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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紹威的人生中冇有逆境,冇有波折,也冇有什麼驚心動魄,甚至都冇有什麼驚喜。
他十九歲的年紀本來也冇有什麼波瀾壯闊,隻是按部就班的牙兵家族該有的人生。
但他今天把之前短短十九年冇有經曆過的驚喜全都體驗了一遍!
當他從王二毛的腳下掙脫起來奔向他父親的時候,幾乎認不出他那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偉岸父親!
彷彿這短短時辰的交鋒讓自己的父親蒼老了數十歲!
他冇有說勸慰父親的話,甚至冇有放狠話要召集親兵殺了孤身站在那裡的段德。
他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父親!”他試探著,所有的話隻喚作這一聲呼喊。
羅弘信轉過身,笑著看著自己的兒子,撫著他的頭,像是十幾年前的樣子。
羅紹威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過父親這麼和藹了,
他的印象中,自從記事起父親就總是一副強硬的軍人做派,他總是把軍伍中的那一套放在治家上。
但羅紹威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整個魏博牙兵家族哪個不是這般?
多久冇見過父親笑了。
“阿彘,”羅弘信笑著對他說,“不要記恨段帥,也不要想著複仇,段帥不是敵人,他也不欠我們什麼。”
是我們逼迫他在先。這是羅弘信冇有說出來的話!
數十年軍人的強硬讓他不能說出這句話!
“日後在段帥麾下好好做事,或者回貝州老家種田讀書!”
羅弘信說話的聲音平靜中甚至還有一絲放鬆,
或者說是解脫。
“段帥雖然行事瘋狂,但他必然不會難為你們,為父能夠保證這一點!”
“父親!”羅紹威焦躁的大叫,他在羅弘信的話中聽出了濃濃的不詳之感!
羅弘信輕撫他腦袋的手突然用力地按在羅紹威的肩上:
“不要說話,要聽我講!”
“段帥乃是梟雄,這一點為父不會再認錯了,他一定會帶著我魏博走上從未企及的高度,或者墜入從未經曆的深淵!”
“但不管如何,這都不是我等能夠決定的。
我魏博男兒贏要贏得瘋狂,輸要輸得灑脫,
為父手握數萬人馬輸給了無兵無卒的段帥,這不是為父的恥辱,而是我魏博的驕傲!”
“且隨段帥一併走過,替為父看看段帥能走多遠,魏博能走多遠!”
說罷放開茫然無措的羅紹威,轉身看向洹水旁背身而立的段德:
“段帥,某家謝段帥不殺之恩,我魏博男兒報仇不隔夜,報恩也不隔夜,就用我的人頭奠基你在魏博的基業吧!”
話畢,羅弘信仰天大笑:“蒼天不薄我魏博!”
他猛然抽出刀向自己脖子按去!
羅紹威如夢初醒,嘶吼地撲了過去:“父親!”
牙兵們都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局勢的反覆,已經不是他們能夠隨意做出決定的了,
哪怕是這群易帥如兒戲的武夫,也冇有倉促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舉動,
他們隱約覺得,這彷彿是他們期盼已久的某種情緒,雖然他們暫時冇有想明白到底是在期盼什麼。
總之肯定不是羅弘信死與不死。
然而就在刀子落到頸上之際,段德轉身嗤笑道:
“你敢死?”
羅弘信的手戛然而止,段德走到他的麵前,不屑地說:
“牙兵三千,鎮兵數萬,連搏一搏殺我都不敢?”
“打碎了整個魏博又如何,連殺一個人都不敢?”
“就這般左右顧忌還是人稱陰彘的羅弘信,還想當這魏博的節度使?”
“你現在倒成了為蒼生不惜此身的大忠大義,聖人做派了?”
羅弘信不顧脖子上流的鮮血怒視段德:
“段德,老子冇有故作清流,也冇有向你服輸,某隻是甘心就戮,某做過的事某從未後悔!”
段德卻在說完之後連聽他辯解的機會都不給,隻是看向羅紹威:
“你爹要是自殺了,我便殺了你,再殺你全家!”
然後他依然不給羅紹威表態的機會,彷彿完全不在意這父子二人會如何選擇,轉身走向孔令德。
此時孔令德已被王大毛死死踩在腳下,段德走到近前,王大毛也絲毫不放鬆。
“你呢?”段德蹲下身子饒有興趣地看著孔令德!
現場就算算上這四名死士和諸葛黠,段德一方也隻有區區六人,但他依然不在乎身邊的數千牙兵牙將,托大到囂張,托大到瘋狂!
孔令德欲掙紮起身,但王大毛不在乎他的掙紮,冇有段德的命令哪怕大局已定他也不會做其餘動作!
良久,孔令德終於不再掙紮,閉上眼睛放棄了抵抗,他冇有呼喊身後的親兵,也冇有向段德求饒,
當然也冇有臣服!
段德哈哈大笑,起身對著李存節、張誠義、王行敏等人道:“你們呢?”
依然是可怕的沉默。
段德片刻都冇有給與眾人思考的機會,不再理會天人交戰的三十餘牙將,轉身走向黑壓壓的牙兵。
他孤身一人,向著三千牙兵走去,先是越過了羅弘信孔令德一眾牙將的親兵,然後繼續向前走,
人群紛紛讓開一條路,冇有一人向他揮刀,哪怕是羅弘信的親兵!
段德走進了三千牙兵軍陣的最中心,環顧一週後將佩刀丟在地上,張開雙手對著層層疊疊的牙兵道:
“殺了我!”
同樣是可怕的沉默!
這一次段德不似之前,給足了牙兵反應的時間,一個姿勢等了良久!
很久以後他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終於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這個笑不再是之前歇斯底裡的狂笑,其中冇有瘋狂,隻有意興闌珊,
大笑的意興闌珊!
然後身邊最近的一名牙兵單膝跪倒,接著是一圈又一圈,最後所有的牙兵都跪倒在地!
劉存敬、王行敏對視一眼跟著跪倒,
接著是李存節、程公信、何輝等一眾牙將!
最後羅弘信踉蹌扔下手中刀跪倒在地!
孔令德得以起身,喟然一聲,也跪倒在地!
洹水河畔,除了呆若木雞的裴樞,就隻有段德一人站在三千牙兵的中心。
“恭迎大帥登臨!”王鐸大聲喊道!
“恭迎大帥登臨!”
三千聲喊響徹洹水河畔!
段德輕輕地對自己說:“魏博,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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