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樓後麵有條小街巷，那裡總是聚集著一群討飯的小乞丐。
他們大多都是剛生出來後就被遺棄掉的孩子，母親或許就是煙柳巷哪個樓裡的女郎。
那些大一點的孩子會撿到小的，等小的長大後又繼續撿到小的。
如此以往。
不過這裡的小乞丐永遠是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人數不會增加多少。
因為等他們的年歲一到，那些模樣好些的就會被人盯上抓去青樓裡，模樣差的則是被賣給人販子，去了哪，是生是死，誰都不知道。
周彼方與這群小乞丐還有過一些淵源。
他從小就很調皮，纔不會老老實實待在醉月樓裡麵。
李媽媽那會兒總是追在他身後，喊這位小祖宗去吃飯。周彼方則像是有無限精力似的，樓上樓下的到處跑，活脫脫的一隻皮猴子。
周貴年當時忙著在外麵做生意，很久才來一趟醉月樓，便吩咐李媽媽幫忙照顧著周彼方。
所以在周彼方眼裡，李媽媽其實算得上是一個“母親”的存在。
為何隻說是“算得上”呢。
因為周彼方心底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樣的一位母親。
李媽媽會拖著那些不聽話的女人，關進一個漆黑的小屋子裡，之後還會進去好幾個男人，裡麵的女人總是在嚎啕大哭或是慘叫，接著是各種鞭罰。
幼時的周彼方曾無意中撞見過這樣的場景。
人是活著進去的，卻是死了被抬出來的。身上就一塊白布輕飄飄的蓋著，一隻手垂落下來，上麵布滿了又青又紫的斑。
他當即害怕的逃走了，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周彼方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夢裡全是那些女人的慘叫聲。
他好想逃走，為什麼他的家會是這樣一個地方。
從那個時候開始，周彼方本能的排斥青樓裡的這些人。
街巷裡有個小乞丐名叫馬小果，跟周彼方剛好同歲。
周彼方當時不喜歡跟青樓裡的人接觸，可他那時畢竟是個表達欲極強的年齡，他就跟馬小果成為了朋友，還認識了其他小乞丐。
他們跟他一樣，都是妓女生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周彼方心裡一下子就有了歸屬感，和他們打成一片，還總從醉月樓裡偷拿出一些果子分給他們。
可他自認為的好心，到頭來卻害了他。
“周彼方，為什麼你身上穿的衣服都這麼好啊？”
“對啊對啊，為什麼那個凶巴巴的女人從來都不凶你，可是她每回看見我們，都要把我們打走。”
“你每天都有好東西吃，還有好房子住，一點也不可憐。”
“你是不是騙我們的，其實你有父母對不對？”
那些七嘴八舌的聲音，還有懷疑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周彼方不想被群體踢開，他大聲辯解，“不是的！她不是我娘！”
“我們不信！”
“沒錯！你每天都有肉吃，還穿得這麼好，跟我們都不一樣，你是騙子。”
“騙子！周彼方是騙子！以後不許再跟我們一起玩了。”
那些小乞丐開始排擠他。
“我不是騙子！我跟你們是一樣的！”
“不信！除非，你能證明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那個叫作馬小果的小乞丐出了一個主意，“周彼方，如果你可以從醉月樓裡偷到錢給我們，我們就相信你，以後還是好朋友。”
“嗯！沒問題！”周彼方信誓旦旦的答應了。
那個時候的他，對於錢財這類的事物還沒有特彆清晰的概念。
他隻知道自己從來不缺吃穿，想買什麼東西，周貴年還有李媽媽都會直接從錢匣裡取出了銀兩給他，叫他自己去買。
周彼方以為錢是花不完的，所以拿一些出來也沒關係。
但他不知道的是，錢匣裡“莫名其妙”少了一千兩的銀票，這可不是一件睜隻眼閉隻眼就能過去的事。
周貴年一回來就發現了不對勁，他也不想懷疑自己這個兒子，可週彼方實在是表現得太心虛了。
他問了一嘴，周彼方立即承認了是他拿的。
周彼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沒做錯似的，還對周貴年說，那隻是一張銀票，拿了又有什麼關係，他外麵的那些朋友都吃不飽飯了，他們這麼可憐，理應幫幫他們。
他說的這些話愣是讓一直對周彼方好脾氣的周貴年再也忍不住了。
這兒子要是再這樣教下去，他掙來的錢恐怕遲早都要被他敗光。
周貴年當即扒了他的褲子，拿出了戒尺，狠狠的抽他的屁股。
彼時的周彼方，才七歲。
他的屁股被打得又紅又腫，加上自己從來沒被這麼教訓過，一直痛得哇哇大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但這事怎麼可能因為收拾了一頓小孩，就這麼輕易翻篇過去了呢。
周貴年命令周彼方去把那些錢拿回來。
於是周彼方再次找到了馬小果，他心想，他們是朋友，那麼他們應該願意理解自己的吧。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周彼方所猜想的那樣順利。
那些小乞丐以馬小果為首，紛紛對他爆發出了刺耳的嘲笑聲。
“周彼方，爛屁股！周彼方，爛屁股！哈哈哈哈哈！”
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圈，把周彼方圍在中間，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沒心沒肺的笑，肆意的用言語羞辱著他。
原來是周彼方被周貴年教訓的時候，馬小果不小心看見了。
他看見平日裡過得一直比他們好的周彼方突然遭了罪，心裡彆提多暢快了。
跑回去立馬把自己看見的場景，惟妙惟肖的轉述給小夥伴們聽，他還誇張的模仿著周彼方哇哇哭的樣子，滑稽又好笑。
所以當小乞丐們看見周彼方的時候，全都想起了馬小果說過的話，然後儘情嘲笑他是個爛屁股。
“你們把錢還給我！”
周彼方氣急了，他纔不是爛屁股，他的屁股隻是現在不能坐下而已。
“不給不給，你能拿我們怎麼樣！”
“就是！給出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對啊對啊，那些錢我們早就花掉了，略略略～”
他們不僅理直氣壯的說不還錢，還繼續嘲笑周彼方是個大蠢蛋，是個小偷，是個愛哭鬼爛屁股。
聽了這麼多難堪話的周彼方再也忍不住了，隨即揪住了那個叫馬小果的小乞丐。
“不許笑！把錢還來！不然我就找人來收拾你們！”
“啊啊啊～我們好怕啊哈哈哈哈！”
“周彼方是個烏龜慫包蛋，比不過我們，就要哭鼻子去找大人來幫忙。”
“真不要臉！不要臉！”
那些小乞丐完全不在乎的笑，他們又不是沒少被大人驅趕欺負，周彼方嘴裡的威脅在他們眼裡根本算不上什麼。
馬小果也上去主動挑釁他，“爛屁股，裝什麼爺們兒呢，有本事你就出拳頭，連架都不敢打的爛慫貨。”
“你……！”
周彼方不可置信，他的朋友竟會這麼說自己。
當初明明是馬小果主動來找他交朋友的。
他偷拿客人剩的紅燒肉分給他們的時候，一個個都笑嘻嘻的嗦著手指，咂巴著嘴裡的肉味，看他就像在看活菩薩。
他們現在憑什麼這樣欺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