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魂澗底,碎石灘上。
暗紅如血的菌毯殘骸仍在嗤嗤作響,冒著帶有刺鼻腥甜氣味的青煙。洞穴深處,那越發急促、癲狂的祈禱與嘶吼,混雜著大地深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邪惡脈動,如同重鎚,一下下敲打在清微子與阿阮的心頭。絕望,冰冷粘稠,如同這澗底終年不散的霧氣,絲絲縷縷纏繞上來,幾欲令人窒息。
阿阮後背火辣辣地疼,那觸鬚一擊不僅震傷了內腑,更有一股陰寒歹毒的邪力殘留,正不斷侵蝕著她的經脈與生機。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呻吟出聲,一隻手緊緊摟著因驚嚇過度、哭聲漸弱的石頭,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碎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看著擋在身前、氣息萎靡卻依舊挺直脊背的清微子,又望向那如同妖魔巨口、紅光吞吐不定、散發出越來越恐怖波動的洞穴,心中一片冰涼。
完了嗎?拚死逃出廬州,躲過流民、匪徒、妖人,甚至從“蝕骨沼虺”口中逃生,終究還是要死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被洞穴裡那不知名的恐怖存在吞噬?石頭還這麼小……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可眼前這絕境,又能如何?道長已身受重傷,自己更是累贅……
“阿阮姑娘,”清微子沙啞卻異常平穩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阿阮紛亂的思緒。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洞穴方向,彷彿在評估、在計算。“怕死嗎?”
阿阮一愣,隨即用力搖頭,淚水卻控製不住地湧出:“不……不怕!我……我隻是……石頭他還小……”她哽嚥著,說不下去。
“好。”清微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色雖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初,“那便聽我說。洞內邪物,名為‘噬靈血母’,乃聚地竅陰穢、枉死怨魂,以邪法血祭餵養而成,介於虛實之間,可化身血影,吞噬生靈精氣神魂,更能接引地底更深處的‘歸墟’汙穢。方纔貧道那一擊,傷了它本源,此刻它正不計代價,強行催動儀式,試圖徹底開啟這處‘地竅’節點,接引更龐大的汙穢之力降臨,甚至可能引來‘聖瞳’注視。一旦成功,以此地為源,方圓百裡,將化為人間鬼蜮,生機絕滅,邪祟橫行。”
他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貧道如今傷勢不輕,真元損耗過半,強闖洞穴,誅殺此獠,已無可能。退走,則前功盡棄,更將坐視大禍釀成。唯今之計……”
清微子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阿阮,那目光中,帶著一種阿阮從未見過的、近乎悲壯的決絕:“唯有兵行險著,置之死地而後生!貧道需借你與石頭之力,行一法,以你我三人之精、氣、神為引,點燃‘心燈’,激發此地殘存的、尚未被徹底汙染的一點地脈陽和之氣,從外部撼動、乾擾其儀式,甚至……引動地火,焚毀這處‘地竅’巢穴!”
“借我們之力?”阿阮茫然,隨即意識到什麼,急道,“道長,隻要能除了這禍害,救更多人,我這條命算得了什麼!您要我怎麼做,儘管吩咐!隻是石頭他……”她看向懷中懵懂無知、隻是依賴地抱著她的孩子,心如刀絞。
“此法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真靈不存。且需你心甘情願,敞開身心,與貧道神念相連,共同承受地火反噬與那邪物精神衝擊之苦。石頭年幼,靈識未固,反倒不易受那邪物精神侵蝕,隻需借他一縷先天純陽生氣為引即可,貧道會以秘法護住其魂魄不散。但你……”清微子深深看著阿阮,“你可能要承受雙倍,甚至數倍於貧道的反噬與衝擊,形神俱損,十死無生之局。你,可願?”
阿阮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眼中恐懼褪去,隻剩下一片澄澈的決然:“我願意!道長,您救過我和石頭的命,沒有您,我們早就死在路上了。現在能跟道長一起,為除了這禍害出份力,我……我不怕!您說吧,要我怎麼做?”
清微子看著眼前這衣衫襤褸、滿臉血汙塵灰,眼中卻燃燒著堅定火焰的少女,心中喟嘆。亂世如爐,淬鍊出的不僅是鬼魅魍魎,亦有這般赤子之心。他不再多言,時間緊迫。
“好!你且盤膝坐好,抱緊石頭,無論如何,不可鬆手。默唸我教你的那篇《清靜經》,凝心靜氣,無論發生什麼,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心中隻存一點善念,一點守護之念,想著石頭,想著你要守護的人,切不可被恐懼、怨恨吞噬!”
阿阮依言,強忍傷痛,盤膝坐於冰冷的碎石灘上,將石頭緊緊摟在懷中,閉上雙眼,開始默唸那篇清微子為安撫她心神而傳授的、晦澀難懂卻自有寧神之效的經文。
清微子亦在她對麵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雙手掐動一個古樸玄奧的法訣。他咬破左手食指,以自身精血為墨,淩空虛畫。隨著他指尖移動,一道道散發著淡淡金光的血色符文憑空顯現,首尾相連,構成一個繁複精密、充滿了玄妙道韻的圓形陣圖,緩緩旋轉著,懸浮在兩人中間。
“天地為鑒,日月為憑。今有玄門弟子清微,與信女阿阮、稚子石頭,立此血契,同心同德,共禦邪魔!”清微子聲音低沉而肅穆,每一個字吐出,都彷彿帶著奇異的韻律,引動周圍稀薄的天地靈氣微微波動。那血色陣圖隨著他的話語,光芒漸盛。
“以我之道基為燈盞!”清微子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眉心一點!一點璀璨如星辰、卻又帶著生命本源的銀白光華被他強行逼出,懸浮於陣圖中心,化作一盞古樸的、虛幻的燈盞虛影。
“以我之道元為燈油!”他雙手結印,按向自己丹田。臉色驟然又蒼白了三分,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一股精純磅礴、卻又帶著明顯衰竭之感的銀白氣流自他掌心湧出,注入那燈盞虛影之中,燈盞內,頓時亮起了一豆微弱卻堅韌的銀白火焰。
“以吾三人之精、氣、神為燈芯!”清微子猛地看向阿阮,“阿阮姑娘,敞開身心,莫要抵抗!”
阿阮感覺到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籠罩了自己,她依照吩咐,徹底放鬆,心中隻存守護石頭、幫助道長的純粹念頭。下一刻,她感覺眉心微微一熱,一縷帶著她生命氣息、思緒、情感的無形“絲線”,被輕柔地抽出,與懷中石頭身上自然散發的一縷純陽生氣混合,又連線到清微子眉心那點銀白光華,最終,三者交匯,化作一根似虛似實、閃爍著淡淡三色光暈的“燈芯”,緩緩落入陣圖中心的燈盞內,浸入那銀白火焰之中。
“嗡——!”
血色陣圖驟然光華大放!一股奇特的、將三人生命、精神、氣運短暫連線在一起的緊密聯絡,瞬間建立。阿阮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進入了一個奇異的空間,她能模糊地“看到”清微子道長的意念,那是一盞在狂風中搖曳卻堅定燃燒的“心燈”,也能“感覺”到石頭那懵懂卻純凈的生機。而清微子,則藉助這“血契心燈”之法,暫時將阿阮與石頭的部分生命本源與精神力量,與自身道基、道元連線,共同構成了這盞以三人為薪柴、燃燒生命與靈魂的“心燈”!
此法兇險至極,乃玄門搏命禁術。施術者需以自身道基、道元為引,將他人性命魂魄強行納入自身掌控,共同承受反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受術者心有抗拒,或施術者意誌不堅,頃刻間便是三人同時魂飛魄散的下場。若非絕境,清微子斷不會用此玉石俱焚之法。
“心燈已成,地脈為引,陽和歸位,邪祟辟易!”清微子臉色已然慘白如紙,七竅甚至開始滲出細細的血絲,但他眼神卻亮得嚇人,雙手法訣一變,猛地指向腳下大地!
陣圖中心的“心燈”火焰猛地一跳,那根三色燈芯光芒大盛,一股無形無質、卻蘊含著三人最純粹生命意念與清微子畢生道韻的波動,如同水波般,以陣圖為中心,向著大地深處,向著那被“噬靈血母”儀式引動的汙穢地脈,狠狠地“撞”了過去!
這不是蠻力的碰撞,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意念與法則層麵的“共鳴”與“呼喚”!清微子要做的,是以“心燈”為引,以自身對天地正氣的感悟為基,強行溝通、喚醒這處“地竅”附近,那被“歸墟”汙穢壓製、但尚未徹底湮滅的、屬於大地本身的、陽和、生髮、凈化的一麵!
“轟隆——!”
彷彿地龍翻身,整個陰魂澗劇烈震動起來!碎石灘上石塊亂跳,兩側懸崖簌簌落下土石。洞穴深處,那“噬靈血母”瘋狂而痛苦的嘶吼驟然拔高,充滿了驚怒與難以置信!它感覺到,自己正在接引、匯聚的汙穢地脈之力,突然受到了某種純凈、陽和、與它截然相反的力量的乾擾與衝擊!就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毒液,被突然注入了一瓢滾燙的清水,雖然不足以完全中和,卻瞬間打亂了“沸騰”的節奏,引發了劇烈的衝突與混亂!
洞穴入口,那暗紅色的菌毯與殘存的觸鬚,彷彿被潑了滾油,瘋狂地扭動、枯萎、化為灰燼。洞內透出的暗紅光芒明滅不定,時而熾烈如血,時而又被道道細微卻堅韌的、彷彿從大地深處透出的淡金色光絲侵入、中和、撕裂。
“有效!”清微子心中一震,但還來不及欣喜,更兇猛的反噬已然襲來!
“嗷——!!!”
洞穴深處,“噬靈血母”徹底暴怒!它捨棄了部分對儀式的精細操控,將龐大的、汙穢的精神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混雜著地脈深處的混亂與邪惡意念,化作無形卻實質的衝擊,沿著那被乾擾的地脈聯絡,狠狠地撞向了清微子三人共同構築的“心燈”!
“噗——!”
清微子首當其衝,仰天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中竟夾雜著些許內臟碎塊!那盞以他道基、道元為燈盞燈油的“心燈”虛影劇烈搖晃,銀白火焰猛地黯淡下去,燈盞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如同被千萬根燒紅的鐵針攢刺,又被投入了汙穢的泥沼中攪拌,道基動搖,道元潰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阿阮更是慘叫一聲,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後倒去,口中鮮血狂噴,懷裏的石頭都被震得脫手飛出一小段距離,哇哇大哭。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要被撕裂、扯碎,無數充滿了怨毒、憎恨、瘋狂、絕望的雜亂念頭與畫麵,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有廬州府陷落時的衝天火光與淒厲哭喊,有路上見到的餓殍與白骨,有周猛死前不甘的眼神,有那水潭中恐怖觸手的黏膩感,更有洞穴深處那無法形容的、充滿了褻瀆與毀滅的、如同無數扭曲眼睛注視的恐怖意象……這些負麵情緒與景象,瘋狂衝擊著她脆弱的精神防線,要將她拖入無邊的黑暗與瘋狂。
“石頭……道長……守護……”阿阮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僅存的理智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但就在這最危急的關頭,她懷中那被震飛又落回身邊的石頭,似乎感覺到了母親(阿阮自認)的瀕危,突然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阿阮冰涼的手指,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卻充滿了依賴與孺慕的哭喊:“娘……怕……娘……”
那一聲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娘”,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阿阮腦海中無盡的負麵狂潮!守護!守護石頭!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道堤壩,死死擋住了瘋狂意唸的侵蝕。她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一股力量,猛地睜開眼睛,眼中佈滿了血絲,卻充滿了近乎野獸般的、母性的兇悍與執著!她不顧口中汩汩湧出的鮮血,不顧靈魂彷彿被撕裂的痛苦,用盡全身力氣,重新抱緊了哭嚎的石頭,對著那無形精神衝擊襲來的方向,發出了嘶啞的、卻異常堅定的怒吼:“滾開!不準傷害我的孩子!”
這不是道法,不是神通,隻是一個母親,在絕境中最本能的、最純粹的生命吶喊!這股蘊含著極致守護意唸的精神力量,微弱卻無比精純、堅韌,如同磐石,瞬間注入到那搖曳欲熄的“心燈”燈芯之中!
奇蹟發生了。
那根三色燈芯,在阿阮這股純粹守護意念注入的剎那,驟然亮起!尤其是代表著阿阮與石頭的那部分,綻放出溫暖、柔和、卻異常頑強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又如同狂風暴雨中緊緊相依的兩棵小草。這股光芒,與清微子道基所化的銀白火焰交相輝映,竟暫時穩住了即將崩潰的“心燈”!
“好!好一個赤子之心,慈母之念!”清微子精神大振,口中鮮血不斷湧出,臉上卻露出了暢快而決絕的笑容。他沒想到,阿阮這毫無修為的凡人女子,在這絕境之中,竟能爆發出如此純粹而強大的精神力量,這力量,不源於道行,而源於人性中最本真、最堅韌的部分——愛與守護。這正是那“噬靈血母”所代表的汙穢、混亂、毀滅之力的天然剋星!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清微子嘶聲長吟,雙手法訣再變,不顧道基崩裂、神魂欲碎的危險,將殘存的所有道元、乃至燃燒的生命本源,毫無保留地注入“心燈”!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隨著他悲壯而激昂的吟誦,那盞“心燈”火焰驟然衝天而起!不再是銀白,而是化作了璀璨奪目的、彷彿能滌盪一切陰霾的金色!這金色火焰之中,融匯了清微子的畢生道行與捨生取義之誌,融匯了阿阮守護幼子的純粹母性,融匯了石頭那未經汙染的先天純陽生氣,更引動了這方天地間,那被汙穢壓製、卻從未真正消失的、源自上古、源自人族薪火相傳的浩然正氣!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清微子鬚髮皆張,道袍無風自動,雖七竅流血,形容淒慘,卻有一股頂天立地、不可侵犯的凜然氣概衝天而起,與那金色心燈火焰融為一體!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最後一句真言落下,金色心燈火焰徹底爆發,化作一道純粹由浩然正氣、生命之光、守護之念凝聚而成的金色光柱,無視了空間距離,無視了岩層阻隔,沿著那被“心燈”引動、溝通的、屬於大地陽和一麵的微弱地脈聯絡,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撞入了洞穴深處,那“噬靈血母”正在瘋狂催動儀式的核心所在!
“不——!!!”
洞穴深處,傳來了“噬靈血母”混合了無數聲音的、充滿了極致恐懼、怨毒與不甘的淒厲尖嘯!那暗紅色的、充滿了褻瀆意味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在金色光柱的衝擊下,迅速消融、崩解!那些癲狂的祈禱聲、嘶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龐大、古老、邪惡存在的、充滿怒意的、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的悶哼與低語,但隨即,這低語也迅速遠去、消散,彷彿被強行“推”回了地底深處。
“轟隆隆——!”
整個陰魂澗,不,是整座山穀,甚至更廣闊的區域,都劇烈地震動起來!彷彿地龍翻身,山崩地裂!洞穴入口,那些暗紅色的菌毯、殘留的觸鬚,在金色光柱的餘波下,徹底化為飛灰。洞穴深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彷彿什麼東西在崩塌、斷裂的巨響。一股混雜著精純地火之力的灼熱氣流,混合著汙穢被凈化後的焦臭,從洞口噴湧而出,將洞口附近的碎石都吹飛、融化。
而那道金色光柱,在完成了這驚天動地的一擊後,也耗盡了所有力量,如同燃盡的薪柴,迅速黯淡、消散,最終化為點點金色的光塵,融入了周圍的空氣與大地之中。
“噗通!”
金色光柱消散的剎那,清微子再也支撐不住,仰麵倒下,重重摔在碎石灘上,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麵如金紙,氣若遊絲,眉心那點銀白光華黯淡得幾乎看不見,道基已然瀕臨崩潰,神魂更是遭受重創。但他嘴角,卻帶著一絲解脫的、欣慰的弧度。他做到了,以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乾擾、破壞了“噬靈血母”的儀式,甚至引動了地脈深處的陽和之力與地火,給予那邪物及其巢穴毀滅性的打擊。這處“地竅”節點,短時間內,怕是無法再啟用了。
阿阮也在光柱消散的同時,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但雙手依舊死死抱著懷中的石頭,沒有鬆開。石頭似乎也被方纔的震動與巨響嚇壞了,哭得聲嘶力竭,但在那金色光柱爆發的瞬間,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溫暖、安心的力量,哭聲漸弱,隻是抽噎著,小手緊緊抓著阿阮破爛的衣襟。
陰魂澗底,重新恢復了寂靜。隻有地下河潺潺的、帶著焦臭的水流聲,以及遠處洞穴深處,偶爾傳來的、餘燼未熄的劈啪聲響。那籠罩穀底的灰白毒瘴與蝕骨陰風,似乎也因剛才的衝擊而淡薄、消散了許多,甚至有稀薄的、真實的月光,艱難地穿透了上方終年不散的霧氣,灑下幾縷蒼白的光斑,照亮了碎石灘上,那生死不知的兩人,與一個懵懂哭泣的孩子。
血契心燈,燃盡三人之力,終是擊破了這處邪祟巢穴,暫時阻斷了“歸墟”侵蝕的一處觸角。然而,代價亦是慘重。清微子道基瀕毀,性命垂危;阿阮魂魄受損,昏迷不醒;石頭雖被護住,卻也受了驚嚇。而此地異動如此之大,恐怕很快便會引來妖人,甚至……更可怕的存在。
塵煙未散,危機未解。而這以生命為薪柴點燃的心燈,又能照亮這黑暗世道多遠?
宣州西部,三岔口。
此地乃一處地勢相對開闊的山間穀地,三條崎嶇山路在此交匯,故名“三岔口”。往西,可通李鈞大軍鏖戰的西線前沿;往東,連線澄瀾園方向;往北,則深入廬州府境內。穀地中有一眼清泉,數株老樹,平時偶有行商、獵戶在此歇腳,如今戰亂,早已荒廢。
此刻,日頭西斜,將天邊雲彩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穀地中,一支約三百人的玄甲精騎肅然列陣,鴉雀無聲,隻有戰馬偶爾打著響鼻,噴出道道白氣。正是劉能率領的、奉命護衛落霞山巨門的淩虛子親衛。他們在此已等候了近兩個時辰。
淩虛子獨自一人,負手立於那眼清泉之畔,望著泉水中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銀袍如雪,神色平靜。他已在此等候李鈞多時。根據雙方信使傳遞的訊息,李鈞所部今日當抵達此處會合。但直至此刻,仍未見蹤影。
忽然,淩虛子若有所感,抬眼望向西側山路方向。地平線上,煙塵漸起,隱隱有沉悶的馬蹄聲與整齊的腳步聲傳來。來了。
不多時,一支沉默而肅殺的軍隊,出現在了山路盡頭,向著三岔口穀地緩緩而來。正是李鈞所部靖安軍。與離開黑風洞時相比,這支軍隊的規模似乎並未明顯縮減,但氣勢卻愈發沉凝,甚至……壓抑。士卒們沉默地行進,甲冑兵刃上凝結著洗刷不凈的暗紅,眼神疲憊而麻木,帶著一種經歷過多殺戮後的漠然。整支隊伍,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隊伍最前,李鈞依舊騎著他那匹神駿的黑馬,玄袍如墨。他麵色比淩虛子上次見他時更加蒼白,幾乎不見血色,嘴唇緊抿,線條冷硬。尤其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幽深如古井,不起波瀾,卻又彷彿蘊含著能將人靈魂凍結的寒意。脖頸、手背上,那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詭異紋路,越發清晰、密集,甚至已悄然爬上了他的下頜,向著臉頰蔓延,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冰冷而妖異的光澤。
淩虛子目光微凝。李鈞身上的變化,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深。那“逆鱗”之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侵蝕、改造著他的軀體與神魂。更讓他心中微沉的是,在李鈞身後,他隱約“看”到了一片常人不可見的、濃鬱得化不開的、混雜著血光、怨氣、死意的“業力”陰雲,沉甸甸地籠罩著整支軍隊,而李鈞本人,便是這片陰雲的中心與源頭。
“皇叔,別來無恙。”淩虛子率先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李鈞勒住戰馬,停在淩虛子身前數丈處,目光落在淩虛子身上,那冰冷的眸子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他並未下馬,隻是微微頷首,聲音乾澀而缺乏起伏:“有勞殿下親迎。西線戰事已了,黑風洞已破,斬首三千餘,妖人‘大祭’伏誅,餘孽潰散。此間事了,特來與殿下匯合,共商下一步行止。”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對鷹愁澗的伏擊、對自身的變化、對麾下士卒那異樣的精神狀態,隻字不提。
淩虛子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皇叔辛苦。西線大捷,挫妖人銳氣,功在社稷。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李鈞身後那些沉默如雕像的士卒,“將士用命,連番血戰,損耗必巨。皇叔與將士們,還需好生將息,以免煞氣侵體,傷了根本。”
他話語含蓄,但“煞氣侵體”四字,卻讓李鈞身後的副將劉莽等人,心頭俱是一跳。淩虛子王爺,果然看出了什麼。
李鈞臉上肌肉似乎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那冰冷的寒意似乎濃鬱了一分,但聲音依舊平淡:“些許殺伐,何足掛齒。逆鱗在身,國讎家恨,唯有用血來洗。殿下久居後方,坐鎮中樞,或不知前線將士浴血搏殺之苦,與妖人,無仁慈可講,唯有斬盡殺絕,方是正理。”
話語中,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譏誚與偏執的戾氣。
淩虛子心中一嘆,知道李鈞心性已被“逆鱗”侵蝕頗深,尋常勸誡,恐難奏效。他不再糾纏於此,轉而問道:“黑風洞既破,可曾繳獲妖人重要信物、典籍?對妖人圖謀,可有更深瞭解?”
李鈞抬手,身後一名親衛捧上一個密封的銅匣。李鈞示意,親衛將銅匣送至淩虛子麵前開啟。裏麵正是那枚得自黑風洞“大祭”、被層層符籙封印的、不斷搏動的暗紅色“妖人核心”,以及一些散亂的骨器、繪有褻瀆符號的皮卷。
淩虛子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被那枚“妖人核心”吸引。即便隔著數重封印,他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核心中蘊含的、與“歸墟”汙穢同源、卻又更加精純、更加詭異的邪惡能量,以及那不斷搏動中,散發出的、彷彿能扭曲心智、勾起人心最深慾望與惡唸的詭異波動。這絕非尋常妖物內丹,更似某種……活著的、擁有自身意識的邪惡造物!
他眉心那點銀芒微微跳動,傳遞來強烈的警示與排斥之意。石珠也在懷中隱晦地傳遞著不安的悸動。
“此物……”淩虛子伸手,虛按在銅匣上方,並未直接觸碰那核心,而是以靈覺細細感知,眉頭漸漸蹙起,“邪惡非常,內蘊混亂扭曲之念,更與地脈深處汙穢隱隱共鳴。皇叔將其帶回,是欲……”
“此物乃妖人‘大祭’核心,或許藏有妖人隱秘,或可煉化,增益修為。”李鈞打斷淩虛子的話,聲音平靜,眼中卻有一縷暗金火焰一閃而逝,“本王已命人加急送往澄瀾園,交予王妃,召集能工巧匠與方士,設法破解、研究,或可從中尋得剋製妖人之法,或……化為我用。”
化為我用。這四個字,他說得平淡,淩虛子卻聽出了其中深藏的、不加掩飾的渴望與……貪婪。對力量的貪婪。
淩虛子心中一沉。李鈞果然對這“核心”動了心思。他想研究是真,但想化為己用,恐怕纔是根本目的。“逆鱗”之力本就源於“歸墟”汙穢與國運怨念,與這“妖人核心”可算同源。李鈞若真試圖煉化此物,無異於火上澆油,隻會讓他與“逆鱗”結合更深,沉淪更快。
“此物詭異,恐有不妥。”淩虛子直言不諱,目光直視李鈞,“皇叔身係東南安危,當以穩妥為重。不若將此物交由本王,以玄門正法封印、研究,或更妥當。”
氣氛,瞬間凝滯。
李鈞身後,劉莽等人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兵刃,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兩位王爺,這是要……?
李鈞坐在馬上,身形未有絲毫晃動,但周身那股冰冷的、壓抑的氣息,卻驟然變得淩厲起來。他緩緩抬眼,看向淩虛子,那雙幽深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兩簇跳動的暗金火焰。
“殿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彷彿帶著冰碴,“是在質疑本王的判斷,還是……不相信本王?”
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驟然降臨在這小小的三岔口穀地。夕陽的餘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淩虛子神色不變,銀袍在漸漸升起的晚風中微微拂動。他迎著李鈞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平靜道:“非是不信,而是此物關係重大,涉及‘歸墟’隱秘,恐非人力所能輕易掌控。皇叔身負國運,更當謹慎。我……”
“夠了。”李鈞再次打斷,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與決絕,“本王如何行事,自有分寸。此物既由本王繳獲,如何處置,亦由本王定奪。殿下坐鎮後方,統籌大局即可,前線殺伐決斷之事,不勞費心。”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淩虛子,投向東方澄瀾園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但很快被冰冷覆蓋:“西線已靖,本王不日將移師北上,直搗廬州府妖人巢穴。殿下若願同行,本王歡迎。若另有安排,亦請自便。軍務繁忙,就此別過。”
說完,竟是不再給淩虛子開口的機會,一勒韁繩,調轉馬頭,便要率軍離開。那份不容置喙的霸道與疏離,與從前那個雖手段酷烈、卻對淩虛子這皇侄始終保留著幾分長輩與臣子禮數的靖安郡王,已然判若兩人。
“皇叔!”淩虛子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威嚴,“妖人之禍,非止兵戈。‘歸墟’侵蝕,關乎天地根本。皇叔身負‘逆鱗’,更當明辨本源,切勿為力量所惑,沉淪魔道,萬劫不復!”
最後八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穀地。
李鈞身形猛地一頓,勒住戰馬,緩緩回過頭。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將他蒼白的臉頰與那蔓延的暗金紋路,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如同妖魔。
他盯著淩虛子,看了許久,忽然,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彷彿是一個冰冷而譏誚的笑意。
“魔道?”他低聲重複,聲音輕得彷彿呢喃,卻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世道,還有正道麼?殿下,你守著你的‘道’,又能救得了幾人?本王的路,本王自己走。是仙是魔,是成是敗,自有天命。不勞……殿下掛心。”
言罷,再不停留,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身後數千靖安軍,沉默轉身,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跟隨那道玄色背影,緩緩沒入西沉的暮色與揚起的煙塵之中。隻留下原地,神色凝重的淩虛子,與他身後那三百名噤若寒蟬的親衛。
晚風漸起,吹動淩虛子銀袍獵獵。他望著李鈞大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懷中石珠,傳來微弱卻清晰的、帶著警示與悲憫的悸動。
道不同,終將殊途。而這條歧路之上,血與火,恐怕才剛剛開始。
廬州府北,陰魂澗底,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艱難地穿透稀薄了許多的灰白霧氣,灑在碎石灘上,映照出兩具一動不動的人影,與一個蜷縮在母親(阿阮)懷中、因疲憊與驚嚇而沉沉睡去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清微子染血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神魂如同被撕裂後又粗暴縫合,傳來陣陣鈍痛。道基的裂痕與近乎枯竭的丹田,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感到無比困難。但他還活著,這意味著,“心燈”之法成功了,那“噬靈血母”的儀式被打斷,地竅節點被重創。
他艱難地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的阿阮。少女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嘴角、胸前衣襟上滿是已凝結的暗紅血塊,眉宇間凝聚著一團驅之不散的青黑之氣,那是魂魄受損、邪氣侵染的徵兆。若非她最後關頭爆發出的那股純粹守護意念,穩住了“心燈”燈芯,恐怕兩人早已神魂俱滅。即便如此,她所受的創傷,也遠比清微子預料的更加沉重。
石頭趴在她懷裏,小臉上淚痕未乾,睡得卻不安穩,時而抽搐一下,發出含糊的夢囈。
清微子掙紮著想坐起,調動一絲真元檢視阿阮狀況,卻引動內傷,又是一口淤血咳出。他苦笑,如今自身難保,真元點滴不存,神魂重創,莫說救治阿阮,便是自保,也力有未逮。而這陰魂澗底,雖暫時沒了“噬靈血母”的威脅,但方纔的動靜太大,地火噴發,地脈震動,必然已驚動四方。妖人,或其他被吸引而來的邪祟、野獸,隨時可能到來。以他們三人如今狀態,隨便來一隻豺狼,都足以致命。
難道拚死一擊,終究還是難逃死劫?清微子心中泛起一絲無力與悲涼。但他修道多年,心誌堅韌,很快將這負麵情緒壓下。天無絕人之路,既未當場身死,便有一線生機。
他強忍劇痛,以莫大毅力,一點點挪動身體,蹭到阿阮身邊,伸出顫抖的手,搭上阿阮冰涼的手腕。觸手一片冰冷,脈搏微弱幾不可察,更有一股陰寒邪氣盤踞心脈,緩緩侵蝕其生機。他試圖調動識海中那點殘存的、微弱的神念,探查阿阮魂魄狀況,卻如泥牛入海,反被那邪氣一衝,神魂又是一陣刺痛。
“魂魄受損,邪氣侵心……需以純陽溫和之力,徐徐滋養,祛除邪穢,穩固魂魄……然而,此地陰煞匯聚,何來純陽?我自身道基已損,真元枯竭,又如何施為?”清微子眉頭緊鎖,苦思對策。忽然,他目光落在阿阮懷中沉睡的石頭身上,心中一動。
石頭年幼,先天純陽之氣未散,魂魄澄澈,正是抵禦陰邪、滋養生機的上佳“藥引”。隻是,抽取孩童先天純陽之氣,有損其根基,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傷及魂魄,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但如今,阿阮命懸一線,若不用此法,恐難撐過今夜。
“罷了,事急從權。先保住阿阮性命,再圖後計。至於石頭……貧道日後便是拚卻這身修為不要,也定要為他補全根基,保他無恙。”清微子心中有了決斷。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按在石頭柔軟的頭頂百會穴,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了這飽受驚嚇的孩子。
他以自身殘存的那點神念為引,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從石頭那純凈的、充滿生機的魂魄與身體中,剝離出一縷細如髮絲、溫暖柔和的先天純陽之氣。這過程需極度的耐心與掌控,稍有不慎,便會傷及石頭本源。
石頭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不適,眉頭蹙起,小嘴癟了癟,似乎要哭。清微子連忙以神念傳遞出安撫、慈祥的意念,如同溫暖的陽光,輕輕包裹住石頭。石頭眉頭漸漸舒展開,又沉沉睡去。
剝離出一縷先天純陽之氣,清微子已是滿頭虛汗,神魂刺痛更甚。他不敢耽擱,引導著這縷溫暖的氣息,緩緩渡入阿阮體內,循著經脈,小心翼翼地向其心脈與識海探去。
純陽之氣入體,如同冰天雪地中投入一點星火。阿阮體內盤踞的陰寒邪氣,如同遇到剋星,微微躁動、退散。那縷純陽之氣,在清微子神唸的引導下,緩緩浸潤阿阮受損的經脈,溫暖她冰冷的心脈,並分出一絲,輕柔地探向她混亂、受損的識海,試圖安撫、修復那受創的魂魄。
這是一個緩慢而精細的過程,對如今狀態的清微子而言,更是巨大的負擔。他必須全神貫注,以自身殘存神念為橋樑,引導、控製那縷純陽之氣的走向,既要驅邪,又不能傷及阿阮脆弱的經脈與魂魄。每進行一絲,他都感覺神魂如同被針紮刀割,眼前陣陣發黑。
時間一點點流逝。月上中天,又漸漸西斜。洞中地火噴發引起的餘熱早已散盡,澗底的陰寒重新瀰漫。清微子渾身已被冷汗浸透,與血汙混雜,狼狽不堪。但他搭在阿阮腕間與石頭頭頂的手,卻穩如磐石,不曾有絲毫顫抖。
終於,在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阿阮慘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那盤踞心脈的陰寒邪氣,已被純陽之氣驅散了大半,雖然依舊虛弱,但命,總算是暫時吊住了。隻是魂魄之傷,非一時之功,還需日後慢慢調養。
清微子緩緩收回手,整個人如同虛脫,癱軟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劇痛。他看著阿阮漸漸平穩的呼吸,又看了看懷中依舊沉睡、隻是小臉略顯蒼白的石頭,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疲憊到極點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微鬆懈的剎那——
“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密集的、彷彿無數細小節肢動物爬過碎石的聲音,自洞穴方向,由遠及近,迅速傳來!同時,一股混雜著血腥、腐爛與甜膩香氣的詭異味道,隨風飄至。
清微子臉色驟變,猛地扭頭望向洞穴方向。隻見那被地火灼燒、一片狼藉的洞口,不知何時,瀰漫起了一層淡淡的、粉紅色的、帶著甜腥氣的薄霧。薄霧之中,影影綽綽,有數道身影,正緩緩走出。
藉著微弱的晨光,清微子看清了來者的模樣。那是三個“人”,至少,曾經是人。他們穿著破爛不堪、卻依稀能看出是某種製式黑袍的衣物,裸露在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佈滿了暗紅色的、彷彿血管凸起的詭異紋路。他們的眼睛,是一片渾濁的慘白,沒有瞳孔,隻有中心一點針尖大小的、不斷蠕動的暗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嘴巴,咧開到一種誇張的弧度,幾乎延伸到耳根,口中是兩排細密、尖銳、如同鯊魚般的牙齒,正滴落著粘稠的、散發著甜腥氣味的涎水。
他們沒有眼白的眼睛,齊齊“盯”住了碎石灘上,氣息奄奄的清微子,與昏迷的阿阮、石頭。那目光中,充滿了對鮮活生命、對血肉靈魂的、最原始、最貪婪的渴望。
是妖人!而且是經過邪法改造、已徹底失去神智、淪為隻知吞噬血肉的“噬魂妖兵”!看其裝束與身上的邪氣,正是守護這處“地竅”的妖人守衛!方纔的驚天動地,顯然驚動了他們,此刻循著生人氣味,追殺而來!
清微子一顆心,沉到了穀底。方纔為救阿阮,他已油盡燈枯,莫說對付這三個明顯不弱的“噬魂妖兵”,便是站起,都已困難。阿阮昏迷,石頭幼小……難道,終究還是難逃此劫?
三個“噬魂妖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破風箱般的聲音,邁著僵硬而迅捷的步伐,朝著清微子三人,緩緩逼近。他們慘白的眼珠,死死鎖定了“獵物”,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絕境,再臨。
清微子掙紮著,試圖坐起,哪怕拚盡最後一口氣,也要護住身後兩人。然而,神魂與肉身的雙重創傷,讓他連抬起手臂都異常艱難。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一直靜靜躺在阿阮懷中、被清微子以秘法護持、沉沉睡去的石頭,似乎被那逼近的邪惡氣息與殺意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純凈懵懂的眼眸,此刻,竟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彷彿晨曦初露般的光芒。他彷彿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險,小嘴一癟,似乎要哭,但最終沒有哭出聲,隻是伸出小小的、肉乎乎的手,緊緊抓住了身旁阿阮冰涼的手指,又伸出另一隻小手,似乎想抓住清微子的道袍。
就在石頭小手抓住阿阮手指、試圖抓向清微子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若有若無的嗡鳴,在清微子、阿阮、石頭三人之間,悄然響起。
緊接著,在清微子震驚的目光中,他看到,在石頭那小小的掌心,在與阿阮手指接觸的地方,以及自己道袍被石頭小手觸碰的地方,竟同時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溫暖的光芒。那光芒雖然微弱,卻異常純凈、堅韌,彷彿蘊含著某種……生命的共鳴與羈絆?
而更讓清微子意想不到的是,他識海深處,那盞因施展“血契心燈”而徹底黯淡、幾乎熄滅、佈滿了裂痕的“心燈”虛影,在這淡金色光芒亮起的剎那,竟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跳動了一下!一絲微弱到近乎不存在、卻無比精純溫和的力量,彷彿自冥冥中而來,透過這奇異的、由“血契”與“守護”締結的羈絆聯絡,緩緩注入了他那瀕臨崩潰的識海與道基!
這力量,並非源於他,也非源於阿阮,更非源於石頭自身。它更像是一種……源自這方天地間,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關於“守護”、“犧牲”、“羈絆”的……共鳴與饋贈?
與此同時,那三個正逼近的“噬魂妖兵”,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腳步猛地一頓,慘白的眼珠轉向石頭小手亮起淡金光芒的位置,喉嚨裡發處更加急促、更加充滿貪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的“嗬嗬”聲。
絕境之中,那一縷源自生命羈絆的微光,能否,照亮這最後的生路?
晨光熹微,血霧瀰漫。生與死,隻在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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