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年關的最後一日,臘月三十,終於在一片詭異而沉重的氛圍中,掙紮著露出了慘白的天光。這光亮並非驅散黑暗的晨曦,更像是厚重鉛雲下勉強滲出的、了無生氣的灰白,無力地塗抹在京城鱗次櫛比的屋瓦、空曠無人的街巷、以及家家戶戶緊閉的門扉之上。沒有往年的爆竹零星作響,沒有孩童嬉鬧的歡聲,沒有炊煙裊裊升起準備年夜飯的溫馨,甚至連雞鳴犬吠都稀落得可憐。整座千年帝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在寒風中沉默地顫抖,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恐懼、猜疑與絕望的死寂。
昨夜養心殿前那道冰冷旨意與影衛臨朝的訊息,如同凜冬最刺骨的寒風,一夜之間席捲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陛下“偶感風寒”卻三日不朝、不許探視,輔政大臣團體倉促成立,影衛獲得生殺大權……這些資訊組合在一起,哪怕是最遲鈍的市井小民,也能嗅出其中天崩地裂的不祥氣息。流言非但沒有被壓製,反而在極致的壓抑下,以更加瘋狂、更加猙獰的形態滋長、傳播——皇帝已然駕崩!權閹奸佞秘不發喪,欲行廢立!宗室親王暗中調兵,京城即將大亂!北境妖魔鬼怪不日便要殺到城下!
恐慌如同瘟疫,無聲蔓延。稍有家資的富戶豪門,早已暗中收拾細軟,托關係打聽城門何時能開,盤算著一旦有變,如何逃往江南或西山避難。中產之家,則囤糧閉戶,將刀斧棍棒放在手邊,聽著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徹夜難眠。底層百姓,無處可逃,隻能瑟縮在冰冷的陋室中,對著空空的米缸和病弱的家人,默默祈禱,絕望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降臨。
九門依舊緊閉,披堅執銳的禁軍和身著黑衣、麵覆鐵罩的影衛混合編隊,在城頭、在街口、在各處要道無聲矗立,冰冷的目光掃視著空蕩蕩的街道,任何試圖靠近或窺探的身影,都會引來弩箭上弦的脆響和淩厲的嗬斥。偶爾有奉命傳遞公文或採買物資的官員家僕匆匆走過,也都是低著頭,腳步飛快,不敢有絲毫停留,彷彿街麵兩側的陰影裡,隨時會撲出噬人的猛獸。
皇宮,這座帝國的心臟,此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沉默墳墓。宮牆比往日更高,陰影更濃。往年為迎接新年而懸掛的彩燈、宮紗早已撤下,換成了清一色慘白的燈籠,在寒風中幽幽晃動,映照著侍衛們鐵青而麻木的臉。宮內行走的太監宮女,個個麵如土色,腳步輕得像貓,不敢交談,甚至不敢對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草藥味和……更深沉的、彷彿什麼東西在緩慢腐敗的甜腥氣息。
養心殿依舊是絕對的禁區。殿外守衛的已不僅僅是普通侍衛,更有數十名氣息幽冷、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影衛精銳,他們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像,隻有偶爾轉動的眼珠,睜明著其森然的警惕。殿內,地龍依舊燒得極旺,卻驅不散那股自靖安帝歸來後便縈繞不散的、混合了血腥、藥石與某種難以言喻陰冷的氣息。
靖安帝李胤,依舊躺在禦榻上。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彷彿能看見麵板下青紫色的細微血管。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胸口隻有極其輕微的起伏。那隻被層層包裹的右手,紗布上的暗紅汙痕已擴散到小臂,散發出的陰冷氣息讓靠近的太醫都感到心悸不適,不得不時時更換被“汙染”的紗布。他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彷彿陷入了深沉的昏睡,隻有那微微蹙起的、彷彿承受著無盡痛楚的眉頭,顯示著他並未完全失去意識。
幽影如同最忠實的影子,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禦榻旁三步之外。他的氣息比往日更加沉凝,也更加……陰鬱。玄鐵麵具下的眼睛,佈滿了血絲,顯然也未曾閤眼。他不僅要照看陛下,協調太醫,更要在陛下偶爾清醒的短暫時刻,接收並傳達一道道冰冷而決絕的命令,同時監控著歐陽墨在皇宮地下、緊鄰養心殿的某處隱秘地宮中進行的那項瘋狂而危險的“逆轉”佈置。時間,像一根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在每個人的脖子上。
“陛下……”一直侍立在旁的太醫院院正,再次為靖安帝請脈後,臉色灰敗,額角冷汗涔涔,聲音發顫地回稟,“龍脈之氣愈發紊亂,那陰寒之毒已侵入手厥陰心包經,心脈受損甚劇,且……且仍在緩慢蔓延。臣等用盡方法,隻能勉強護住心脈一線生機,然此毒詭異,非藥石可解,若再不能找到根源拔除,恐……恐……”
後麵的話,他不敢說下去,隻是深深伏地,以頭觸地,渾身顫抖。
榻上,靖安帝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眸,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渾濁,與一種近乎虛無的漠然。他目光緩緩移動,落在跪地顫抖的院正身上,又掃過一旁垂手肅立、臉色同樣難看的幾位太醫令,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彷彿想笑,卻連牽動肌肉的力氣都沒有。
“根源?”他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根源……就在朕這身血脈裡,在這大夏的國運裡。你們……拔得掉嗎?”
眾太醫聞言,駭然失色,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金磚縫裏。這話太大逆不道,也太……可怕!難道真如某些最荒誕的流言所說,陛下遭了“天譴”或“祖咒”?
“都……退下吧。”靖安帝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該用的葯,繼續用。能拖幾日……是幾日。”
“臣等……告退。”太醫們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出殿外,隻留下滿室令人窒息的藥味和那越來越濃鬱的陰冷。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靖安帝那微弱艱難的呼吸。
良久,靖安帝忽然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幽影。”
“奴婢在。”幽影立刻上前半步。
“歐陽墨那邊……如何了?”
“回陛下,歐陽監正已連續兩日不眠不休,帶領司天監精選的弟子及工部巧匠,在地下佈置。所需材料,已從內庫及各處密庫調撥齊全。據他一個時辰前最後一次稟報,‘逆轉’之陣核心陣眼已初步成型,與天壇地脈的勾連亦在建立,然……然時間太緊,且此陣涉及氣運逆轉、陰陽紊流,兇險萬分,歐陽墨言,最多隻有六成把握能按時完成,且即便完成,其執行後果……難以預料。”幽影的聲音毫無起伏,隻是陳述事實。
“六成……夠了。”靖安帝喃喃道,嘴角那絲近乎虛無的弧度似乎擴大了一絲,“告訴他,朕……隻要陣成。其餘的,朕不管。陣成之時,便是……一切見分曉之日。”
“是。”幽影應下,頓了頓,又道,“陛下,英國公張輔半個時辰前遞了密摺進來,言已領會聖意,暗中聯絡了可信的京營舊部及幾家勛貴,已做相應準備。隻是問……何時發動?以何為號?”
靖安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告訴他,等。等陣成,等……該跳出來的人,都跳出來。號令……便是養心殿上空,出現……血色龍影之時。”
血色龍影!幽影心中劇震,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沉聲道:“奴婢明白。這就去轉告英國公。”
“還有……”靖安帝似乎想起了什麼,聲音更加微弱,“東南……李鈞那邊,有何新動靜?”
“靖王以‘聯防總署’名義頒佈的章程已傳遍東南,正在強力推行。各地衛所整編進度不一,但有王命旗牌及靖王府親軍彈壓,反抗者寥寥。江湖門派與世家大多已表麵歸附。另據東海眼線急報,昨日深夜,外海深處確有龐大黑影及異常光芒再現,持續時間約一刻鐘,附近漁民驚恐。靖王已加派水師戰船前往查探,尚未有回報。”
“東海……”靖安帝低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果然……也不安分了嗎。告訴我們在東南的人,盯緊李鈞,也盯緊東海。若有劇變……不必請示,可自行決斷,務必保住……東南不亂。至少,不能全亂。”
“遵旨。”
“北境……可有淩虛子或趙謙的確切訊息?”
“暫無。寒鐵關方圓百裡,已被黑暗籠罩,斥候難以深入。零星逃回的潰兵所言混亂,有說淩帥被神光所救,有說已屍骨無存。護國祠方向,自那日銀光爆發後,再無異常,亦無人跡。”
靖安帝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躺著,彷彿又陷入了昏睡。幽影等了片刻,見無新指示,便無聲退後,重新融入陰影之中。
殿內,隻剩下那艱難維持的微弱呼吸,和炭火孜孜不倦燃燒的微響。窗外,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那光明,並未帶來絲毫暖意。
東南,太湖,靖王府別業“澄瀾園”。
這裏距離前日舉行“煙波閣”會議的西山島不遠,位於太湖另一處幽靜水域,佔地廣闊,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此時亦被靖王府親軍裡三層外三層嚴密守護。與京城的死寂壓抑不同,此處雖也戒備森嚴,卻透著一種外鬆內緊、有條不紊的忙碌氣息。
李鈞並未在“澄瀾園”的主廳,而是在臨湖的一處水榭中。水榭四麵軒窗敞開,掛著厚實的錦簾擋風,內裡燒著銀絲炭盆,溫暖如春。他披著一件玄色狐裘,未係帶,隨意地坐在窗邊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東海異象的詳細密報,目光沉靜地瀏覽著。麵前紅木圓幾上,擺著幾碟精緻的江南點心,和一壺冒著裊裊熱氣的明前龍井,茶香清幽,與窗外浩渺冰冷的湖水形成鮮明對比。
杜文若垂手侍立一旁,低聲道:“王爺,水師副將陳霆親自率三艘新式快船,攜帶觀星鏡、定淵盤等法器,於昨夜子時抵達異象發生海域附近。據其初步觀察回報,海麵下確有龐大不明陰影,綿延數裡,形態不定,時隱時現,散發陰寒混亂氣息,與北境潰兵描述之‘黑暗’有幾分相似,然更為凝實、暴虐。且該區域海水溫度異常降低,魚蝦絕跡,空中靈氣紊亂。陳霆未敢過分靠近,隻在十裡外觀測,便覺心悸神搖,麾下士卒亦有不適。他已將觀測結果以最快信鴿發回,船隊暫泊於五十裡外安全水域,等候王爺進一步指示。”
李鈞放下密報,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方緩緩道:“與北境同源……卻出現在東海深處。看來,那扇‘門’的‘縫隙’,或者類似的東西,不止一處。白羽守了三百年……不,或許更久的那扇主門在北境,但這些‘縫隙’,卻可能隨著天地‘理’的崩壞,在任何薄弱處出現。東海,自古以來便是神秘莫測、連通異域之所,出現此等異象,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目光投向窗外煙波浩渺的湖麵,眼神幽深:“隻是,這‘縫隙’出現在東海,對我東南而言,威脅更在北境之上。北境之敵,陸路而來,尚有山河關隘可守。東海之敵,若自海上來,則我東南千裏海疆,處處皆可為突破口。更遑論,漕運命脈,繫於運河,若海運徹底斷絕,運河又受威脅……”
杜文若心中一緊:“王爺,是否要進一步加強沿海防務,調集更多水師,封鎖相關海域?甚至……主動出擊,試探那陰影虛實?”
“防,自然要防。傳令,命東南沿海所有水師衛所進入最高戰備,加派巡哨船隊,沿海州縣即刻開始遷移近海漁民,構築簡易防線。但主動出擊……”李鈞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可。陳霆所感,那陰影氣息恐怖,非尋常人力可敵。貿然攻擊,恐會激怒或引其提前爆發。眼下,我們最需要的是時間。”
“時間?”
“整合東南,消化‘煙波閣’之會的成果,將‘聯防總署’的架子徹底搭起來,讓各方勢力真正擰成一股繩,將兵練精,將城築牢,將錢糧備足。”李鈞放下茶盞,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北境已破,朝廷自顧不暇,中原震動,流民將起。這天下,已到了重新洗牌的前夜。誰能在這亂局中站穩腳跟,積蓄力量,誰纔有資格,去應對那門後的恐怖,也纔有資格……去爭一爭那至高的位置。”
他頓了頓,繼續道:“東海之變,是威脅,也未嘗不是機會。可藉此進一步收攏沿海兵權,整合水師,以‘防備海患’之名,行擴軍備戰之實。告訴陳霆,繼續監視,但絕不可挑釁。同時,讓我們的人,在沿海散佈訊息,就說東海有上古妖獸蘇醒,或前朝沉沒的妖船作祟,唯有朝廷……不,唯有我‘東南聯防總署’有能力抵禦。將恐慌,轉化為對‘總署’權威的依賴。”
“王爺高明!”杜文若恍然,此計可謂一舉數得。
“京城那邊,陛下還沒動靜?”李鈞忽然問。
“暫無新訊息。養心殿依舊封鎖,影衛掌控九門。楊士奇等輔政大臣今日應在商議具體章程。流言愈演愈烈,京城米價一日三漲,已有零星搶糧事件發生,皆被影衛血腥鎮壓。”杜文若答道。
“楊士奇那個老狐狸,此刻怕也是焦頭爛額。”李鈞嘴角泛起一絲譏誚,“陛下以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吊著,將各方勢力強行捏合‘輔政’,實則是將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誰跳得高,誰就可能先成為影衛的刀下鬼,也可能成為陛下‘後手’的祭品。這局麵,倒是比我預想的……更有趣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讓凜冽的湖風灌入,吹散室內的暖意,也讓他更加清醒。“告訴我們在京城的人,繼續蟄伏,靜觀其變。重點關注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以及那幾位宗室親王的動向。陛下若真有不測,或行險招,第一個動的,必然是這些人。”
“是。”杜文若應下,又道,“王爺,北境淩虛子……”
“他?”李鈞目光投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被那石碑救走,生死成謎。但以他之能,又有那神秘石碑庇護,想必死不了。隻是,他若活著,會去哪?會做什麼?是繼續找那扇‘門’的麻煩,還是……另有打算?”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此人,是變數。其心誌、其武力、其與那‘守門’隱秘的關聯,都不可小覷。若能為我所用……罷了,此時多想無益。且看這風雲變幻,他是否會再次現身吧。眼下,我們的根基,在東南。”
“王爺所言極是。”杜文若深以為然。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快步走入水榭,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蠟丸:“王爺,金陵急報!”
李鈞接過蠟丸,捏碎,取出內裡紙條,迅速瀏覽。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王爺,何事?”杜文若問。
“金陵城裏,有些人不老實。”李鈞將紙條遞給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以應天府尹為首的幾個官員,還有兩個當地世家,暗中串聯,質疑‘聯防總署’章程,意欲聯名上書朝廷,彈劾本王‘擅權自重,圖謀不軌’。訊息走漏,被我們的人截獲了。”
杜文若接過紙條一看,臉色微變:“王爺,金陵乃東南重鎮,前朝舊都,關係錯綜複雜。應天府尹更是朝廷三品大員,若讓他們鬧將起來,恐生波折,影響王爺整合東南之大計。”
“波折?”李鈞笑了笑,笑容卻冰冷無比,“杜先生,你忘了‘監察司’是做什麼的了?也忘了本王‘先斬後奏’之權?”
杜文若心中一凜:“王爺的意思是……”
“亂世用重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李鈞轉身,走回椅中坐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從容,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傳‘監察司’主事,持本王王命旗牌,率一隊親軍,即刻前往金陵。將涉事官員、世家首要之人,‘請’回蘇州‘問話’。若有反抗,格殺勿論。其家產,抄沒充公,一半犒賞軍士,一半入庫。動作要快,要狠,要在訊息徹底傳開之前,將首惡剷除,餘者震懾。”
“再傳令‘聯防總署’,行文東南各州府,重申章程鐵律。凡有陽奉陰違、散佈謠言、動搖‘聯防’者,無論官職大小,背景深淺,皆以‘通敵’、‘亂政’論處,嚴懲不貸!本王要用金陵這幾顆人頭,告訴整個東南,在這天崩地裂之際,該聽誰的,該跟誰走!”
“是!老奴這就去辦!”杜文若精神一振,知道王爺這是要殺雞儆猴,以鐵血手段,徹底奠定“聯防總署”在東南的無上權威!亂世已至,仁慈與妥協隻會讓人看輕,唯有力量與殺戮,才能讓人敬畏、臣服!
他匆匆領命而去。
水榭內,重新隻剩下李鈞一人。他端起那杯已有些涼了的茶,緩緩飲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渺的太湖,望向更北方那陰沉的天際。
“皇侄,你的京城,已在火山口上。為叔的東南,亦非坦途。這盤棋,你我皆在局中,就看誰先被這亂世的洪流吞噬,誰又能……逆流而上,執掌乾坤了。”
“至於那門後的東西……”他眼中寒光一閃,“想吞了這天下?也得問問,這天下人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寒風掠過湖麵,激起千層細浪,嗚咽作響,彷彿在應和著這位東南之主,那冰冷而堅定的野心。
“歸藏”之地。
時間在這裏的流逝,似乎與外界截然不同。穹頂星圖緩緩旋轉,不知晝夜。池中“源初靈液”依舊無聲流淌,散發著永恆般的溫暖與生機。四十七名倖存士卒的傷勢,在這靈液氣息的滋養下,以驚人的速度好轉,那些被黑暗侵蝕的潰爛處開始結痂、脫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體內的陰寒之感也漸漸被驅散。他們大多仍在沉睡,在極度的疲憊與這奇異環境的安撫下,進行著深層次的修復。
趙謙的傷勢也好了大半,左臂骨折處已癒合,隻餘些許痠麻。他盤坐在池邊不遠處,閉目調息,嘗試引導石室內那純凈的氣息,沖刷經脈,鞏固修為。經過寒鐵關地獄般的廝殺與這“歸藏”之地的洗禮,他感覺自己停滯已久的金丹中期修為,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而池中,淩虛子的變化,則更加驚人。
他依舊懸浮在光液中央,周身被濃鬱的銀色光暈籠罩,彷彿一個巨大的光繭。光繭內部,氣息澎湃而玄奧,不時傳出輕微的、彷彿劍吟又彷彿雷鳴的嗡鳴。池中靈液圍繞他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無數銀色光點如同飛蛾撲火,瘋狂湧入他的身體。
他的麵容,在光暈中顯得模糊不清,唯有那眉心之處,一點極其璀璨、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鋒芒的銀白光點,在緩緩旋轉、凝聚、壯大!那光點散發出純粹的“斬”意,卻又並非單純的殺戮,而是一種更加高遠、更加本質的,對“混亂”、“無序”、“侵蝕”等一切負麵存在的“否定”與“凈化”之意。這與他原本的“純陽劍意”同源,卻更加深邃,更加接近“道”的本身,隱隱與這“歸藏”之地的氣息,與石碑中那“守門”的印記,產生了完美的共鳴。
不知過了多久。
“嗡——!”
一聲清越激昂、彷彿能斬斷時空的劍鳴,驟然自光繭中迸發!整個石室為之震動!穹頂星圖光芒大放!池中靈液轟然沸騰!
光繭表麵,出現第一道裂痕,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熾烈的銀光從裂痕中噴射而出!
“哢嚓!”
光繭徹底破碎!化作漫天流螢般的銀色光點,紛紛揚揚,一部分重新融入池中靈液,一部分沒入周圍石壁、穹頂,更多的,則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沒入那道自破碎光繭中緩緩站起的身影之中!
淩虛子,睜開了眼睛。
這一刻,他眼中再無半分疲憊、滄桑、迷茫。隻有一片純凈到極致、也淩厲到極致的銀白!彷彿兩顆小小的、燃燒著銀色火焰的星辰!目光所及,石室內的空氣都彷彿被無形的劍氣切割,發出細微的嗤響。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如同水銀般流動的銀色光暈,氣息淵深如海,浩大磅礴,卻又凝練純粹到了極點,再無之前重傷瀕死的萎靡,反而有一種脫胎換骨、涅盤重生般的強大與……空靈。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麵板溫潤,隱隱有寶光流轉,肌膚之下,似乎有無數細微的銀色符文明滅不定。他心念微動,指尖一縷銀芒吞吐,無聲無息,身旁池邊一塊堅逾精鐵的青石,便如同豆腐般被切開,斷麵光滑如鏡。這並非他刻意催動劍氣,僅僅是心念引動,體內新生力量的自然流露。
“這便是……‘守門’的傳承?‘源初’之力與劍心的融合?”淩虛子低聲自語,感受著體內那奔騰流轉、與以往截然不同、卻又彷彿本就是他一部分的磅礴力量。這力量並非簡單的真氣或劍元,而是一種更加接近天地本源、帶著“凈化”與“守護”屬性的特殊能量。他感覺自己對劍道的理解,對這片天地的感知,都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能隱隱“觸控”到那無所不在、又難以言喻的天地“法則”脈絡,以及……那幾道自不同方向傳來的、或微弱或清晰、充滿了混亂、惡意、瘋狂、野心等負麵情緒的“波動”。
京城方向的冰冷、汙染與瘋狂決絕的“葬龍”之意;東南方向的深沉算計、勃勃野心與隱隱的海上威脅;北境方向那扇“門”後更加暴怒、貪婪的宏大意誌;乃至這“歸藏”之地深處,那石碑中即將徹底消散的、帶著無盡疲憊與最後期盼的“迴響”……
無數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感知,卻又被那新生劍心輕易梳理、辨析。他彷彿站在了一個更高的維度,俯瞰著這片正滑向深淵的天地,看清了那錯綜複雜的暗流與殺機。
“時間……果然不多了。”淩虛子眼中銀光流轉,目光彷彿穿透了“歸藏”之地的阻隔,望向了京城方向,眉頭微蹙。李胤的“葬龍”之局,兇險萬分,一旦發動,無論成敗,都將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可能加速那“門”後存在的侵蝕,也可能徹底激怒它。他必須阻止,或者……引導。
他又望向東南,李鈞的動作很快,手段也狠,東南的整合超出預期。此人野心勃勃,能力手腕皆屬上乘,在這亂世中或可成為一方屏障,但也可能成為更大的禍亂之源。需加以留意,必要時……或可利用,或需遏製。
最後,他的目光投向“歸藏”石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石碑中那道屬於白羽的最後“迴響”,已微弱到極點,即將徹底消散。在消散前,那“迴響”將最後的資訊與期盼,傳遞給了他。
“守住……火種……尋找其他的‘節點’與‘同伴’……門的‘縫隙’在增多……真正的‘衝擊’即將到來……”
淩虛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他緩緩自池中走出,踏在光滑溫潤的地麵上。那身殘破染血的白袍,早已在靈液中消融,此刻他身上自動凝聚出一件式樣簡單、卻流轉著淡淡銀輝的白袍,纖塵不染。
他的動靜,驚醒了趙謙和其餘陸續醒來的士卒。眾人看到淩虛子傲然立於池邊,周身氣息浩瀚如淵,眼中神光湛然,與之前重傷垂死的模樣判若兩人,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王爺!”趙謙率先撲倒在地,激動得聲音哽咽,“您……您大好了?!”
“王爺!王爺康復了!”其餘士卒也紛紛跪倒,喜極而泣。淩虛子不僅是他們的統帥,更是他們的精神支柱,是這絕境中最後的希望。看到他不僅傷勢盡復,似乎修為更有精進,眾人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淩虛子目光掃過這些跟隨他血戰餘生、傷痕纍纍卻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袍者,眼中冰冷的銀芒微微柔和了一瞬。他抬手虛扶:“都起來吧。你們傷勢如何?”
“托王爺洪福,此地靈氣神異,弟兄們傷勢都已無大礙,修為還有所精進!”趙謙連忙答道。
“那就好。”淩虛子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方“歸藏”石碑。石碑表麵的銀色紋路,此刻已黯淡到了極點,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我們該離開了。”淩虛子緩緩道。
“離開?”趙謙一怔,“王爺,我們去哪裏?外麵……”
“外麵很亂,很危險。”淩虛子打斷他,聲音平靜而堅定,“但我們必須出去。寒鐵關已破,北境淪陷,京城危機四伏,東南暗流洶湧,東海異動,天下將傾。此地雖好,可庇護一時,卻非久留之所。白羽前輩留下此地,救我等性命,贈我傳承,是希望我等能成為‘火種’,而非在此苟安。”
他轉身,麵向眾士卒,目光如劍,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皆是隨淩某自血海屍山中殺出的百戰餘生之士,是北境邊軍最後的脊樑。如今國難當頭,妖邪橫行,天地傾覆在即,淩某欲重拾劍鋒,斬妖除魔,守我人族薪火,諸位……可願再隨淩某,赴湯蹈火,百死無悔?”
眾人聞言,胸中熱血瞬間被點燃!在寒鐵關,他們已死過一次,是王爺,是這石碑給了他們新生。如今王爺劍指妖魔,欲挽天傾,他們這些殘兵敗將,有何可懼?
“願隨王爺!赴湯蹈火!百死無悔!”以趙謙為首,四十七人單膝跪地,嘶聲怒吼,聲音在石室中回蕩,充滿了決絕的悍勇之氣。
“好!”淩虛子眼中銀芒大盛,“那便隨我,出這‘歸藏’,入這亂世!劍鋒所指,斬盡妖邪!心之所向,守護蒼生!”
他不再多言,轉身,對著那方即將徹底熄滅的“歸藏”石碑,深深一揖。
石碑似有所感,最後一點銀光輕輕閃爍了一下,彷彿一聲無人聽見的、欣慰的嘆息,隨即徹底黯淡下去,恢復成最初那樸實無華的模樣,隻是那“歸藏”二字,似乎深深烙印進了石碑內部,帶著某種永恆的意蘊。
淩虛子直起身,走到石室那扇唯一的木門前。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門上。
沒有用力,那扇之前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木門,便無聲無息地,向內開啟。
門外,並非他們來時的護國祠景象,而是一條散發著柔和白光、不知通向何處的通道。
淩虛子當先邁步,踏入通道。趙謙等人毫不猶豫,緊隨其後。
當最後一人踏入通道,身後的木門再次無聲關閉,隨即,連同整個“歸藏”石室,都彷彿融入了虛空之中,再也無跡可尋。
通道並不長,很快到了盡頭。眼前光芒一閃,眾人已置身於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寒風凜冽,裹挾著雪沫,撲麵而來。天空依舊是那種汙濁的暗紅,鉛雲低垂。遠處,隱約可見寒鐵關斷壁殘垣的模糊輪廓,更遠處,黑暗的氣息如同粘稠的墨汁,在大地上緩緩流淌、蔓延。
他們出來了。回到了北境,回到了這片已然淪陷、被黑暗侵蝕的土地。
淩虛子立於風雪之中,銀袍獵獵,目光如電,掃視著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瘡痍大地。他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嗤——”
一道細如髮絲、凝練到極致的銀色劍痕,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地向前延伸,所過之處,風雪辟易,空中瀰漫的淡淡黑暗氣息如同遇到剋星,瞬間消散、凈化,留下一道短暫存在的、純凈的“軌跡”。
“走。”淩虛子收起手指,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先去……最近的還有生人氣的地方。我們需要知道,這天下,究竟亂成了什麼樣子。”
說罷,他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銀色流光,向著東南方向,疾掠而去。趙謙等人精神一振,連忙催動修為,緊隨其後。
數十道身影,如同逆著風雪與黑暗的利箭,射向那茫茫的、未知而兇險的亂世深處。
“歸藏”之地的庇護已然結束。
真正的征途,剛剛開始。
而年關的血色,早已浸透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是比寒冬更加酷烈、更加漫長的……黑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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