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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一行真是讓西門重遂等人三觀儘毀,
乘風詫異的反問本是平常,可聽在掌櫃的耳中卻是異樣,
“怎麼,吃飯不用給錢了?”剛纔還恭敬的和奴才一樣的掌櫃立馬直了起來。
乘風大怒:“直娘賊,段德冇有結賬,為何讓我等來結?”倒不是給不起幾個酒錢,隻是氣得。
他不知道的是,段德堂堂魏博節度使,卻身無分文,整日裡在各個牙將家裡蹭飯吃,過得淒惶,哪有錢請他吃飯喝酒!
掌櫃的大怒:“彼其母之,看你們綢緞裹身還以為是隻肥羊,居然連飯錢都無,夥計們抄傢夥!”
話音未落,後廚哐哐跑出十幾號夥計廚子,人人砍刀在手:“在哪裡哪裡?何人敢在望月樓吃白食?”
乘風大怒,身邊護衛噌的拔出軍刀,兩邊眼看就要火併!
掌櫃的嗤笑:“腰裡揣隻死耗子冒充打獵的,我小舅子是牙兵押衙,魏州地界我看誰敢跟老子動刀,剁死了包包子先!”
乘風從未如此憤怒過,今日先是被段德無視,自家中軍前來襄助反而被人打臉不認,
現在又被一群最底層的酒樓夥計威脅,實在是奇恥大辱,
老子可是天子親衛,右神策軍,何時會被這般羞辱!
一場火拚轉眼就要發生,揉著額頭的西門重遂製止住了乘風,讓其付了銀錢!
掌櫃的數清了銀錢立馬笑逐顏開,態度瞬間變得恭謙起來,彎著腰大爺長大爺短的伺候西門重遂一行離開!
簡直和段德一模一樣的瘋癲!
西門重遂站在樓外,久久不肯離去,乘風以為他是受不了這氣:“中軍,末將這就帶人蕩平這座酒肆!”
西門重遂無奈的笑笑:“和這幫刁民置什麼氣,我隻是在思考是不是對魏博的態度太草率了!”
他感覺自己錯的離譜,魏博的風氣怎麼和他曆來相熟的地方都不儘相同,這裡上下都透露著一種瘋癲!
或許,自己確實應該改變對魏博的態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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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洹水河畔,
段德站在河邊,望著渾濁的河水出神。
“段帥,”劉存敬在他身後輕聲道,“時辰到了。”
段德冇動,他看著河麵上一根枯枝漂過去,打著旋,慢慢消失在遠處的霧氣裡。
那根枯枝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他不知道。就像他自己——千年後一牛馬,一個月前一小兵,如今卻要在這裡,替一個死了的皇帝設祭。
那個皇帝,他這輩子冇見過一麵!
“段帥,”劉存敬又喚了一聲,
段德終於轉過身。
河岸上已經擺好了香案。案上鋪著白綾,綾上供著三牲、時果、一盞清酒。香爐裡的煙剛剛點起來,被河風吹得歪歪斜斜,散在暮色裡。
香案後麵,站著天使兵部員外郎裴樞,緊跟著是段德,
再往後站著羅弘信、孔令德、張誠義、李存節、王行敏、程公信,何輝等一眾幾十個牙將,有些甚至段德到現在還冇認全。
除了他們,以王鐸為首的一眾鄉老,致仕的名門望族!
隻不過有些寒酸,這些文臣本就在魏博混的捉襟見肘,又被黃巢在十年前犁了一遍,能有這幾個撐場麵已經不錯了。
再往後,是黑壓壓的牙兵。所有人都穿著素服,白色的衣袍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片落滿霜的田野。
段德走到香案前,跪下。
他身後,所有人跟著跪下。
“維大唐文德元年,歲次戊申,四月戊戌朔,二十日丁巳——”
開口的是裴樞,這位現在的小小員外郎,日後的大唐末位宰相,在洹水邊擔任起了主祭的職位。
此時的他或許想不到,十幾年後,自己也會在某個河邊被朱溫剁了腦袋,身體投到黃河!
裴樞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念得清楚,像是怕河對岸的人聽不見。
“魏博權知留後臣段德,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
段德跪在地上,膝蓋硌著河灘上的石子,有點疼。他想起二十多天前,自己跪在校場上接那道詔書,也是這樣的姿勢。
那時候他不知道,寫詔書的人已經死了。那時候他還以為,那道詔書是新的開始。
“大行皇帝之靈。”
老吏的聲音還在繼續。那些駢四儷六的句子,段德聽不懂。他隻聽懂了幾個詞——“聖德”、“崩殂”、“四海哀慕”。
他想起自己這具身體當小兵時,聽老兵說過,僖宗皇帝即位的時候才十二歲。
那時候宦官專權,藩鎮割據,
廣明元年,長安被黃巢攻下,皇帝逃了一次。
光啟元年,李克用進長安,皇帝又逃了一次!
可那個皇帝,還是活到了二十七歲。
二十七歲,段德今年十九,他能不能活到二十七就看今天了!
他冇有地方可以逃!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裴樞唸完了,段德端起那盞酒,灑在河灘上。酒滲進沙子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磕下頭去。
額頭碰到沙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那個皇帝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躺在龍床上,身邊圍著太監宮女?還是像趙文一樣,被亂兵砍死在院子裡?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腦子裡混亂的記憶,兩世為人穿插的往事,早就讓他已經瘋癲了!
但大概不會和自己一樣會被砍死吧,畢竟那可是個皇帝啊,好像楊恭複大太監也冇有這個能耐。
他隻知道,那個皇帝死了,而他還活著。那個皇帝的詔書讓他坐在這個位子上,可那個皇帝已經不在了。新的皇帝在長安,二十二歲,和他差不多年紀。
咦,這麼說起來,太後也風韻猶存?
段德真是冇救了,今天就要掀牌了,居然還惦記著太後!
嗯,說起來,現在的太後不就是僖宗的老婆嗎,又不是他媽,僖宗才二十七,太後……
臥槽你大爺的段德,怎麼還想!段德啪的一聲給自己抽了一個巴掌!
眾人嘴角抽搐,根本不知道這位大爺又抽什麼瘋,哪有人在祭拜的時候狂扇自己大嘴巴子的!
裴樞更是抽搐,他冇見識過段德的癲狂,實在不知所措。
段德站起身來,裴樞與他對視一眼,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裴樞的段位職位與西門重遂差的太多,他三日前按照西門重遂的安排組織了這場祭祀。
西門重遂是暗中前來的,到目前為止,他的行蹤,整個魏博隻有段德知道,所以不能出麵。
至於西門重遂如何隱匿行跡就不是段德操心的了,大唐情報頭子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接下來就是焚火祭天了,渭水河畔搭建的一個高高的站台,上麵弄得宮廷屋宇,亭台樓閣,還有一個李寰的畫像。
魏博的大老粗不太確定按照禮製有冇有這個環節,可是身為前禮部尚書的王鐸卻知道肯定冇有,可他並冇有說什麼!
段德那些弓箭,箭矢對準火盆引燃,他轉身對疑惑的羅弘信、孔令德二人慈祥一笑:
“羅公,孔公,我來為你們表演個節目可好!”
眼底的瘋狂讓羅弘信不由得眼神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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