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微微一愣。
他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這麼爽快？
這位來歷神秘、實力深不可測的沈見月。
自從來到青雲宗後，一直表現得疏離而剋製。
不主動與人交談，不參與宗門事務。
清玄本以為，要說服此人同去中州，少不得要費一番唇舌，甚至要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畢竟以沈雲的實力，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何必要與他們這些修士同行？
可他居然……答應了？
而且答應得如此乾脆，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清玄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笑容更加熱絡了幾分：
“沈道友能賞光同行，實乃我青雲宗之幸！此次中州之行，有沈道友在，老夫這心裏也踏實多了。”
洛青璃站在一旁，聞言唇角微微彎起。
她倒是沒覺得意外。
這個人，總是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沈公子，”洛青璃輕聲道，“此去中州路途遙遠，少說也要月餘。公子若有需要準備的東西，儘管吩咐我。”
“不必了，多謝。”
沈雲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
“三日後出發，”沈雲放下茶盞，起身看向清玄，“屆時我自會來。”
說罷，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青衫背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幾步之後，便消失在洞天福地的雲霧之中。
洛青璃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清玄輕咳一聲：“青璃。”
洛青璃回過神來，連忙垂眸：“掌門。”
清玄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此次中州之行，你多費心。沈道友那邊……有什麼需要，你親自照應。”
洛青璃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弟子明白。”
清玄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再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女子，心中暗嘆。
罷了，年輕人的事，隨他們去吧。
三日後。
青雲宗山門外，一艘巨大的靈舟懸浮於雲海之上。
舟身通體青碧，長約百丈，高三層，周身刻滿繁複的陣紋。
船頭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仙鶴，正是青雲宗的標誌——青雲鶴舟。
這是青雲宗唯一的跨洲靈舟，唯有掌門出行或重大盛事時才會啟用。
此刻，山門外已聚集了數十人。
為首的是清玄掌門，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道袍。
髮髻高束，手持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度。
他身後站著七人。
最左邊的是三名白髮老者，氣息沉穩如山，目光開闔間隱有精光閃動。
這三人，是青雲宗的太上長老，論輩分比清玄還高出一輩。
中間的是兩名中年男子，一胖一瘦，胖的圓臉含笑，瘦的麵容冷峻。
這二人，是青雲宗執法堂和傳功堂的堂主，實力均在合體期初期。
在九州，化神，合體，大乘，渡劫，都屬於高階戰力。
他們旁邊則是兩個女修士。
一個是洛青璃，今日她換了一身淡青色長裙，髮髻間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清麗脫俗。
自從突破化神後，他已經被清玄收為親傳弟子，親自指導。
另一個站在她身側的女子，看起來三十來歲，風姿綽約，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此女名喚秦雙玉，是青雲宗丹堂的堂主。
合體期中期修為，據說煉丹之術在東域首屈一指。
七人身後，還站著二十餘名年輕弟子。
這些弟子個個精神飽滿，氣息沉穩，修為最低的也在金丹後期。
他們是從各峰選拔出來的精英，將隨掌門前往中州參加問道大會。
“掌門，”那胖胖的執法堂堂主笑嗬嗬地開口，“那位沈道友……真會來？”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懷疑。
這一個月以來，關於沈雲的傳聞在宗門內愈演愈烈。
有人說他是隱世多年的散仙，有人說他是從天外降臨的上界仙人。
還有人說他其實是某位遠古大能的轉世。
傳得神乎其神，卻誰都沒個準信。
也就洛青璃經常能看見他。
“會來的。”
清玄負手而立，望著山門內的方向，語氣篤定。
話音落下不久，山門內的雲霧忽然翻湧起來。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雲海深處緩緩行來。
那翻湧並非狂風驟起，而是雲霧主動向兩側分開。
如同臣民為君王讓路。
陽光從天穹傾瀉而下，在翻騰的雲海中鋪開一道金色的長路。
清玄瞳孔微微一縮。
他感知到那並非禦空飛行的氣息，也非法術的靈力波動。
似乎是一種更難觸控的力量。
雲霧中，一道青衫身影漸漸清晰。
沈雲踏雲而來。
他沒有禦劍，沒有掐訣，甚至沒有動用絲毫靈力。
他就那樣負手而行，腳下雲海自然凝結成階梯，一步一階，步步生蓮。
是的，蓮。
那些純白的雲霧在他腳下凝成透明的蓮台，綻放不過一息，又悄然消散。
每一次綻放，都有若有若無的道韻蕩漾開來，讓在場修為稍低的弟子心神震顫。
三名太上長老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那蓮台……那不是法術！
好像契合了某種規則！
沈雲走到山門前，最後一步落下。
那一步踏出時，所有人耳邊都彷彿聽見了一聲輕響。
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某種枷鎖斷裂的聲音，像是天地在他腳下輕輕嘆息。
他站在眾人麵前。
青衫依舊，髮絲未亂，周身沒有半點靈力波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可這一刻，連那三名太上長老都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不是威壓。
不是氣勢。
而是一種……疏離感。
彷彿他根本不應該屬於這個世界。
秦雙玉眼中的慵懶笑意僵住了。
她猛地握緊了袖中的手。
她精通丹道，對氣息的感知比尋常修士敏銳十倍。
這是她第一次見沈雲，這個在宗門傳得神乎其神的強者，在她眼中就跟普通人無異。
沈雲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清玄臉上。
“出發？”
剛才他搞得花裡胡哨，其實在試圖鞏固領悟的法則。
在這三天，得益於三個大圓滿的法則，他對其他法則的領悟也快了不少。
關鍵是他在信仰中本就獲得過一些法則碎片。
有些法則，比如火係法則，對他來說就相當於是開卷考試。
清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拱手笑道：“沈道友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啟程。”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沈道友，請上舟。”
沈雲微微頷首，抬步向靈舟走去。
當他經過那三名太上長老身側時，最左邊那位白髮如雪的老者忽然開口：
“道友留步。”
沈雲腳步一頓，側目看去。
老者盯著他，渾濁的老眼中隱隱有精光流轉：“老朽鬥膽一問——道友現在已經到了什麼境界？”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盡皆色變。
那兩名堂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太上長老不問世事多年，此刻竟主動開口詢問，而且問得如此直接！
沈雲看著老者，有點奇怪。
“半神。”
兩個字，輕描淡寫。
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老者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緩緩拱手，深深一揖：“老朽雖不明白‘半神’是何境界，但也能揣測一二。老朽也無意冒犯，隻是行事直接，道友請。”
沈雲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踏上靈舟。
洛青璃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衫背影一步步走上舟梯，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
半神……
到底是什麼什麼？
聽起來就很厲害……
她想起初見時，想起那些莫名的情緒波動，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以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掌門說過，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他，還會回去嗎？
清玄輕咳一聲：“都愣著做什麼？上舟！”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登舟。
靈舟緩緩升起，調轉船頭，對準中州的方向。
沈雲立在船尾的欄杆旁，負手望著漸行漸遠的青雲山。
洛青璃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她沒有說話，隻是陪他一起望著那片漸漸縮小的山峰。
山間的雲霧依舊翻湧，隻是再沒有剛才那般主動讓路的異象。
那一切，彷彿隻是因為她身邊這個人踏出了那一步。
“沈公子。”
洛青璃忽然輕聲開口。
沈雲側目。
她望著遠方，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你會……一直留在九州嗎？”
“不會。”
沈雲很直接地說道。
洛青璃垂眸，嘴角有些顫抖。
靈舟破開雲海，向著中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青雲山漸漸化作一個小點，最終徹底消失在雲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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