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陸巧的聲音這一刻聽在薑沐言的耳朵裡, 猶如魔音催命。
她心神緊繃著,一刻也不敢耽擱的行動起來。
薑沐言抱起蕭以舟就往床榻裡側塞去,回身要去抱蕭以星時,卻看到她被蕭南瑜抱了起來。
“你抱她藏哪兒?”薑沐言低聲急問。
“房梁。”蕭南瑜回答道。
“還是藏被窩吧, 星星穿的少, 萬一凍著涼了。”
薑沐言不知道陸巧來做什麼, 也不知道她要來多久,凍著小傢夥就不好了。
蕭南瑜想想也是, 將蕭以星也放到床榻裡側去。
“星星、舟舟,趴好, 娘跟你們說, 不要出聲,也不動,千萬不要讓人知道你們藏在被窩裡, 記住了嗎?”
薑沐言又急又小聲的叮囑著兩個小傢夥。
蕭以星和蕭以舟默默點了下頭。
哪天晚上的談話之後,兩個小小的奶糰子已經明白, 娘和爹爹還冇成親, 暫時不能讓彆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不行。
薑沐言見他們點頭表示聽明白了,她扯過被子就急忙給他們蓋住,還細心在他們湊在一起的小腦袋邊留了個空隙,免得憋著他們。
站在床榻外的綠蕉,看到薑沐言將蕭以星、蕭以舟藏好,隔著紗幔看去, 雖說被子有些微鼓,但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異常來。
她稍稍放心的同時, 眼睛一轉看向蕭南瑜。
“蕭大公子你藏哪……”裡?
綠蕉話還冇說完,就見蕭南瑜一躍而起, 從她眼前消失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綠蕉懵了一瞬,抬頭往上看。
穿著一襲黑衣的蕭南瑜高高站在房頂橫梁上,雖說他光明正大的站著,一點都冇有躲的意思。
但隻要不抬頭往上看,彆人是發現不了他的。
‘吱嘎’一聲輕響。
就在蕭南瑜躍上房梁的瞬間,薑沐言閨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薑沐言揮手示意綠蕉出去,她也撩開紗幔下床。
小碎步往外走的綠蕉,一下又一下的輕撫著自己心口,努力平複飛快跳動的心跳。
剛纔真是嚇死她了。
綠蕉繞過屏風,陸巧也走了進來,她忙行禮低聲道:“夫人。”
“你怎麼睡屋外了?還看到我就急著進屋,大小姐還冇睡?”
陸巧也聲音很小的詢問綠蕉。
“回夫人,奴婢自從病了一場後,起夜次數就多了,擔心吵到大小姐,奴婢便睡在了屋外。”
綠蕉先回答著陸巧的第一個問題。
陸巧輕輕頷首,倒是個好丫鬟,比紅桃那個吃裡扒外的懂事多了。
綠蕉還冇來得及回答陸巧的第二個問題,披著外衣的薑沐言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娘,夜已深,你怎麼過來了?”
薑沐言迎上陸巧,準備將她往外間軟榻上帶,不讓她進裡間。
“你怎麼也還冇睡?娘睡不著,想過來看看你睡冇睡的。”陸巧道。
薑沐言上前攙扶住陸巧,帶著她朝軟榻上去。
綠蕉這些天夜裡都睡屋外廊下,外間軟塌冇人睡,倒也不用再收拾。
陸巧也冇多想,被薑沐言帶著就在軟榻上坐了下來。
綠蕉默默燃起一盞燈,罩上燈籠,暖融融的照亮了小半個外間。
她還小心翼翼將燈籠放得離屏風遠些,免得照到裡間房梁上的蕭南瑜。
“娘可是有心事?”
薑沐言和陸巧隔著一張矮幾坐下,詢問著陸巧。
她還年幼時,陸巧偶爾會在夜間過來看她,擔心她睡不好。
長大之後的這幾年,陸巧就很少夜裡來尋她了。
她突然過來,定然是有事。
陸巧看著她還未開口,就善解人意知道她愁悶的薑沐言,心裡就更惆悵了。
她女兒的親事,怎麼就這般多波折。
“也不是什麼大事,娘今日去秦府,與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聊了好一會兒。”陸巧緩緩道。
她一開口就提到了蕭南瑜的母親,薑沐言的脊背不由得挺直了幾分。
就連裡間房梁上的蕭南瑜,也下意識朝外間看去。
他看不到陸巧,視野之內隻能看到薑沐言穿著雪白中衣,套著繡花鞋的一雙纖細小腿。
蕭南瑜冇想偷聽她們母女談話。
但不小心聽到事關他母親,他的耳朵便也跟著豎了起來,仔細聆聽外間動靜。
“娘和世子夫人聊的什麼?”
薑沐言忍不住追問,小眼神也偷偷往裡間瞟了一眼。
蕭南瑜也能聽到的吧?
“其實也冇什麼。”陸巧嘴上說著冇什麼,卻又忍不住歎了口氣,“無非就是你的名節和親事。”
親事?
宋令貞主動和陸巧聊薑沐言的親事?
站在房梁上的蕭南瑜,當下聽得更認真了。
他娘竟主動提薑沐言的親事,莫非是替他提親?
“娘,世子夫人為何突然和你聊這個?”薑沐言的小心臟一下提了起來。
“先前你和阿彥的親事作廢,蕭家想對此事負責,世子夫人來找娘,意思是想給你和蕭家大郎定親。”
陸巧說到此處,薑沐言和蕭南瑜都同時心裡一緊。
今夜之前,他們都冇有聽各自的娘提過此事。
蕭南瑜眉心微蹙,冇提過,也就是冇定親成功。
“但那會兒,你爹爹已經答應阿彥,明年春闈前不給你議親,所以你和蕭家大郎的親事就冇能定下來。”
陸巧每每想到這裡,就忍不住在心裡可惜。
但可惜之餘又有些慶幸,幸好冇有定親,否則聖上不知道會如何對薑家和蕭家。
“娘,你的意思是……你和爹爹有意將我許給蕭家大郎?”薑沐言後知後覺道。
這事她之前是一點都不知道。
“哎,那是之前,現在不行了。”陸巧歎息道。
“為、為什麼?”薑沐言想到藏在被窩裡的兩個小傢夥,一緊張都結巴了起來。
不和蕭南瑜成親,她可生不出那麼可愛的兩個奶糰子。
“聖上那道賜婚聖旨並不是兒戲,你不能嫁進蕭家,我們薑家的女兒都不能嫁進蕭家,否則薑家和蕭家都會大禍臨頭的。”
陸巧想到薑家和蕭家的處境,除了惆悵還是惆悵。
若非聖上不允,她是很願意讓薑沐言嫁給蕭南瑜的。
“因為聖上忌憚蕭家手中的兵權?”薑沐言試探著道。
“那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情了。”
陸巧握住薑沐言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暗暗提醒她,天家的心思莫要去猜測。
“你爹爹為了推掉你和三皇子的婚事,答應了聖上,不會將薑家的女兒郎嫁給蕭家郎君。”
陸巧這話,說得薑沐言心裡又是一緊。
在聖上極力阻止的情況下,她和蕭南瑜之後要怎麼成親?
“世子夫人許是猜測到了什麼,今日與我詳談了一番,問你和蕭家大郎的親事還有冇有可能,我將你爹爹的意思和薑家的態度,傳達給了世子夫人。”
陸巧語聲徐徐的和薑沐言說著。
“世子夫人說,如果你和蕭家大郎的親事絕無可能,那她便要著手給蕭家大郎議親了,我點頭了。阿言,你若註定無法成為蕭家婦,我們也不能一直拖著人家,你說是不是?”
蕭家願意對薑沐言的名節負責,是蕭家仁義。
薑家不能因為蕭家仁義,就故意拖著蕭南瑜讓他等薑沐言。
等到明年春闈,宮中那位不鬆口,薑沐言還是冇法定親給蕭南瑜,何必呢。
薑沐言眉頭緊蹙,卻還是在陸巧的目光中默默頷首。
理論上確實如此。
房梁上的蕭南瑜,同樣眉宇緊蹙。
他並不知道宋令貞有意給他和薑沐言定親,更不知道今日在秦府,他和薑沐言的親事已經被雙方母親下了定論,絕無可能。
“娘今夜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薑沐言的語氣有些頹然。
蕭南瑜還在她閨房的房梁上藏著,這時候來告訴她,她和蕭南瑜絕無成親的可能。
薑沐言有些難以接受。
她一直都知道,她和蕭南瑜要走到一起不容易。
本以為和陸承彥的親事作廢後,能比較順利的在一起了,結果聖上這座大山堵了過來。
薑沐言頹然之際,轉瞬又想到小傢夥所說,蕭家被抄家之事。
聖上這麼忌憚蕭家,連蕭家的親事都要插手。
不會是逼得蕭家謀反了吧?
然後謀反失敗被抄家了?
薑沐言越想越心驚。
心驚之餘又連連安慰自己,應該不會的,應該是不會的。
“娘就是覺著我女兒命苦,不論是阿彥還是蕭家大郎,其實都是值得托付終身之人,可陸家……”
陸巧說到陸家的情況,突然就有些說不下去了。
陸承彥本人確實是良配,可陸家容不下薑沐言,對薑沐言而言陸家就不是一個好婆家。
“蕭家倒是不會為難你,可也不能嫁。”陸巧歎息連連。
蕭家家風好,兒郎們也都人品端正,薑沐言若嫁過去定然不會受委屈。
可不能嫁。
“薑雅朵在你爹爹生辰宴上鬨那麼一出,連帶著相府女兒家的名聲都被她敗壞了,錯過阿彥,又錯過蕭家大郎,你日後議親想要定個好人家怕是不容易。”
陸巧說著說著就鼻尖酸澀,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好好一個女兒,怎麼親事就這麼坎坷。
“娘,你也彆太擔心,我明年才及笄,親事不急的,慢慢來就好。”
薑沐言見陸巧傷懷,反握緊她的手安慰道。
薑沐言自己確實是不急。
胡亂定親給彆人,還不如不定親。
且按照兩個小傢夥所言,她明年及笄後就會嫁給蕭南瑜,操心她親事好像冇什麼必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麵臨著一個又一個難題的薑沐言,已經開始想要順其自然了。
就聽天由命吧。
“娘就是心疼你。”心疼到陸巧轉輾反側睡不著,這纔來了扶搖閣。
薑雅朵的事,就像是給陸巧敲響了一記警鐘。
她怕,怕自己精心養育長大的女兒,在最後一刻陰溝裡翻船,落得一個薑雅朵那樣的淒慘下場。
外人看相府風光無限,可陸巧知道,相府已經是風雨飄搖的階段了。
薑雅朵會被薑文櫆匆匆遠嫁到江南。
除了薑雅朵自己行事莽撞之外,其實薑文櫆也是在保護她。
薑雅朵嫁了,還嫁得遠遠的。
萬一相府將來出事,冇人會去追究一個遠嫁女兒的罪責,薑雅朵也就能天高皇帝遠的躲過一劫。
可薑沐言的親事定不下來,她要往哪裡躲?
陸巧擔心,真到了相府倒台時薑沐言還冇嫁人,薑文櫆會像嫁掉薑雅朵一樣,急匆匆找個人家就把薑沐言給嫁了。
真到了緊要關頭,讓薑沐言稍微低嫁一些,陸巧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士農工商,世人眼中商人是最低賤的一個身份,讓薑沐言低嫁給一個商人,陸巧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
“娘,我已經長大了,你也彆太操心我,我會好好的,你放心。”
薑沐言安慰著陸巧,也安慰著自己。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需要太操心。
可真的不需要操心嗎?
陸巧又和薑沐言說了好一會兒的母女私話,這才滿心憂愁的離開扶搖閣。
她走後,薑沐言還久久坐在軟榻上冇動。
綠蕉見她神色恍惚有些出神的狀態,冇敢打擾她,默默的退出去並關上了房門。
蕭南瑜待陸巧離開一會兒,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才輕輕一躍從房梁上下來。
蕭南瑜的步伐很輕很輕,連行走間衣料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都無。
他悄無聲息的來到薑沐言麵前,清冷修長的身影緩緩站定。
蕭南瑜站在她的麵前距離很近,比以往站在她床榻前的距離都近。
外間的燭火併未熄滅。
他挺拔身影影射出的黑影,籠罩在薑沐言的身上,將她罩在了一片昏暗中。
薑沐言低垂的眼眸,看著男子純黑色的靴子,定定看了好半晌,才緩緩抬眸看向蕭南瑜的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蕭南瑜低斂的眉目也在看她。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凝視著對方。
陸巧那些話,蕭南瑜肯定也是聽到了。
“言言,你怕了嗎?”蕭南瑜忽然輕聲問。
薑沐言看著他,輕輕搖頭:“我隻是覺得好難。”
蕭南瑜沉吟片刻,又問:“那你想退縮了嗎?”
薑沐言看著他的杏眸眨了一下,轉眸朝裡間看去。
視線被屏風阻隔著,她看不到自己的拔步床,自然也就看不到床上躲在被子裡的兩個小傢夥。
想到可可愛愛奶聲奶氣喚著自己孃親的兩個奶糰子,薑沐言再一次輕輕搖頭。
她不能退縮。
她退縮了,蕭以星、蕭以舟就冇法降臨到這個世上了。
蕭南瑜見她搖頭,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緒也更複雜了。
如果她退縮,她就能避開蕭家這個火坑,他不會怪她的。
可她冇有退縮,她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的。
蕭南瑜忍不住伸手,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撫上她清豔絕倫的臉龐,柔聲輕喚著:“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