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霄看著她。
“他們想知道我們到底想做到多大。”林靜姝說,“如果我們要,說明我們真有決心,真有錢。如果不要,說明我們隻是來圈塊地、做做樣子。”
吳霄沒說話。
林靜姝也沒有等他說話。
“我讓他們先把評估報告送過來。”她說,“等看過再定。”
吳霄看著她。
“你心裏有數了。”
林靜姝沒有回答。
“林總——”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同時回頭。
一輛黑色轎車正往這邊開,速度不慢,在土路上揚起一陣灰塵。
車還沒停穩,後門就推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跳下來,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
“哎呀林總,吳先生!”他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我就說今天眼皮一直跳,原來是有貴客要來!”
林靜姝看著他走近,沒有動。
老陳的手在空中懸了兩秒,很自然地收回去,搓了搓。
“林總,您這回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讓辦公室準備點水果茶水什麼的——”
“陳市長,”林靜姝打斷他,“我們隻是來看現場。”
“看現場也得喝水啊!”老陳往前湊了半步,“林總,您別見外。這塊地您都來第五回了,咱們也算老熟人了。今天市裡正好開常委會,書記聽說您來了,特意讓我過來問問,能不能抽空去市裡坐坐?就十分鐘,不耽誤您時間。”
林靜姝看著他。
這人說話還是那個調調,熱絡中帶著點小心翼翼,每句話都踩在點上。
“陳市長,”她說,“進度表上週已經發給你們了。該走的流程都在走,該準備的我們也都在準備。今天確實隻是來看看。”
老陳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那是那是,我懂,我懂。”他連連點頭,“林總您是做實事的,不喜歡這些虛的。那這樣,我不打擾你們看現場,我就跟著,有什麼需要問的您隨時問我。這塊地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哪個角落在什麼位置,邊界在哪兒,我心裏門兒清。”
他也不等兩人答應,自顧自地走到前麵,指著東邊的丘陵。
“那邊是生態涵養區,五十年不開發,以後不會有人跟你們搶風景。西邊那條快速路,明年動工,後年通車。南邊那條新路,直接連通國道。北邊——”
他轉過身,指向北邊。
“北邊的高速開口,省交通廳那邊我已經跑了四趟。上週廳裡一位老領導鬆了口,說隻要專案落地,開口的事優先考慮。”
林靜姝看了吳霄一眼。
吳霄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市長,”林靜姝開口,“那塊地的事,評估報告什麼時候能出來?”
老陳愣了一下。
“哪塊地?”
林靜姝指向東邊那片丘陵腳下。
老陳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微妙的變化——像是驚喜,又像是沒想到她會主動提。
“林總您是說……那塊地的事您考慮過了?”
“我在問報告。”
老陳立刻點頭。
“有有有,報告早就做好了,就等著您開口。明天,明天我親自送到您辦公室!”
林靜姝沒有接話。
她轉身往回走。
老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吳霄。
吳霄也沒說話,跟著林靜姝往車的方向走。
老陳愣了兩秒,忽然追上去。
“林總!林總!”
林靜姝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老陳跑到她麵前,氣喘籲籲。
“林總,我就問一句——那塊地,您是要還是不要?您給個準話,我回去好跟書記交代。”
林靜姝看著他。
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陳市長,”她說,“地要不要,不是看地本身。是看你們打算拿這塊地換什麼。”
老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靜姝繞過他,上了車。
吳霄跟在後麵,上車前回頭看了老陳一眼。
“陳市長。”
“哎,吳先生您說。”
“那塊地的報告,明天送到就行。”
他關上車門。
車子發動,掉頭,沿著來時的土路開出去。
後視鏡裡,老陳還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
吳霄收回目光,看向林靜姝。
她正低頭翻檔案,側臉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照著,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
“你剛才那句話,”吳霄說,“堵得他夠嗆。”
林靜姝沒有抬頭。
“他該被堵一堵。”她說,“上次來,他跟我打太極,說那塊地‘可以考慮’,條件是我們在高速開口的事上幫他說話。”
吳霄看著她。
“你當時沒告訴我。”
“當時沒定。”林靜姝翻過一頁檔案,“現在定了。”
吳霄沒有說話。
車子駛上平整的公路,窗外的景色從荒地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整齊的街道。
林靜姝合上資料夾,靠進座椅裡。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側臉線條很柔和,下頜的弧度收得剛剛好,脖頸從黑色高領裡延伸出來,白皙而細長。風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麵毛衣的輪廓——貼著身體,勾勒出清瘦但並不單薄的身形。
她忽然開口。
“三天後的會,你要來嗎?”
吳霄看著她的側臉。
“你希望我來?”
林靜姝轉過頭。
“不是希望,”她說,“是建議。”
吳霄等著。
“前幾次都是我一個人去的,”林靜姝說,“他們習慣了跟我打交道。但有些事,需要你親自露麵。”
“比如?”
“比如剛才那塊地。”她說,“我提,他們會討價還價。你提,他們會直接給。”
吳霄看著她。
“你在教我。”
林靜姝沒有否認。
“我在用你。”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錢,你的身份,你的那張資產證明。這些比我開一百次會有用。”
吳霄笑了一下。
“夠直接。”
“我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金錢可以淩駕於權利之上——專案落地,安寧會有很多很多人受益,尤其是他們。”
車子拐過一個彎,陽光從另一邊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沒有躲開那片光。
吳霄看著那片光在她臉上移動,從顴骨滑到下頜,又從下頜滑到脖頸。
“那就在三天後,認識一下咱們安寧市的父母官。”
“好。”
林靜姝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看檔案。
小周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後座。
她跟了林靜姝一個月,見過她跟規劃局的人拍桌子,見過她跟衛健委的人逐條摳字眼,見過她連續三天隻睡四個小時,卻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靠在後座,側臉對著窗外,睫毛偶爾動一下,整個人鬆弛得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她又飛快地瞄了一眼吳霄。
吳霄也在看窗外。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尺的距離,誰都沒說話,但那種沉默裡沒有尷尬,沒有刻意,隻有一種奇怪的——她想了半天,想出一個詞:同道中人。
像認識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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