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藏”。
兩個字,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趙謙的瞳孔深處,也鐫刻在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湖之上。他站在那方散發著溫潤光澤、鐫刻著“歸藏”二字的石碑前,隔著無形的屏障,望著池中光液內懸浮沉睡的淩虛子,望著那與光液、與石碑、乃至與整個石室星空穹頂都產生著玄妙共鳴的微弱銀色光暈,久久無法言語。
這不僅僅是兩個字,這是一個名字,一個揭示,一個通向更加幽深、更加浩瀚、也更加令人戰慄的真相的鑰匙。
“藏”者,隱匿,收藏,歸宿。“歸藏”,歸於所藏?歸於隱秘?還是……歸於某個更加古老、更加不可言說的“所在”?
趙謙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他並非飽學宿儒,但身為北境大將,也曾遍覽兵書史冊,對上古傳說、讖緯秘聞並非一無所知。“歸藏”二字,在極其有限的、涉及遠古三易(連山、歸藏、周易)的晦澀記載中偶有提及,通常與天地未分、鬼神交通、乃至某些早已消失在時間長河中的、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與事件聯絡在一起。然而,那終究是太過縹緲、近乎神話的記載,從未有人當真。可如今,這兩個字,卻如此真實地,出現在這救了他和王爺、庇護了最後殘兵的神秘石室之中,出現在這塊顯然蘊藏著不可思議力量的無字碑上!
這石碑,這“歸藏”之地,究竟是何來歷?是上古遺存?是某位大能的手筆?還是……與那聖山裂隙、與那扇“門”、與那所謂的“域外邪魔”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王爺被這石碑所救,是偶然,還是必然?石碑選擇此刻“開門”接納他們,又是出於何種目的?
無數的問題,如同黑暗中湧動的潮水,衝擊著趙謙本已疲憊不堪、傷痕纍纍的心神。他感到一陣眩暈,並非傷勢,而是麵對這遠超理解範疇的存在與秘密時,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與恐懼。他定了定神,強行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現在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王爺還活著,還在被這神秘力量救治,這幾十個跟著他殺出血路、最終踏入此地的弟兄也暫時安全了,這纔是最重要的。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同樣被這石室景象震撼、茫然無措的士卒。他們大多癱坐在地,貪婪地呼吸著石室內溫暖純凈、充滿生機的空氣,處理著身上猙獰的傷口,眼中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對這未知之地的驚疑與一絲本能的敬畏。
“都聽著!”趙謙嘶啞著聲音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內顯得有些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地隱秘,是王爺……是這石碑庇護了我們。暫且安全。但外麵什麼情況,我們一無所知。所有人,原地休息,處理傷口,清點身上還能用的東西,儲存體力。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動此地任何事物,尤其是——”他指了指中央的光液池和無字碑,“那裏。”
士卒們紛紛點頭,低聲應諾。經歷了寒鐵關地獄般的廝殺,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此刻身處這宛如仙境的奇異之地,雖然心中惶惑,但趙謙的威信仍在,無人敢違逆。
趙謙自己也靠著池邊不遠處光滑的牆壁坐下,開始檢查自身傷勢。左臂骨折,多處深淺不一的傷口,最麻煩的是幾處被黑暗物質侵蝕留下的潰爛,正隱隱散發著陰寒與麻癢的感覺,似乎那些黑暗力量並未完全被驅散。他試著運起一絲微弱的真氣,想要逼出那股陰寒,卻發現真氣執行滯澀無比,彷彿經脈也被那黑暗力量汙染、堵塞了。他心頭一沉,知道這傷恐怕比想像中更麻煩。抬頭看了一眼池中安詳的淩虛子,王爺的傷勢比自己嚴重千百倍,都能被這光液治癒,或許……
他再次看向那方石碑,看向池中流淌的、散發著勃勃生機與純凈力量的銀色光液。這光液,能治癒王爺,是否也能祛除他們身上的黑暗侵蝕?這石碑,既然救了他們,是否也會給予他們……生的希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難以遏製。但他不敢輕舉妄動。這石碑,這光液,太過神秘,也太過強大。貿然觸碰,誰知是福是禍?他必須等,等王爺醒來,或者,等這石碑……給出進一步的“指示”。
時間,在這寂靜而奇異的石室中,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穹頂星圖緩緩流轉,池中光液無聲流淌,以及淩虛子平穩悠長的呼吸,證明著時間並未停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半日。石室內始終保持著那種恆定的溫暖與光明。倖存的士卒們大多在極度的疲憊與傷痛中沉沉睡去,發出沉重或不均勻的鼾聲。隻有少數幾個傷勢較輕的,強打精神,輪流警戒著那扇緊閉的、通往外界(或者說,通往地獄)的木門方向。
趙謙沒有睡。他靠在牆邊,目光幾乎一瞬不瞬地落在池中的淩虛子身上,也落在那方“歸藏”碑上。他在觀察,在等待,也在竭力思索著一切可能的線索與出路。
忽然,他注意到,那石碑表麵的銀色紋路,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與此同時,池中光液的流淌,也似乎更加“活躍”起來,泛起的銀色光暈更加明亮。而懸浮其中的淩虛子,那長長的、覆蓋在眼瞼上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很輕微,輕微到趙謙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臟猛地提起。
緊接著,淩虛子那原本平放在身側、浸泡在光液中的右手手指,也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不是錯覺!王爺……要醒了!
趙謙猛地站起身,動作牽動了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卻渾然不顧,隻是死死盯著池中。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池中光液的流淌驟然加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旋渦,圍繞著淩虛子的身體旋轉。更多的、更加濃鬱的銀色光點,從光液中析出,如同螢火蟲般,紛紛沒入淩虛子的口鼻、肌膚,甚至透過那身殘破的白衣,融入他的體內。淩虛子周身那層微弱的銀色光暈,也隨之變得明亮、凝實,彷彿在他體表覆蓋了一層流動的、液態的月光。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明顯增大。蒼白的臉上,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血色。那緊蹙的、彷彿承受著無盡痛楚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
終於,在趙謙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淩虛子那雙緊閉了彷彿一個世紀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初睜開時,瞳孔有些渙散,映照著穹頂的星光與池中的銀輝,顯得有些茫然,彷彿從一個極其漫長、極其遙遠的夢境中歸來,尚未完全找回自我。但很快,那茫然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極致疲憊、瞭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洞徹的平靜。彷彿他在那昏迷的、或者說被修復的過程中,不僅經歷了肉體的重塑,也“看”到了許多常人無法想像、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先是落在了頭頂那片星空穹頂,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然後,他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身體,看向周圍流淌的銀色光液,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池邊的趙謙身上。
四目相對。
趙謙喉嚨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深深低下了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是激動,是後怕,是絕境逢生的狂喜,更是對眼前這人死而復生、恍如隔世的無盡感慨。
“趙……謙。”淩虛子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雖然依舊帶著久未言語的乾澀,卻並無重傷初愈的虛弱,反而有一種沉澱後的、玉石般的清越質感。“你……還活著。弟兄們……可還在?”
“在!王爺,都在!”趙謙猛地抬頭,臉上已滿是淚痕,他指向石室各處橫七豎八、或坐或臥、此刻也已被驚醒、正目瞪口呆望過來的士卒們,“跟著末將殺出來的,還剩……四十七個兄弟!都在這裏!”
淩虛子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卻同樣寫滿了激動、崇敬與劫後餘生慶幸的臉,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四十七人……寒鐵關……終究是破了。”
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趙謙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所蘊含的沉重如山嶽的痛苦與責任。那是三萬邊軍將士的血,是北境門戶的失守,是身後萬裡河山可能麵臨的塗炭。
“王爺,是末將無能!未能守住……”趙謙哽咽道。
“與你無關。”淩虛子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趙謙身上,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透徹,“是那扇‘門’後的東西,太過……強大。非人力可擋。你能帶出這些弟兄,已是……難得。”
他頓了頓,似乎想坐起身,卻發現身體依舊被那光液溫柔地包裹、托浮著,難以使力。他不再嘗試,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方靜靜矗立在池邊的、鐫刻著“歸藏”二字的石碑。
“這裏……是‘歸藏’?”他問,語氣並非詢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是,王爺。”趙謙連忙道,“末將等退入護國祠,此門自開,進來後便是此地。石碑上有此二字。這池中光液,似乎在……治療您的傷勢。”
淩虛子靜靜地看著那石碑,看了很久。眼神深邃,彷彿在與那石碑進行著某種無聲的交流。趙謙不敢打擾,隻是屏息等待。
許久,淩虛子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趙謙,對那石碑訴說:“歸藏……歸藏於虛,藏納萬有。沒想到,白羽留下的,不僅僅是那道殘魂,還有這……最後的‘避風港’與‘傳承地’。”
白羽?趙謙心中一震。果然與那位神秘的“白先生”有關!
“王爺,這石碑,這地方,還有白先生,到底……”趙謙忍不住問。
淩虛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自己那浸泡在光液中的右手。趙謙這才注意到,王爺的右手,似乎與之前有些不同。並非外形,而是一種……感覺。那手掌的麵板,似乎隱隱流轉著一種極其內斂、卻令人心悸的鋒芒,彷彿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某種更加本質、更加銳利的東西凝聚而成。而手背、手臂之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極其淡的、銀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符文般的紋路,正隨著光液的流淌微微發光,與石碑上的紋路遙相呼應。
“我的傷……很重。”淩虛子看著自己的手,平靜地陳述,“經脈盡碎,元嬰瀕散,劍心蒙塵,生機斷絕。本是必死之局。是這‘歸藏’之地,這池‘源初靈液’,還有……這石碑中殘存的,白羽最後的一縷‘守護’與‘引導’印記,強行將我從寂滅邊緣拉了回來,並以一種……我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重塑了我的身軀,甚至……部分重鑄了我的‘道基’。”
他放下手,目光再次投向那石碑:“至於白羽,至於這石碑,至於那扇‘門’……趙謙,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你隻需要知道,我們所麵對的敵人,遠比想像中更加古老,更加恐怖,也更加……‘高遠’。那並非簡單的‘域外邪魔’,而是某種……涉及這方天地根本法則,甚至可能牽扯到無盡時空、萬界生滅的……‘存在’或‘現象’。”
“而白羽,或者說,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一類存在,他們的使命,便是‘守門’。阻止那‘存在’或‘現象’徹底侵蝕、吞噬這方世界。這‘歸藏’之地,便是無數‘守門人’留下的、最後的庇護所與傳承節點之一。隻有在‘門’的威脅達到某個臨界點,或者有符合‘條件’的‘守門’者瀕臨絕境時,才會被啟用、顯現。”
淩虛子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但組合在一起,卻讓趙謙聽得頭暈目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守門人?無數?這方天地的根本法則?無盡時空?萬界生滅?這些概念,遠遠超出了一個邊軍將領、一個金丹修士的認知範疇!他感覺自己彷彿一隻井底之蛙,突然被拎到了九天之上,窺見了宇宙星海的浩瀚與恐怖的一角,那種渺小、無力、以及直麵未知巨物的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
“王……王爺,那我們現在……”趙謙聲音發乾。
“現在?”淩虛子緩緩閉上了眼,似乎在感受著什麼,又像是在與那石碑、與這“歸藏”之地進行著更深層次的溝通。片刻後,他重新睜眼,眼中那疲憊與滄桑依舊,卻多了一絲決斷的光。
“現在,我們需要時間。”他說道,“我需要時間,徹底融合這‘源初靈液’的力量,穩固這重鑄的‘道基’,恢復,甚至……嘗試突破。這‘歸藏’之地,能暫時隔絕外界的窺探與侵蝕,是我們難得的喘息之機。”
“你們也需要時間。”他看向趙謙,看向那些傷痕纍纍的士卒,“這靈液氣息,能緩慢滋養你們的身體,祛除那黑暗侵蝕。但能否完全恢復,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看你們的造化,也看……這‘歸藏’之地,願意給予多少。”
“那……那之後呢?”趙謙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寒鐵關已破,北境門戶大開,那些黑暗怪物……”
“門,隻是暫時被我的劍,以及……”淩虛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極遙遠之外發生的事情,“以及另一股來自京城方向的、決絕而混亂的衝擊,所乾擾、遲滯。但並未真正關閉,甚至……可能被進一步激怒了。北境的淪陷,隻是時間問題。朝廷的援軍……嗬。”
他冷笑一聲,沒有說下去,但趙謙已明白其中未盡之意。陛下……或者說朝廷,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我們的路,不在北境,至少現在不在。”淩虛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這‘歸藏’之地,是庇護所,但不可能永遠庇護我們。當我的傷勢穩固,當你們恢復部分戰力,我們必須離開。去尋找……其他的‘節點’,尋找其他可能還在抗爭的‘守門人’痕跡,尋找徹底關閉那扇‘門’,或者至少延緩其侵蝕的方法。這……或許是白羽留下這‘歸藏’之地,救下我的真正用意。”
趙謙默然。離開?去哪裏?尋找其他“守門人”?那聽起來比堅守寒鐵關更加渺茫,更加兇險莫測。但看著王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看著池中那神奇的靈液,看著這庇護了他們的神秘石碑,他知道,這恐怕是他們,也是王爺,唯一的,也是必須去走的路了。
“末將……誓死追隨王爺!”趙謙再次重重叩首,這一次,聲音中少了迷茫,多了幾分堅定。無論前路如何,王爺在,方向就在。
“都好好休養吧。”淩虛子重新闔上雙眼,聲音漸低,彷彿要與這池中靈液、與這“歸藏”之地融為一體,“這‘歸藏’之地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界略有不同。我們……還有些時間。”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氣息重新變得悠長沉靜,彷彿再次陷入了深層次的修復與感悟之中。隻有那池中靈液,依舊圍繞著他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暖而神秘的銀輝。
趙謙緩緩起身,退到一旁,示意那些同樣聽得心潮澎湃、卻又似懂非懂的士卒們繼續休息。他靠著牆壁坐下,望著池中那宛如沉睡神隻般的王爺,望著那方沉默的“歸藏”碑,心中依舊無法平靜。
守門人……白羽……歸墟之門……京城方向的衝擊(是陛下嗎?)……還有這神秘的“歸藏”之地與“源初靈液”……
一個個碎片,拚湊出一幅模糊而恐怖的畫卷。這方天地,正麵臨著一場遠超王朝興衰、遠超正邪之爭的、涉及存在根本的劫難。而他們,這些從寒鐵關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殘兵敗將,竟然陰差陽錯地,被捲入了這場劫難的核心,知曉了部分恐怖的真相,也肩負起了或許微不足道、卻不得不為的……責任。
前路漫漫,兇險未知。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王爺也還活著,而且似乎……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就夠了。
趙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也閉上了眼睛,開始嘗試引導石室內那純凈溫暖的氣息,修復自身的傷勢,同時,也在消化著剛才所聽到的一切。
石室內,重歸寂靜。隻有星光流轉,靈液潺潺,以及幾十個疲憊靈魂,在這最後的避難所中,艱難地喘息、修復,等待著未知的、卻也必須去麵對的……明天。
而與此同時,在“歸藏”之地那深邃的、無法被外界感知的核心。
那塊鐫刻著“歸藏”二字的石碑內部,並非實心,而是一片無法用空間概念來衡量的、彷彿由無盡星光與流淌的銀色符文構成的奇異“域”。在這“域”的中央,懸浮著一道極其模糊、近乎透明的、由純粹銀色光點構成的身影。那身影的輪廓,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個負手而立、仰望“星空”的白衣人。
這道身影,比之前在聖山裂隙前燃燒殆盡的殘魂更加淡薄,更加縹緲,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融入這無盡的星光符文中。但它依舊存在著,靜靜地“注視”著外界石室中發生的一切,注視著池中修復的淩虛子,注視著那些倖存的士卒,也彷彿能透過這“歸藏”之地玄妙的法則,感應到外界天地的劇變。
“棋子已動,棋局更易……”一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彷彿直接響起在這片星光符文域中的意念,輕輕回蕩,“李胤……你果然選擇了最激烈、也最危險的那條路。以身為祭,逆沖‘錨點’,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是自損一千二。但這份決絕,這份瘋狂,倒是出乎意料的……合適。”
“淩虛子……劍心蒙塵而復明,道基破碎而重鑄,又得‘源初’滋養,或許……真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隻是時間……不多了啊。”
“門後的‘混亂本源’,被連續兩次來自‘錨點’的強烈衝擊乾擾,尤其是李胤那近乎自殺式的‘逆命’之祭,確實讓它對這片天地的‘捕捉’與‘侵蝕’遲滯了片刻,也讓它更加‘憤怒’了。接下來,它的反撲,隻會更加狂暴,更加……不計代價。”
“這片天地的‘理’,正在加速崩壞。歸墟的氣息,正在滲透。北境隻是開始,東海、西陲、南荒……那些薄弱的‘膜’,都將承受壓力。那些沉睡的、被封印的、或是僥倖殘存的‘舊日痕跡’,也會被逐漸‘喚醒’……”
“留給‘火種’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那模糊的銀色身影,似乎微微抬起了“手”,指向這片星光符文域的某個方向。那裏,星光流轉,隱約構成了一幅更加龐大、更加複雜、彷彿包含了無數世界線收束與分支的、無法理解的“圖景”。
“白羽……或者說,我這道最後的‘迴響’,能做的,也就到此為止了。接下來,是你們的路了。”
“是成為照亮黑暗、焚盡自身最後一點光芒的‘火種’,還是在絕望的侵蝕下徹底熄滅,淪為‘混亂’的一部分……”
“選擇,在你們手中。”
意念漸漸低沉,最終消散。那模糊的銀色身影,也似乎變得更加透明,幾乎要與周圍的星光符文融為一體,隻留下最後一點微弱到極致的、名為“守護”與“期待”的執念,維繫著這“歸藏”之地最後的運轉,維繫著對那池中身影,以及那些倖存者,最後的、無聲的守望。
星光流轉,亙古如常。
而在“歸藏”之地無法感應到的、更加遙遠、更加超越凡俗認知的維度。
那扇被淩虛子一劍、被靖安帝一祭先後衝擊過的、通往“歸墟”的“門”,或者說,是“混亂本源”向這片秩序天地滲透的“裂隙”深處,那宏大、冰冷、充滿了對一切“有序”存在無盡饑渴與惡意的意誌,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劇烈波動、紊亂與暴怒之後,似乎……稍稍“平靜”了下來。
但這“平靜”,並非退卻,而是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窒息,深海巨獸發動致命一擊前的凝滯。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卻也更加恐怖的“惡意”與“混亂”,正在那裂隙深處,在那扇“門”後無法想像的黑暗中,瘋狂地醞釀、凝聚、增殖。
它似乎“記住”了那兩個膽敢傷害、挑釁它的“螻蟻”——一個以劍斬“理”,一個以運逆“命”。它也“記住”了這片天地“錨點”的“味道”,那混合了王朝氣運、帝王血脈、億萬生民念力的、對“混亂”而言充滿“誘惑”與“營養”的“有序”集合。
它的“注視”,變得更加“專註”,也更加“貪婪”。雖然暫時被那兩次衝擊乾擾了“程式”,但它並不著急。對於近乎永恆的“混亂”而言,時間沒有意義。它有無盡的耐心,等待這片天地的“理”進一步崩壞,等待那“錨點”在自我毀滅與瘋狂中散發出更濃鬱的“芬芳”,等待更多的“漏洞”出現,然後……它將伸出更多、更強大的“觸鬚”,將這片早已被它“標記”的鮮美“果實”,徹底拖入那永恆的、萬籟俱寂的、也是萬物歸一的……“歸墟”。
而在那“門”後,在那“混亂本源”的最深處,在那超越一切“有序”概念所能描述的所在,似乎……還有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狀、彷彿本身就是“終結”與“虛無”化身的“存在”,被這連續兩次來自“低維”世界的、微弱卻帶著某種特殊“印記”的擾動,稍稍……掀起了一絲“眼簾”。
僅僅是一絲,便讓那“門”周圍的混亂法則,都為之凝固、戰慄。
但那“存在”似乎隻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便再次陷入了那彷彿貫穿了所有時間起點與終點的、永恆的“沉眠”或“漠然”之中。對於它而言,這片天地的興衰,那“混亂”與“有序”的爭鬥,那螻蟻的掙紮與反抗,或許……連一絲漣漪都算不上。
隻是,在那無盡遙遠的、連“存在”本身的概念都模糊的“彼方”,似乎有另一道更加微弱、更加縹緲、彷彿由無數世界生滅之光凝聚而成的“視線”,也似乎因為某種極其隱晦的共鳴,被牽動,朝著這個方向,投來了微不足道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瞥”。
這一瞥,穿越了無法計量的維度與時空阻隔,落在了那扇“門”上,落在了那片正被“混亂”侵蝕的天地,也彷彿……若有若無地,掃過了“歸藏”之地,掃過了那塊石碑,掃過了池中修復的淩虛子。
然後,這“視線”也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然消散,彷彿隻是某種超越想像的宏大存在,在無盡歲月中一次偶然的、無意識的“感應”。
一切,重歸“正常”。
至少,是這片天地此刻所能理解的“正常”。
寒鐵關的廢墟在黑暗潮汐中沉默。京城的暗流在驚恐不安中湧動。東南的野心在混亂的時局下滋長。“歸藏”之地的倖存者在寂靜中修復。朝堂的算計、江湖的湧動、民間的流言、邊疆的烽煙……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正常”的表象之下,向著那早已註定的、卻又充滿了無窮變數的終局,狂奔而去。
沒有人知道,在那扇“門”後,在那超越凡俗理解的維度,那兩次來自“螻蟻”的衝擊,究竟帶來了怎樣的連鎖反應,又為這盤早已超出所有人掌控的、名為“天地存亡”的棋局,投下了怎樣一顆誰也無法預料其軌跡的……石子。
風暴,正在每一個角落,悄然升級。
而能決定最終走向的,或許並非那高高在上的“棋手”,也非那門後恐怖的“存在”,而是每一個身處局中、掙紮求存的……棋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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