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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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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元年,正月十五,上元。這本該是金吾不禁,火樹銀花,萬民同樂,以一場盛大燈會驅散殘冬最後寒意、祈求新年光明的日子。然而,自臘月二十九夜那場驚天動地的“葬龍”爆發,皇城化為煉獄焦土,已過去整整半個月。半個月,足以讓驚悚的流言沉澱為冰冷的現實,讓最初的恐慌發酵成更深刻的絕望與躁動,也讓那場毀滅的餘燼,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京城為中心,向著大夏疆域的每一個角落,無可阻擋地蔓延、燎原。

京城,或者說,曾經的京城,如今已徹底淪為生人勿近的絕地、鬼域、以及某種不可言說存在的“囚籠”。以紫禁城廢墟那深不見底的巨坑為中心,方圓十裡之內,已被一種粘稠、汙濁、不斷翻滾著暗紅色與漆黑色澤的詭異“迷霧”所籠罩。這迷霧並非水汽,更像是有生命的、混合了未散的地火毒煙、混亂靈機、以及某種更深層“汙染”的實質化存在。它吞噬光線,扭曲聲音,隔絕靈覺,任何試圖深入其內的生靈——無論是好奇的武者、絕望尋親的百姓,乃至奉命查探的朝廷斥候——皆如泥牛入海,有去無回。隻有偶爾從迷霧深處傳來的、非人般的嘶吼、金屬刮擦般的尖嘯,或者地底沉悶的震動,提醒著外界,那片廢墟之中,絕非空無一物。

迷霧之外,原本繁華鼎盛的帝都外城,如今亦十室九空,滿目瘡痍。半數以上的百姓在劇變後不顧一切地拖家帶口逃離,通往四麵八方的官道上,擠滿了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將恐懼與“京城遭天譴,皇帝化妖,妖魔即將出世”的恐怖傳言,撒向沿途州縣。剩下的,多是無力遷徙的老弱病殘,或膽大包天、企圖在廢墟中尋覓前朝富貴遺澤的亡命之徒,他們蜷縮在殘破的屋舍裡,依靠朝廷偶爾施捨的、摻著沙礫的稀粥苟延殘喘,每夜聽著風中傳來的詭異聲響,在絕望中等待不知是屠刀還是飢荒先一步降臨。

朝廷……勉強還能稱之為朝廷的機構,已龜縮至京城南郊,原本用於祭祀天地、如今大半官員及眷屬臨時駐紮的“天壇”建築群及周邊區域。這裏的氣氛,比之外城的死寂麻木,更多了幾分壓抑到極致的詭異與山雨欲來的緊繃。

臨時充作“行在”的齋宮正殿內,地龍燒得勉強,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更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腐朽、藥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權力崩塌後無所適從的茫然與猜忌。數十名僥倖未死於“葬龍”之夜、或當時不在皇城範圍內的文武重臣,按品級分列左右,人人身著素服(為“駕崩”的皇帝服喪),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彼此間的目光躲閃遊離,再無往日朝會的肅穆莊重,隻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疲憊與深藏的驚懼。

半月前那場毀滅風暴,不僅埋葬了皇城、皇帝和無數沖入宮中的“叛逆”,更徹底摧毀了大夏王朝延續三百年的權力中樞與法統象徵。皇帝“崩”了(無論真相如何,對外隻能如此宣稱),屍骨無存(甚至可能“屍變”),太子年幼且下落不明(有說死於宮中,有說被影衛秘密轉移),傳國玉璽、皇室秘檔、乃至象徵皇權的諸多重器,皆隨養心殿化為烏有。一個沒有皇帝、沒有玉璽、沒有皇宮、甚至沒有明確繼承人的朝廷,還能算是朝廷嗎?

此刻,名義上“總領朝政”的內閣首輔楊士奇,立於禦階之下(禦階上空空如也),原本挺直的脊背已佝僂如蝦,花白的頭髮淩亂,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這半月來殫精竭慮、卻又無力迴天的深深疲憊與挫敗。他手中無旨可宣,隻能憑藉殘存的威望與各方勢力微妙的平衡,勉強維持著這個“朝廷”不立刻散架。但每個人都清楚,這平衡脆弱如紙。

“楊閣老,”一名禦史出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如今京城化為鬼域,流民百萬,嗷嗷待哺,各地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或言北境妖氛已越燕山,或報東南海患糜爛,中原流民起事,西北羌胡不穩……國不可一日無君,政不可一日無綱!當務之急,是速定大統,以安天下民心,以正朝廷法度!下官鬥膽,請問閣老,陛下……究竟有無遺詔?太子殿下,究竟身在何處?若太子有失,國本當立何人?還請閣老明示,以定臣等之心,以安天下之意!”

這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不少官員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楊士奇。這不僅是質問,更是逼宮!要楊士奇拿出一個說法,拿出一個能讓大家繼續效忠、讓這個“朝廷”還能運轉下去的“主心骨”!否則,人心散了,這臨時的“行在”,頃刻間便會作鳥獸散,各尋出路。

楊士奇眼皮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掃過那名禦史,又掃過殿中一張張或急切、或懷疑、或冷漠的臉。他心中苦澀。遺詔?太子?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夜之後,幽影帶來陛下那番不人不鬼的“旨意”後便消失無蹤,太子及幾位年幼皇子居住的東宮同樣位於皇城核心,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至於立新君……宗室親王倒還有幾位,可嫡係的靖王李鈞遠在東南,割據之心已昭然若揭;其他近支宗室,或死於“葬龍”,或平庸無能,或……此刻恐怕正在封地暗中串聯,厲兵秣馬,誰肯來這隨時可能被“鬼域”吞噬的京城,接這燙手山芋般的爛攤子?

“陛下……”楊士奇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陛下罹難,山河同悲。然國事維艱,不可一日廢弛。老朽受陛下託付,與諸位同僚共擔國事,當此危難之際,更應同心戮力,共度時艱。至於大統之事……事關國本,需謹慎議定。當務之急,是安撫流民,穩定京城外圍,通傳四方,令各地督撫嚴守疆土,保境安民,等待朝廷……進一步訊息。”

這番車軲轆話,毫無新意,更無任何實質承諾。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與不滿的騷動。誰都知道這是拖延,可誰又能拿出更好的辦法?強行擁立?誰有那個威望和實力?散夥各自逃命?又能逃到哪裏去?天下已亂,離開這麵勉強還能遮羞的“朝廷”大旗,他們這些習慣了中樞權力的官員,在外界野心家與亂民眼中,恐怕比肥羊強不了多少。

就在殿內氣氛即將滑向更危險的躁動與絕望時——

“報——!”一名禁衛將領跌跌撞撞沖入殿中,盔歪甲斜,臉色慘白如鬼,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閣老!諸位大人!不好了!京城……京城鬼域方向,迷霧……迷霧在向外擴張!邊緣已越過原崇文門舊址,距離南郊行在不足十五裡!沿途哨所斥候……皆失去聯絡!更……更可怕的是,那些之前逃出京城的流民中,開始出現……出現怪病!渾身潰爛,神智癲狂,力大無窮,見人就咬,被咬傷者……很快也會變成同樣模樣!已有數處流民聚集地發生騷亂,局勢……即將失控!”

“什麼?!”殿內瞬間炸開了鍋!迷霧擴張!怪病蔓延!這無疑是最可怕的噩夢成真!那“葬龍”廢墟中的不祥,不僅未被禁錮,反而開始主動侵蝕外界!若是那迷霧籠罩過來,若是那怪病擴散開來……這南郊“行在”,頃刻間便是下一個皇城!

“肅靜!”楊士奇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幾,發出沉悶的巨響,暫時壓下了殿內的混亂。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老眼中佈滿了血絲。最壞的情況,還是來了。陛下(或者說,那怪物)最後的“預言”正在應驗,京城這個“錨點”毀了,但汙染並未停止,反而以更詭異、更惡毒的方式,開始擴散。

“傳令!”楊士奇嘶聲吼道,聲音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決絕,“即刻起,南郊行在實行最嚴苛軍管!所有人員,無令不得擅離駐地!調集所有還能作戰的禁軍、五城兵馬司殘部,於行在以北十裡處,構築防線,挖掘壕溝,設定障礙,不惜一切代價,阻擋迷霧南下!凡有流民衝擊防線,或出現染病癥狀者……立斬不赦,屍體即刻焚燒深埋!”

“再傳令天下!”他繼續吼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悲壯的意味,“以朝廷……以老夫楊士奇之名,行文各州、府、縣!告之京城劇變,妖氛擴散,流民含毒!令各地緊閉城門,嚴查往來,剿撫流寇,自救自保!凡有忠於大夏、心存社稷之忠臣義可自行招募鄉勇,整備防務,保境安民,無需等候朝廷旨意!國難當頭,但有一線生機,皆可為國出力!”

這道命令,幾乎等同於宣佈朝廷中樞已無力掌控全域性,默許甚至鼓勵地方各自為政,武裝自保!這是徹底放權,也是絕望中的無奈之舉。殿中眾臣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最後一點對“朝廷”的幻想也徹底破滅。天下……真的要分崩離析了。

“閣老!這……這豈非形同放任天下大亂?”有老臣顫聲問道。

“亂?”楊士奇慘然一笑,環視眾人,“這天下,難道還不夠亂嗎?北境已淪為鬼蜮,東南海患滔天,中原流民如蝗,西北羌胡虎視,如今京城妖氛更向外擴散……朝廷,還有力氣管嗎?不放權,難道等著各地一起陪葬嗎?諸位,自求多福吧。這‘行在’……能守幾日,是幾日。散了吧。”

說完,他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坐倒在身後的椅子上,閉上眼睛,不再看殿中神色各異的眾人。

眾臣麵麵相覷,最終,不知是誰率先轉身,默默向外走去。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如同退潮般,方纔還濟濟一堂的“朝廷”重臣們,懷著各異的心思,迅速散去。有人準備回家安排後路,有人暗中聯絡同黨,有人則目光閃爍,盤算著如何在這最後的亂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大殿迅速空蕩下來,隻剩下楊士奇一人,對著空空如也的禦階,對著窗外那陰沉壓抑、彷彿隨時會被北方蔓延而來的詭異迷霧吞噬的天空,發出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嘆息。

餘燼已起,燎原之勢,無可阻擋。

幾乎就在楊士奇於南郊“行在”下達那幾近放棄的政令同時。

北境,黑石堡。

這裏並非預想中仍在堅守的邊軍堡壘,而是一片比寒鐵關更加徹底、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絕地。

黑石堡坐落於一處陡峭的黑石山崖之上,背靠絕壁,麵對北疆荒原,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本是寒鐵關側翼的重要支撐點。然而此刻,這座堡壘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高達數丈、以黑石壘砌的城牆,如同被無形的巨力從內部撐破,佈滿了巨大的、不規則的裂口,裂縫邊緣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熔融後又急速冷卻的琉璃狀質感。城堡主體建築大半坍塌,隻剩下幾段焦黑扭曲的殘垣斷壁,孤零零地指向暗紅色的天穹。沒有火光,沒有硝煙,甚至沒有多少戰鬥留下的常規痕跡——比如箭矢、刀痕、屍體。

隻有一種粘稠的、彷彿沉澱了無數絕望與瘋狂的黑暗氣息,如同有生命的淤泥,覆蓋了城堡的每一寸土地,在那些裂縫與廢墟間緩緩流淌、蠕動。城堡上空,匯聚著一團更加濃鬱、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雲氣,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陰寒與混亂。

淩虛子一行人,在距離黑石堡尚有三裡的一處雪丘後停下。無需靠近,那撲麵而來的、比沿途任何地方都要強烈十倍不止的邪惡與死寂氣息,已讓劉能等久經沙場的邊軍精銳臉色發白,呼吸不暢,握刀的手微微顫抖。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某種超越理解範疇的、純粹的“惡”與“虛無”的本能排斥與戰慄。

淩虛子銀袍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輝光,將眾人籠罩在內,隔絕了大部分令人不適的氣息。他眉心那點銀白光華熾亮,目光如劍,穿透稀薄的黑暗,仔細“觀察”著那座死寂的城堡。在他的感知中,黑石堡已不再是一個物質意義上的建築,而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強烈“歸墟”汙染的“源點”,或者說,一個正在緩緩“消化”其中一切的、活著的“腫瘤”。城堡內部,充滿了狂暴混亂的能量亂流,以及無數細微的、充滿了痛苦、瘋狂、毀滅慾望的“意念”碎片,彷彿有成千上萬的生靈,在瞬間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吞噬、碾碎、同化,連魂魄都未能解脫,化為了這黑暗汙染的一部分。

“王爺……這裏……還有活人嗎?”劉能聲音乾澀地問,儘管心中已有了答案。

淩虛子緩緩搖頭,眼中銀芒流轉:“沒有活人了。連完整的死魂都沒有。這裏……被‘門’的力量,以一種更加‘徹底’的方式侵蝕、轉化了。寒鐵關是被攻破,被黑暗怪物佔領。而這裏……是被‘消化’了。”

他指向城堡上空那團緩緩旋轉的漆黑雲氣,以及地麵上流淌的黑暗“淤泥”:“看那些裂縫的痕跡,還有殘留的能量波動……這裏,很可能在‘葬龍’爆發之前,就已經被那扇‘門’溢位的某種力量,或者某種更強大的‘存在’,直接‘擊中’或‘汙染’了核心。城堡的防禦,連同裏麵所有的人,在一瞬間就被從內部瓦解、吞噬,化為了這汙染的一部分。這比寒鐵關的情況……更加兇險。說明那扇‘門’的侵蝕方式,並非一成不變,它在‘學習’,在‘進化’,或者……在釋放不同層次的力量。”

劉能等人聽得脊背發涼。寒鐵關的淪陷已如地獄,這黑石堡的“消化”,更是超出了他們對戰爭與毀滅的認知。

“王爺,那我們還進去嗎?”一名邊軍嚥了口唾沫,問道。顯然,這鬼地方怎麼看都不像能有“線索”或“倖存者”的樣子。

淩虛子沉默片刻。白羽“迴響”中關於“守門”的傳承資訊,以及他自身新生力量對“歸墟”汙染的感應,都隱隱指向這裏。黑石堡的“異常”,或許並非偶然。它可能是一個“節點”,一個“標記”,或者……一個“陷阱”。

“你們留在此地,結陣守護,不要靠近,也不要讓任何黑暗之物靠近。”淩虛子沉聲吩咐,“我獨自進去查探。若一炷香後我未出來,或城堡有異變,你們即刻撤離,不必等我,返回與趙謙匯合,向南尋找生路。”

“王爺!不可!”劉能等人急道。這城堡如此詭異兇險,王爺孤身犯險,萬一……

“我自有分寸。”淩虛子語氣不容置疑,銀袍無風自動,周身那凈化與守護的氣息內斂,整個人彷彿化為了一柄即將出鞘的、純粹到極致的利劍,“此地異常,或須關係到那扇‘門’的本質,必須一探。你們跟去,反是累贅。”

說罷,不待眾人再勸,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極其淡薄的銀色流光,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縷月輝,悄無聲息地掠向那被黑暗徹底籠罩的黑石堡。所過之處,地麵上緩緩蠕動的黑暗“淤泥”彷彿遇到剋星,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向兩側避開,留下一道短暫的、乾淨的軌跡。

劉能等人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銀光沒入城堡外圍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隨即,那城堡上空的漆黑雲氣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又恢復了死寂的旋轉。眾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握住兵器,緊張地注視著那座如同巨獸匍匐的黑暗堡壘。

淩虛子踏入黑石堡範圍的剎那,便感到一股強大數倍於外界的混亂力場籠罩而來,瘋狂地衝擊、侵蝕著他的護體銀輝與心神。耳邊彷彿響起無數細碎癲狂的囈語、慘叫、怒吼,眼前光影扭曲,彷彿有無數扭曲猙獰的幻象試圖鑽入他的意識。這是高度凝聚的“歸墟”汙染對“有序”存在的本能排斥與攻擊。

他冷哼一聲,眉心銀白光華大放,一股更加凝練純粹的“斬”之劍意混合著“守門”凈化之力,轟然爆發!如同在粘稠的墨汁中投入一顆燒紅的鐵球,周圍的黑暗力場與混亂意念被強行排開、凈化!他身週三尺之內,形成一片短暫的、純凈的“域”。

他速度極快,沿著城堡中央主幹道,向著感知中汙染與混亂最核心的區域——原本的堡主府及中心廣場位置掠去。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街道兩側的房屋大多保持著相對完整的外形,但門窗、牆壁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增殖的黑色“菌毯”或“血管”狀物質。一些地方,還能看到保持著生前最後姿態、但已徹底“石化”或“晶化”、與周圍黑暗物質融為一體的士卒或百姓的“雕像”,他們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痛苦。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甜腥與焦臭。

很快,他來到了中心廣場。這裏本是黑石堡守軍集結操練、舉辦儀式之所,如今卻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五十丈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巨坑!巨坑邊緣極不規則,參差不齊,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巨口狠狠啃噬過。坑壁上,佈滿了與城堡外牆類似的、熔融後凝固的琉璃狀痕跡,以及更多蠕動流淌的黑暗物質。巨坑底部,深不可測,隻有濃鬱到化不開的黑暗,以及一股股更加冰冷、混亂、帶著某種奇異“脈動”的氣息,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不斷噴湧上來。

淩虛子停在巨坑邊緣,銀袍獵獵,目光凝重地注視著坑底。這裏的“歸墟”汙染濃度,高得驚人!而且,他清晰地感覺到,這巨坑深處,似乎存在著一個穩定的、與遠方聖山那扇“門”隱隱相連的“通道”或“節點”!正是這個“節點”的存在,導致了黑石堡被瞬間“消化”,也使得此地的汙染經久不散,甚至可能還在緩慢增強。

“果然是‘節點’……”淩虛子心中瞭然。白羽“迴響”中提及的“縫隙在增多”,這便是明證。除了聖山主“門”,這些散佈在各處、因地脈薄弱或特殊事件(比如強烈的死亡、怨念,或者像“葬龍”那樣的劇烈能量衝擊)而被“啟用”的次級“節點”,同樣危險。它們如同主“門”伸出的“觸手”或“根須”,不斷侵蝕、轉化著這片天地,為主“門”的最終降臨或擴大,提供“養分”與“坐標”。

就在他凝神感應坑底“節點”的細微波動,試圖判斷其穩定程度與可能的影響範圍時——

異變陡生!

巨坑底部那濃鬱的黑暗,猛地翻滾、沸騰起來!一聲低沉、怨毒、充滿了無盡饑渴與毀滅慾望的嘶吼,直接從靈魂層麵響起,震得淩虛子識海微微一盪!緊接著,無數漆黑的、由純粹混亂能量與黑暗物質構成的“觸手”,如同怪物的口器,猛地從坑底彈射而出,鋪天蓋地,向著坑邊的淩虛子席捲而來!每一根“觸手”都散發著不弱於金丹修士的氣息,更蘊含著強烈的精神汙染與侵蝕特性!

這“節點”並非死物,它擁有一定的、混亂的“本能”與攻擊性!它感應到了淩虛子這個“有序”且強大的存在,將其視作了威脅與……獵物!

淩虛子眼中銀芒暴漲,不退反進!麵對蜂擁而來的黑暗“觸手”,他並指如劍,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嗡——!”

一道凝練到極致、不過三尺長短、卻彷彿蘊含著開天闢地之威的銀色劍痕,憑空浮現,向前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的光影效果。劍痕所過之處,空間彷彿被無聲地“抹去”。那些狂暴襲來的黑暗“觸手”,在接觸到劍痕的瞬間,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湮滅,連一絲殘渣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劍痕去勢不止,斬入巨坑上方翻滾的黑暗之中,將其短暫地“剖開”,露出了坑底更深處的景象——

那裏,並非純粹的黑暗。在無數蠕動黑暗物質的包裹下,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不斷旋轉、散發著幽暗光澤的、約莫丈許直徑的、彷彿由空間本身扭曲形成的“漩渦”!旋渦中心,一片深邃的虛無,彷彿連線著某個不可知的恐怖所在。那冰冷混亂的脈動與嘶吼,正是從這“旋渦”中傳來!

“小型‘門扉’……或者說,穩定的‘空間裂隙’!”淩虛子心中一凜。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黑石堡下方的“節點”,已不僅僅是汙染源,而是形成了一道相對穩定的、可以通行(至少對“歸墟”一側的存在而言)的“裂隙”!雖然規模遠小於聖山主“門”,但其存在本身,就意味著“歸墟”對此方天地的侵蝕,已到了可以“落地生根”、開闢“橋頭堡”的可怕階段!

似乎是被淩虛子這一劍激怒,那“旋渦”猛地一震,散發出的混亂與惡意陡增!更多的黑暗“觸手”瘋狂湧出,同時,巨坑周圍的黑暗物質也如同活了過來,化作粘稠的浪潮,從四麵八方向著淩虛子擠壓、吞噬而來!那“旋渦”深處,隱隱有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陰影在蠕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擠過這狹窄的通道,降臨此地!

此地不可久留!這“裂隙”雖小,但其連線著“歸墟”深處,天知道會引來什麼東西!而且,在此地戰鬥,動靜稍大,便可能刺激“裂隙”擴大,甚至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

淩虛子當機立斷,不再猶豫。他身形急退,同時雙手結印,眉心銀白光華前所未有的熾烈,口中清喝:“封!”

一道純粹由凈化劍意與“守門”之力凝聚而成的、複雜的銀色符文,自他指尖飛出,迎風便漲,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網,向著那巨坑與“漩渦”籠罩而下!這不是攻擊,而是封印、隔絕、凈化!以他目前的力量,無法摧毀這已形成的“裂隙”,但可以暫時加強其與現世的“壁障”,延緩其擴張,凈化其周圍過於濃鬱的汙染,為可能的後續處理爭取時間。

銀色光網與噴湧的黑暗、翻滾的“漩渦”狠狠撞在一起!沒有爆炸,隻有無聲的湮滅與激烈的對抗。光網劇烈閃爍,無數細小的銀芒與黑暗相互抵消、消融。那“漩渦”的擴張趨勢為之一滯,噴湧的黑暗“觸手”也萎靡了不少。但“漩渦”深處的恐怖陰影,似乎發出了更加暴怒的嘶吼,一股更加陰冷的力量試圖衝破光網的封鎖。

淩虛子悶哼一聲,臉色微微發白。以一人之力封印一道“歸墟裂隙”,哪怕隻是小型裂隙,對他也是巨大的負擔。他能感覺到,這封印最多隻能維持數日,甚至更短。

“走!”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流光,向著來路疾退。沿途試圖阻擋的黑暗物質,皆被其周身暴漲的銀輝強行衝散、凈化。

當他衝出黑石堡範圍,回到劉能等人所在雪丘時,身後那座黑暗堡壘上空的漆黑雲氣,似乎變得更加暴戾、紊亂,不斷扭曲翻滾,發出無聲的咆哮。但暫時,被一層微弱的銀光勉強束縛在城堡範圍之內,未能繼續擴散。

“王爺!您沒事吧?”劉能等人見到淩虛子返回,又驚又喜,連忙上前。看到淩虛子略顯蒼白的臉色,心中都是一沉。

“無妨,消耗略大。”淩虛子擺擺手,望向黑石堡的目光更加凝重,“此地已成絕地,內藏兇險,遠超預計。我們立刻離開,返回與趙謙匯合。必須將此地情況,儘快告知……能告知的人。”

他原本想說“朝廷”,但話到嘴邊,想起京城現狀,又嚥了回去。告知誰?楊士奇那個自身難保的“朝廷”?還是……東南的李鈞?亦或是,這天下間,可能存在的、其他尚未被發現的“守門”傳承者?

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壓在心頭。黑石堡的“裂隙”,京城的“鬼域”,東海的“陰影”……“歸墟”的侵蝕,正在以多點開花、愈演愈烈的方式,加速進行。白羽“迴響”所說的“真正的衝擊”,恐怕已近在眼前。

而他們,這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殘兵,又能做些什麼?

淩虛子不再言語,轉身,向著東南方向,那片暫時未被黑暗完全吞噬、卻同樣危機四伏的荒原雪野,當先走去。銀袍在暗紅天光下,依舊挺直,卻彷彿承載了更重的宿命。

餘燼已燎原,火光映照的,是更加漫長而黑暗的征途。

東南,鬆江府外海,臨時旗艦“鎮海”號。

這是一艘長達四十餘丈、擁有三層炮甲板、船體覆蓋著部分簡易防護符文、明顯帶有“聯軍”風格的巨型戰船,此刻已成為東南“聯防”水師對抗東海陰影的前線指揮中樞。甲板上氣氛肅殺,傷痕纍纍,依稀可見昨日激戰留下的焦痕與破損。水兵們雖麵帶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緊張地進行著戰備維修,搬運彈藥,警惕地注視著遠方海麵。

李鈞立於船首樓最高處,披著一件黑色大氅,海風凜冽,吹動他額前髮絲,他卻渾然不覺,隻是舉著單筒的“千裡鏡”,死死盯著二十裡外那片彷彿凝固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龐大陰影。距離那陰影停止前進、怪物攻勢減緩,已過去數日。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帶來絲毫輕鬆,反而讓所有人心中那根弦綳得更緊。那陰影並未退去,反而在持續“凝視”著海岸,散發著越來越令人不安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

“王爺,各艦補給、傷員轉運、破損修復已大致完成。新一批‘破邪弩箭’、‘純陽火油彈’也已運抵。陳霆副將請示,是否主動派出快船,抵近偵查陰影動向?”杜文若走到李鈞身後,低聲稟報。

李鈞放下千裡鏡,揉了揉因長時間凝視而有些酸澀的眼睛,緩緩搖頭:“不必。那東西在‘看’著我們,也在‘等’。等什麼,本王不知。但貿然刺激,絕非良策。傳令各艦,保持最高戒備,輪番休整,但絕不可鬆懈。告訴陳霆,本王要的不是盲動,是耐心。在這海上,我們拖得起,看誰先露出破綻。”

“是。”杜文若應下,又低聲道,“王爺,剛接到內陸飛鴿傳書。京城……徹底化為鬼域,迷霧擴散,流民生變,楊士奇等已退守南郊,形同流亡政府,並默許各地自保。中原、西北、西南,皆傳混亂,流民軍、地方豪強、乃至一些宗室,皆有異動。天下……徹底亂了。”

李鈞聞言,臉上並無太多意外,隻是眼中寒光更甚。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徹底。京城那個最大的“錨”和“招牌”徹底垮了,壓在各路野心家頭上的大山瞬間消失,接下來,便是毫無遮掩的弱肉強食、群雄逐鹿。

“亂了好。”李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不亂,如何顯出英雄?傳令‘聯防總署’,加快整合東南各州府兵權、財權,凡有不從者,以‘通敵’、‘亂政’論處,立斬不赦!再以本王名義,行文天下,痛陳京城劇變、妖氛四起、朝廷無能之現狀,宣告我東南‘聯防’保境安民、抗禦外侮之決心,號召天下忠義之士、有識之民,若不願神州陸沉、人道滅絕,可來東南共商大計!同時,讓我們的人,在中原、江北等地,暗中散佈訊息,就說……北境淩虛子未死,已得仙緣,正重整邊軍,欲挽天傾。看看,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又能……吸引多少真正的英才。”

杜文若心中凜然。王爺這是要趁天下大亂,一方麵以鐵腕徹底消化東南,將其打造成鐵板一塊的獨立王國;另一方麵,則要打出“抗妖”、“保民”的大旗,搶佔道義製高點,招攬人心,同時放出淩虛子的訊息,既是為了攪渾水,也是想試探那位神秘“劍仙”的反應與動向。一石數鳥,深謀遠慮。

“老奴明白!”杜文若鄭重應下。

就在這時,遠處那一直靜止的龐大陰影,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波動了一下!彷彿平靜的墨潭被投入巨石,邊緣的黑暗瘋狂翻滾、扭曲!緊接著,一聲更加低沉、更加悠遠、彷彿源自亙古深海、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某種……奇異“韻律”的嘶鳴,穿透海天,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震得“鎮海”號都微微顫抖!

李鈞瞳孔驟縮,猛地再次舉起千裡鏡。

隻見那陰影中心,黑暗如同退潮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片……無法形容的景象。那並非海底,也非任何已知的物質。彷彿是一片不斷扭曲、流淌著汙穢色彩、由無數痛苦麵孔、破碎景象、無法理解幾何圖形胡亂拚湊而成的、活著的“噩夢”!在這“噩夢”的核心,隱約可見一點暗紅、如同巨大瞳孔般的詭異光芒,正冰冷地、帶著一種審視與評估的意味,“望”向海岸,望向他所在的旗艦方向!

“那是什麼東西?!”連李鈞的心誌,此刻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噁心,彷彿多看一眼,靈魂都要被那扭曲的景象汙染、吞噬。他強行移開目光,厲聲喝道:“傳令!全軍戒備!炮火準備!那東西……要動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噩夢”般的景象中心,那暗紅的“瞳孔”猛地收縮,隨即,一道凝練、粘稠、散發著難以言喻惡意的暗紅色光束,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破開海天,向著“鎮海”號,暴射而來!

光束所過之處,海水無聲蒸發,留下一條冒著黑煙的真空通道,空中殘留的稀薄靈氣被瞬間汙染、湮滅!

真正的攻擊,來了!來自那深海陰影本體的、超越之前所有怪物襲擊的、蘊含著更加本質“歸墟”力量的攻擊!

李鈞眼中寒光爆射,不僅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厲聲怒吼:“開火!攔截它!”

“轟轟轟轟——!!”

“鎮海”號及周圍護衛戰艦,所有側舷火炮、弩炮、乃至甲板上的修士,在剎那間將蓄勢已久的攻擊,向著那道恐怖的暗紅光束,傾瀉而出!符籙光芒、熾熱火球、雷霆箭矢、淩厲劍氣……交織成一片毀滅的屏障,試圖阻擋那來自深海的死亡光束。

下一秒,毀滅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視線。

東海之畔,決定東南命運,或許也影響天下格局的生死之戰,在這血色黎明後的上元日,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悍然打響。

而更遙遠的地方,餘燼燃起的野火,正以燎原之勢,席捲著這片已然千瘡百孔的土地。無人知曉,在這最後的瘋狂與毀滅之中,是否還能孕育出,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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