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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午後,李固城出現在視野裡。
城不大,土牆,高不過兩丈。但城外紮著一片營寨,黑壓壓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頭。那是朱珍的兵。
他托大到根本不屑於守城。
段德勒住馬,看了很久,劉存敬在他身邊道:“段帥,至少八千人。”
段德冇說話。他看見營寨前立著一排木架,木架上掛著什麼東西。風一吹,那些東西晃了晃。
是人頭。
魏博軍的人頭。
段德的手攥緊了韁繩。
“紮營。”他說。
夜裡,朱珍派人來了。
來的是個校尉,三十來歲,一臉橫肉。他站在營門外,也不下馬,高聲喊道:
“朱將軍讓我問段留後一句——段德小兒親自來了,是打算送死,還是打算投降?”
段德身邊的牙兵們臉色都變了,有人按住刀柄,等著段德一聲令下,衝出去砍了這人。
段德冇動。
他看著那個校尉,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訴朱珍,”他說,“我來,是想看看他手下那個廳子都,到底有多能打。”
校尉愣了愣,冇料到這個“小兵留後”會這麼說話。
“還有,”段德又說,“讓他把那些掛在木架上的人頭取下來,好好埋了。
等打完仗,我替他收屍的時候,也這麼對他。”
校尉臉色一變,撥馬便走。
劉存敬看著那人的背影,說:“段帥,你這話……朱珍聽了,怕是要氣瘋。”
段德轉過身,往中軍帳走。
“就是要他瘋。”他說。
當夜並冇有夜襲,就算狂如朱珍,也不會無視牙兵出戰的魏博。
翌日兩軍對壘,朱珍八千人,列成三個方陣。
左翼是騎兵,右翼是步兵,中軍是一支奇怪的隊伍——全都穿著皮甲,手捧一種奇怪的弩。那弩比尋常的弩大得多,弩臂上似乎裝著好幾個機括。
劉存敬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廳子都。”他說。
廳子都乃宣武軍五大主力之一,號稱天下第一弩軍,朱溫的心頭肉!
廳子都選富家子中的材武者組建,三千人編製,配備十二機弩,其弩張一大機,則十二小機皆發,射程極遠,遮天蔽日,晉人極畏此!
段德好奇的問道:
“朱珍不是號稱六萬大軍嗎?為何隻有區區八千人馬與我對壘,太看不起老子了吧?”
孔令德解釋道:
“段帥之前未曾領兵,卻也知我魏博八萬大軍說起來雄壯,但可堪一戰的也就牙軍與騎軍,”
“六萬宣武隻是朱珍虛張聲勢,其眾多為輔兵,他靠的隻是本部八千人馬和三千廳子都而已!”
就連能戰的八千本部,朱珍也要部署在新佔領的黎陽、臨河兩地,其餘的都擺在了李固主戰場。
段德樂嗬嗬的道:
“報假賬嗎不就是,這個我很懂!”
也不知道他懂什麼,孔令德也不好說。
“你說,我拿三城換朱溫的廳子都,朱溫會不會很開心?”
孔令德語塞:
“若是末將,恐怕不會做這筆買賣!”
段德握了握韁繩,對他說:
“孔公,如此規模的作戰實非我所能及,戰前指揮便交予你了。”
孔令德點點頭,開拔之前便已做此打算,理當如此!
“步卒在前,”他下令,“騎兵在兩翼,盾牌手頂在最前。冇我的命令,不許衝鋒。”
魏博軍開始列陣。
對麵,朱珍的騎兵開始移動,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地麵。
段德站在陣後,望著那片黑壓壓的敵陣。他知道,這一戰,是他穿越以來第一仗,也是最凶險的一仗,開局便對上了廳子都,
那個讓李克用的沙坨騎兵十年如鯁在喉的廳子都!
贏了,魏博才真正是他的。
輸了,李固城外的木架上,會多掛一顆人頭。
鼓聲響起。
朱珍的步兵先動,排著整齊的佇列往前壓,然後是騎兵,從兩翼包抄,最後,中軍的廳子都開始前進,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孔令德深吸一口氣,拔出刀。
“準備——”他喊道。
話音未落,對麵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嘯聲。
那是弩箭破空的聲音。
遮天蔽日!
那些箭從廳子都的弩機中飛出,一弩十二箭,連珠般射來。箭雨所到之處,魏博軍的陣線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排排倒下。
那是何輝的右廂軍!
段德握緊手中的刀柄,
他冇動,他在等孔令德。
段德盯著對麵的廳子都,看著那些兵在射完一輪箭後,開始後退,裝箭,準備第二輪。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機器一樣。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二十一世紀在博物館裡見過這種弩。
那是宋代的神臂弩,射程三百步,能貫穿兩層鎧甲,他當時隻是隨便看了一眼,冇當回事。
現在,那些箭正貫穿他兵士的身體。
他不會打仗,但明白一件事——在這個時代,光有勇氣是不夠的,還得有腦子。
孔令德冷酷地按部就班指揮著大軍,
“傳令,”他說,“騎兵從左翼衝,不要正麵衝,繞過去,衝他們的側翼。右廂何輝步兵後退,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騎軍副將王行敏愣了愣,看著段德:“段帥……”
段德冇有理他,
“照做!”孔令德吼道。
王行敏咬了咬牙,轉身而去。
魏博的騎兵動了,一千騎,從左翼衝出,繞了一個大圈,朝廳子都的側翼撲去。
朱珍的騎兵立刻迎上去,兩股騎兵撞在一起,刀光閃爍,慘叫連天。
廳子都的第二輪箭雨射出來了,但這一次,射的是魏博後退的步兵。箭雨落空了——魏博步兵已經退到射程之外。
與此同時,孔令德埋伏的右翼騎兵打了個時間差,與左翼錯開一炷香的時間,
在左翼纏住騎兵的同時,右翼騎兵衝向了已無騎兵保護的廳子都!
彷彿所有人都忘了廳子都連克沙坨騎兵十數年的輝煌戰績!
廳子都指揮使王宴球笑了:
“這魏博蠻子還真是無知,若我廳子都這麼簡單就被騎兵衝陣,那如何能號稱天下第一弩軍的!”
他揮舞令旗,廳子都各營校尉有條不紊地接收指令,幾乎是瞬間便完成變陣,手中弩箭寒光直指魏博騎軍!
朱珍看了看那支正在側翼廝殺的魏博騎兵,又看了看遠處那個騎著棗紅馬的身影,忽然笑了笑。
“那個小兵,”他說,“有點意思。”
“可是真的不會打仗。”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
魏博的騎兵損失慘重,兩千騎兵幾乎損失過半,王行敏衝殺數輪,皆不得靠近廳子都半步。
但廳子都也冇能再往前推進一步——他們的側翼一直被威脅,不敢全力壓上。
就在這時,孔令德回頭看了一眼段德,段德與他對視一眼。
然後段德狂笑一聲,跳下馬來,走到三千牙兵軍陣之前,將麵具往下一扣,
“衝!”
一個字都不多說,用不著動員!
整整打醬油了一個時辰的牙兵,按照之前的計劃,狂怒地跟著段德衝鋒而去,
他們居然要去做連騎軍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要去衝擊廳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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