風剛從醉月樓出來,她一如往常的準備繞小路回去,卻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真的很神奇,明明她從未見過商八黎的年少模樣,但卻可以一眼篤定眼前的這個少年就是他。
鬱綺風向他走近,將油紙傘微微傾斜,很自然的替他擋住了那些雨。
“還好嗎?”
商八黎聞聲抬頭,目光與她相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