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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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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得化不開。養心殿內,那盞用以批閱奏章的、罩著明黃綢紗的蟠螭宮燈,早已熄滅。隻餘禦案一角,一盞小巧的青銅雁魚燈,豆大的火苗在密閉的玻璃罩內靜靜燃燒,勉強驅散禦案周遭一小圈濃得彷彿墨汁的黑暗。光線昏黃搖曳,將靖安帝李胤的身影投在身後巨大的、繪製著大夏萬裡江山的紫檀木屏風上,扭曲、拉長,如同蟄伏的獸。

他保持著近乎凝固的姿勢,坐在寬大的、鋪著明黃坐墊的龍椅上,玄鐵麵具擱在手邊,露出那張蒼白、年輕,卻因過度思慮和連續不眠而爬滿疲憊,眼底卻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火焰的臉。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掌中那塊溫潤的羊脂玉佩——屬於先帝,或者說,屬於他那位驚才絕艷卻又偏執瘋狂的皇兄,李胤的遺物。玉佩冰涼,觸感細膩,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燙著他的掌心,更燙著他的魂魄。

天機閣的秘辛,歸墟之門的真相,魂契的惡毒本質,皇室血脈與大夏國運被標記為“錨”與“引”的驚天陰謀……一個個字,一句句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他的腦海,反覆灼燒。三百七十年,整整三百七十年!李氏皇族,奉為圭臬、倚仗為最後手段的“天書”與“淵衛”,竟然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跨越數百年的陷阱!歷代先帝,包括他那雄才大略的父皇,乃至他自己,都不過是這盤恐怖棋局中,懵懂無知、一步步走向獻祭的棋子!

憤怒?有。但那怒火太過熾烈,反而凝成了冰。一種透徹骨髓的冰冷,混合著後怕、荒謬,以及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屈辱感,在他胸腔中發酵、膨脹,幾乎要炸裂開來。但更深處,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正在這極致的情緒淬鍊下,緩緩成型——那是絕境中野獸般的凶戾,是棋手發現自己亦是棋子後的瘋狂反撲,是帝王被觸犯逆鱗後,不惜毀天滅地的決絕。

“執棋者……”他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舌尖彷彿嘗到了鐵鏽般的腥甜。是誰?是那門後不可名狀的存在本身?還是某個更古老、更神秘、以天地為棋盤、以王朝興衰為遊戲的“存在”?天機閣的古籍語焉不詳,隻隱晦提及“恐有上古弈者,落子人間”。上古弈者……是神?是仙?是魔?還是某種超越了這些概唸的、無法理解的東西?

不重要。靖安帝緩緩搖頭,眼神銳利如刀,切割著眼前的黑暗。無論執棋者是誰,無論其目的為何,既然將他,將大夏,將李氏皇族當做棋子,當做獻祭的羔羊,那就要做好被棋子反噬、被羔羊頂穿心臟的準備!

他不再是那個在皇兄陰影下、在深宮陰謀中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皇子李稷。他是靖安帝,是這萬裡江山名義上的主人,是掌控著至少目前尚且龐大的帝國機器、億萬生民氣運的皇帝!縱使是棋子,他也要做那枚最鋒利、最能咬傷執棋者手指的棋子!縱使是祭品,他也要在祭壇上,燃起焚盡一切的反叛之火!

“你想以我大夏國運為薪,以我李氏血脈為引,點燃你降臨的篝火?”靖安帝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近乎獰厲的弧度,對著虛空,對著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注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那朕,就先把這薪柴,燒得更旺些!旺到……足夠將你這窺伺的魑魅魍魎,一併焚成灰燼!”

他的目光,落在了禦案上,那份來自北境、字字染血、力透紙背的緊急軍報旁。那裏,還攤開放著另一份密報,來自影衛安插在東南的暗線,用隻有他能懂的密語寫成,彙報了靖王李鈞接到“主祭東南”旨意後的反應,以及……東南沿海,鬆江衛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千戶戰死的“意外”訊息。

“倭寇?悍匪?”靖安帝嗤笑一聲,指尖劃過那份密報,眼神幽深如古井,“朕的好皇叔,動作倒是快。朕這邊門才開了一縫,你那邊就急著‘匪患猖獗’,要兵要權要錢了。是想趁火打劫,割據東南,坐看朕在北境的泥潭裏掙紮,待朕與那門後的東西兩敗俱傷,你好出來收拾殘局,黃雀在後?”

他太瞭解自己這位皇叔了。隱忍,深沉,善於經營,更善於抓住時機。東南富庶,水網密佈,民風與中原、北地迥異,本就是半獨立之勢。若真讓李鈞藉著“剿匪安民”、“整頓漕運”的名義,將東南的軍政財權一步步抓在手中,屆時尾大不掉,朝廷鞭長莫及,他這靖王,就成了事實上的“東南王”!

“想當漁翁?”靖安帝眼中寒光一閃,“那也得看看,池子裏的魚,讓不讓你當!”

他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印有蟠龍暗紋的明黃詔書上,快速書寫。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撫遠大將軍、靖王李鈞,忠勤體國,夙夜在公。今東南不靖,倭寇跳梁,竟敢襲擾衛所,戕害將士,劫掠軍資,焚毀營寨,實乃藐視天威,罪不容誅!朕心震怒,爾甚憂勞。著即加靖王李鈞‘總督東南五省軍政、兼理漕運、鹽鐵、海事’銜,賜王命旗牌,許先斬後奏之權。東南一應文武官員、衛所兵將、錢糧稅賦,悉聽節製調遣。務須剋日蕩平醜類,肅清海疆,保漕運無虞,安黎庶之心。欽此。”

寫罷,他審視著這份幾乎將東南全權託付的詔書,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愈發明顯。要權?朕給你!不僅要給你統兵之權,還要給你行政、財政、乃至生殺予奪之權!將你捧得高高的,捧到東南所有官員、世家、百姓都看著,都指望你的位置!

然後呢?

他放下硃筆,又抽出一張素箋,以另一種更加隱晦、隻有特定人物才能看懂的密語,快速書寫。

“……東南之事,悉付愛卿。然寇情叵測,恐有內應。著即密查東南三省,自督撫以下,凡有與寇暗通款曲、玩忽職守、陽奉陰違者,無論官職大小,背景深淺,愛卿可持王命旗牌,先行鎖拿,嚴加勘問,若有實據,立斬不赦,以儆效尤。所涉錢糧產業,盡數抄沒,充作軍用。朕,靜候佳音。”

這便是一把更鋒利、更陰毒的刀。給了李鈞幾乎無限的權力,同時也給了他清理異己、在東南掀起腥風血雨的“尚方寶劍”。李鈞要整合東南,必然要動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要殺人,要立威。好,朕讓你殺,讓你立!殺得人頭滾滾,立得威震東南!但殺的人,立的威,最終都會算在他靖王頭上,都會成為他割據東南、對抗中央的“罪證”。而抄沒的錢糧產業,看似肥了李鈞,實則是將東南的財富,更直接地暴露在朝廷(或者說,在靖安帝)的眼皮底下,將來清算時,這些都是現成的“贓款”!

更重要的是,靖安帝在密信最後,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北境妖氛日熾,淩帥重傷,關隘危殆,朕心憂如焚。東南乃國之糧倉,漕運係北境命脈,萬望愛卿以大局為重,速平匪患,保糧道暢通,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這是提醒,更是緊箍咒。北境危急,朝廷需要東南的錢糧。你李鈞可以攬權,可以殺人,但前提是,必須保證東南穩定,必須保證漕運暢通,必須源源不斷地為北境輸血!否則,你就是貽誤軍機,就是陷朝廷於不義,就是千古罪人!屆時,朕收拾你,天下無人能說半個不字!

捧殺,加驅虎吞狼,再加一道緊箍咒。這就是靖安帝給李鈞準備的“厚禮”。你不是要權嗎?朕給你,但給你權的同時,也給你套上枷鎖,逼你在朕劃定的框框裏跳舞,用你的刀,替朕清理東南的障礙,再用你的血汗,供養北境的戰場。等你價值榨乾,或者稍有行差踏錯,便是鳥盡弓藏之時。

“皇叔,朕這份大禮,你可要接好了。”靖安帝吹乾墨跡,將明發詔書與密信分別用印、封好,喚來殿外當值的太監,沉聲道:“八百裡加急,發往東南,交撫遠大將軍、靖王李鈞親啟。另,傳旨內閣及兵部、戶部,靖王所請,一概照準,東南三省今年賦稅,加征半成,專款用於剿匪安民,由靖王統籌支用。著各部即刻行文,不得延誤。”

太監躬身領命,捧著詔書密信,匆匆退入殿外的風雪之中。

處理完東南的“疥癬之疾”,靖安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北境那染血的軍報上,落回那“淩帥昏迷不醒,醫官束手”和“關隘危急,存糧僅三日”的字句上。眼中的算計與冰冷,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淩虛子……皇兄留下的最後一把劍,大夏北境最後的屏障。如今,這把劍折了,至少是暫時鈍了,銹了。而屏障,也即將破碎。

他能想像此刻寒鐵關的景象。風雪如刀,黑暗如潮,曾經堅固的關牆在詭異的侵蝕下呻吟,英勇的士卒在不可名狀的怪物麵前成片倒下,而他們的統帥,那位曾一劍光寒十九州的劍修,如今生死未卜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或許連一句遺言都未能留下。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瀾,在靖安帝冰封的心湖中漾開。是惋惜?是對英雄末路的慨嘆?還是對那孤懸絕境、力戰不屈身影的一絲敬意?或許都有。但很快,這絲波瀾便被更加洶湧的、名為“利弊”與“取捨”的暗流吞沒。

淩虛子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他若此刻死去,北境邊軍魂斷,寒鐵關必破,北境門戶大開,那門後的黑暗將長驅直入,局麵將徹底失控。他必須活著,哪怕隻剩一口氣,也必須作為一麵旗幟,矗立在寒鐵關的殘垣斷壁上,激勵那些絕望的士卒,戰鬥到最後一刻,為他爭取時間,也為朝廷爭取佈置下一道防線的時間。

但淩虛子也絕不能“好好”地活著回來。他若功成身退,攜守關(哪怕最終失守)之大功、重傷之軀返回朝堂,其威望將如日中天,其態度將舉足輕重。他若心懷怨懟,甚至察覺了皇室與魂契的真相……那對靖安帝,對李氏皇族,將是比北境妖邪更可怕的威脅。一個修為絕頂、深得軍心民心、又對皇室失去信任甚至充滿恨意的鎮北王,其破壞力,難以估量。

所以,淩虛子最好的結局,便是“壯烈”地死在寒鐵關,死在關破的那一刻。與關同殉,馬革裹屍,成就其忠烈無雙的美名,也徹底消除其未來可能帶來的所有變數。而他靖安帝,將厚恤其家,追封王爵,極盡哀榮,將淩虛子的死,轉化為激勵天下士氣、凝聚朝野人心的工具,同時,順理成章地接手、整頓北境潰軍,將北境軍權,牢牢抓回手中。

“淩帥,莫怪朕心狠。”靖安帝對著虛空,低聲說道,彷彿那位重傷昏迷的鎮北王能聽見一般,“要怪,就怪這世道,怪那門後的東西,怪這操弄命運的棋手。你我,皆身不由己。但你的死,不會沒有價值。你的名,將刻上忠烈祠,受萬世香火。你的仇,朕會記著。那門後的東西,那幕後的棋手,總有一天,朕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再次提筆,這一次,用的是一張特製的、隱隱有龍紋流轉的淡金色絹帛。這是皇室專用,以秘法煉製,水火不侵,且書寫其上之字,蘊含一縷龍氣,能直達受旨者心神,難以仿冒。

“鎮北王淩虛子,並寒鐵關全體將士:朕已悉北境之危,肝腸寸斷。妖邪破封,荼毒生靈,此乃朕德不配位,上乾天和,致有此劫。然將士用命,王帥奮威,一劍斬魔,重挫妖氛,壯哉!烈哉!朕心甚慰,天下感佩。”

“今妖氛復熾,關牆危殆,朕知爾等已至絕境。然北境乃國門,寒鐵乃鎖鑰,關後即是我大夏萬裡河山,億兆黎民。關在,國門在;關破,則山河塗炭。朕,遙拜諸君!”

“援軍已發,星夜兼程,不日即至。然路途遙遠,風雪阻道,恐緩不濟急。朕,懇請諸君,再守三日!隻需三日!為身後家園,為父母妻兒,再守三日!糧秣箭矢,朕已命人自最近州縣調撥,必不惜一切,送至關前。淩帥傷重,朕心如割,已遣太醫署首席,攜皇室秘葯,前往救治,盼天佑忠良。”

“若天不佑,關隘終不可守……”靖安帝筆鋒一頓,墨跡在絹帛上微微暈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朕,許爾等……撤。”

“然,撤,亦有撤之法度。淩帥,乃國朝柱石,萬民所繫,務必護其周全,率先撤離。趙謙等將領,需交替斷後,有序後撤,於第二道防線——落鷹澗,重組防線,等待援軍。朕,不追究失關之責,凡戰至最後一刻者,皆為我大夏英烈,撫恤加倍,蔭及子孫。但,若有棄主帥、亂軍陣、先行潰逃者,縱至天涯海角,朕必誅其九族!”

“此非朕令,乃天意,乃民心,乃我等為人君、為人將、為人子者,不可推卸之責!勉之!慎之!朕,在京城,等諸君捷報,或……等諸君忠魂!”

寫罷,他以指為刀,劃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蘊含淡金色澤的帝王精血,滴落在絹帛末尾,迅速滲入,化作一個複雜的、帶著凜然龍威的印記。

“幽影。”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角落,低喚一聲。

陰影如水紋般波動,幽影無聲跪地:“陛下。”

“將此血詔,以最快速度,送至寒鐵關,親手交予趙謙。告訴他,詔中之意,朕不再復言。淩帥,可死,但須死在關破之時,死在萬軍之前,死得其所。趙謙,可撤,但須撤得有序,撤到落鷹澗,給朕再守至少十日。若辦不到……”靖安帝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說明一切。

幽影雙手接過那方帶著龍威與血腥氣的絹帛,入手沉重如山。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詔書,更是一道催命符,一個精心計算的命令,將北境數萬將士,將淩虛子,將趙謙,所有人的生死、榮辱、價值,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冷酷到了極致,也“合理”到了極致。

“奴婢,遵旨。”幽影低頭,身影緩緩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靖安帝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向後靠在冰冷的龍椅靠背上,緩緩闔上雙眼。禦案上,那盞雁魚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將他蒼白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算計了東南,算計了北境,算計了皇叔,算計了淩虛子,算計了所有人。可他自己呢?他這位皇帝,這位自認為擺脫了棋子身份、想要成為執棋者的帝王,又何嘗不是在被那扇“門”,被那門後的“存在”,被那可能存在的“上古弈者”,無形地撥弄著命運?

以國運為薪,以血脈為引……魂契九轉,便是徹底繫結,成為降臨的坐標與資糧。如今魂契被白羽斬斷,隻餘八轉,但“錨”與“引”是否已經種下?國運是否已被汙染?他這身負龍氣的皇帝,是否早已是那“存在”眼中的美味佳肴?

“你想吃朕?”靖安帝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桀驁,“那朕,就先吃了這天下!”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迷茫與疲憊,隻剩下孤注一擲的、近乎燃燒的熾亮。

“欽天監,天壇,‘鎮國’大典……”他喃喃自語,手指再次撫上那冰冷的玄鐵麵具,感受著其上凹凸的紋路,彷彿在觸控著某種決心。

“以國運龍氣,滌盪妖氛,穩固山河?不,不夠。”他緩緩搖頭,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如同出鞘的絕世凶刃,要斬開這令人窒息的命運迷霧。

“朕要做的,是以朕這身被‘標記’的帝王血脈,以這被你們覬覦的大夏國運為餌,佈下一個局,一個……弒神滅魔,斬斷一切因果的局!”

“天壇祭天,溝通的不僅是天地祖宗,更是這方天地的‘理’,是王朝氣運匯聚之所。若在祭天之時,在國運龍氣最盛、與朕聯絡最為緊密之時,主動激發魂契殘留的‘引’,甚至……嘗試逆轉魂契,以國運為火,以血脈為柴,反向灼燒那門後的存在,會如何?”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他心中沉鬱的黑暗,帶來一種戰慄的、混合著恐懼與極致興奮的刺激。危險,瘋狂,幾乎十死無生。魂契的反噬,國運的崩潰,自身的隕落,都可能瞬間發生。但,若是成功了呢?若能藉此重創甚至驚退那門後的存在,若能斬斷那“錨”與“引”,若能以此向那“上古弈者”宣告——棋子,亦有掀翻棋盤的意誌與力量!

“或許,這纔是朕,纔是李氏皇族,纔是這大夏,唯一的生路。”靖安帝緩緩站起,走到窗邊,推開緊閉的窗扉。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沫,呼嘯而入,瞬間吹散了殿內渾濁的空氣,也吹動了他額前散落的髮絲,露出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大雪漫天。整個皇宮,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肅殺與不安的寂靜之中。隻有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在風雪中飄搖,帶著無盡的蒼涼。

“神?魔?弈者?”靖安帝望著漆黑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夜空,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金鐵交鳴的錚錚之音。

“朕不管你們是什麼,想把這人間當做棋盤,把朕當做棋子……”

“那朕,就偏要做一個……掀翻棋盤的,弒神之人!”

風雪更急,彷彿在應和著這位年輕帝王,那驚世駭俗、逆天而行的誓言。養心殿的燈光,在狂風中明滅不定,卻頑強地亮著,如同這黑暗世道中,一點不甘熄滅的、瘋狂的火種。

雪,更急了。不再是細密的鹽末,而是扯絮撕棉般的鵝毛大雪,被狂暴的北風卷著,瘋狂抽打著養心殿緊閉的窗欞,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萬千冤魂在同時哭泣。殿內,那盞孤燈的火苗在灌入的寒風中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將靖安帝映在屏風上的影子拉扯得忽而龐大如魔,忽而渺小如蟻,變幻不定。

他獨立窗前,任憑刺骨的寒意浸透單薄的龍袍,彷彿要用這肉身的冰冷,來鎮壓靈魂深處那團因瘋狂念頭而熊熊燃燒的火焰。指尖無意識地撚動,那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不知何時已被他掌心的冷汗與體內紊亂的氣息浸得微燙,玉質深處那縷猩紅,彷彿也隨著他劇烈的心跳,微微搏動,如同一個沉睡的惡靈,即將蘇醒。

“幽影。”他再次開口,聲音比窗外的風雪更冷,更硬。

陰影無聲聚攏,幽影重新跪伏在禦案前的黑暗裏,頭垂得更低,彷彿要將自己完全融入這片帝王心緒激蕩投下的、濃得化不開的影中。他剛剛將那道冰冷的血詔送出,尚未喘息,便又聽到了召喚。

“去司天監,提監正歐陽墨來見朕。現在,立刻。”靖安帝命令道,沒有回頭。

幽影心頭微凜。司天監監正歐陽墨,一個在朝中存在感極低、幾乎被人遺忘的老頭,常年與星圖龜甲為伍,據說精通天文曆法、陰陽讖緯,但也僅限於“據說”。陛下深夜急召此人,所為何事?聯想到三日後即將舉行的祭天大典,幽影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但他沒有多問一字,隻是深深俯首:“是。”

身影如水紋般淡去,瞬息無蹤。

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風聲、雪聲,以及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靖安帝依舊立在窗前,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穿透了漫天風雪,落在了那座矗立於京城南郊、高大肅穆的圜丘壇——天壇。那裏,是歷代帝王祭天、宣告正統、溝通天地祖宗的聖地,也是王朝氣運與龍脈地氣交匯的樞紐。

“溝通天地……匯聚氣運……”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孤注一擲的光芒。“既然魂契以國運為薪,以血脈為引,那朕便反其道而行之!以天壇為鼎爐,以萬民信仰、山河地氣為柴,以朕這身被標記的帝王精血為引,點燃一場……焚天煮海的大火!朕倒要看看,是你這域外邪魔先吞了朕,還是朕這把火,先燒穿你那扇破門!”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長,再難遏製。這是絕境中的瘋狂反撲,是棋子對棋手的悍然掀桌!風險?成功率?他無法計算,也懶得計算。他隻知道,坐以待斃,必死無疑。搏命一擊,或有一線生機,甚至……能撕下那幕後黑手的一塊血肉!

“隻是……”他眉頭微微蹙起,眼中的瘋狂稍稍冷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深沉算計,“此事,絕不可為外人道。尤其是……朕那些忠心耿耿,或別有用心的臣子們。”

祭天大典,何等隆重。需齋戒,需沐浴,需百官陪同,需萬民觀禮。他要做的,卻是在這莊嚴肅穆的儀式核心,埋下一顆足以顛覆一切、甚至可能將他自己和整個天壇都炸上天的“毒丸”。如何瞞過那些精通禮儀、甚至可能修為不俗的禮部官員、皇室宗親,以及……必然會在暗中窺伺的各方勢力?

“歐陽墨……”他念著這個名字。這位老監正,在先帝時期便因“星象妄言,蠱惑人心”而被邊緣化,鬱鬱不得誌。但據影衛密報,此人對上古祭祀、禁忌陣法、乃至一些涉及氣運轉換的偏門秘術,頗有研究,隻是不為正統所容。更重要的是,此人無黨無派,家族勢微,且似乎對皇室,或者說,對“天命”本身,有著某種近乎迂腐的執著。或許,可以一用。

“陛下,司天監監正歐陽墨帶到。”幽影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打斷了靖安帝的思緒。

“讓他進來。你,退下,殿外百丈,不許任何人靠近。”靖安帝轉身,坐回龍椅,臉上的瘋狂與偏執瞬間收斂,恢復了帝王深不可測的威嚴,隻是那眼底深處跳躍的火光,愈發熾烈。

殿門無聲開啟,一股更凜冽的風雪捲入,吹得燈火猛地一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綉著黯淡星月圖案官袍的乾瘦老者,低著頭,弓著腰,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了進來。他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臉上皺紋如刀刻,唯有一雙眼睛,在抬頭瞥見禦座上帝王的瞬間,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極銳利的光芒,隨即又迅速垂下,顯得恭敬而惶恐。

“臣,司天監監正歐陽墨,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老者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不與人多言的滯澀,跪伏行禮。

“平身。”靖安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賜座。”

有小太監無聲搬來一個綉墩。歐陽墨謝恩,小心翼翼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恭聽聖訓的模樣。

“歐陽卿家,可知朕夤夜召你,所為何事?”靖安帝開門見山,目光如電,鎖在老者身上。

歐陽墨身體似乎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臣……臣愚鈍。可是為三日後祭天大典,星象曆法之事?臣已著令監內仔細推算,三日後天時雖寒,然風雪將暫歇,雲層見薄,當無礙大典……”

“星象曆法,自有欽天監一眾博士操持。”靖安帝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朕召你,是有一事相詢。你司天監傳承,可曾記載上古‘絕地天通’之前,人皇如何祭祀天地?如何與鬼神溝通?如何……以人道氣運,反製不祥?”

歐陽墨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靖安帝,彷彿要確認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是否在開玩笑。絕地天通,那是隻存在於最古老、最禁忌典籍中的傳說,是此方天地大道法則更易的分水嶺,是如今一切仙道、神道、祭祀之法的源頭與界限!陛下突然問起這個……

“陛下……此言何意?絕地天通乃上古秘辛,且……且多荒誕不經,恐是後人穿鑿附會……”歐陽墨的聲音有些發乾。

“荒誕不經?”靖安帝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逼視著老者,“歐陽墨,你司天監密檔之中,那捲以蛟龍皮鞣製、以夔牛血書寫的《天垣遺策》,開篇便言:‘昔者,人皇立極,製禮作樂,以人道氣運,鑄九鼎,鎮八荒,溝通天人,鬼神辟易。’這,也是穿鑿附會?”

歐陽墨如遭雷擊,整個人從綉墩上滑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額角瞬間沁出冷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天垣遺策》!那是司天監最高機密,非監正不得觀覽,且歷來被朝廷視為妄語邪說,嚴禁外傳,甚至歷任監正也大多隻敢偷偷研讀,絕不敢宣之於口!陛下……陛下如何得知?還知道得如此清楚?

“朕不僅知道《天垣遺策》,”靖安帝緩緩站起身,走到歐陽墨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瑟瑟發抖的老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對方心上,“朕還知道,你歐陽家世代執掌司天監,看似清貴無權,實則暗中傳承著一些……自‘絕地天通’後便已失傳,或者說,被有意抹去的祭祀之法。其中,便有以帝王為引,以國運為憑,行‘逆命’‘伐天’之祭的……隻言片語。”

“陛……陛下!”歐陽墨駭然抬頭,眼中已滿是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此……此等禁忌之祭,有乾天和,必遭反噬!且記載殘缺,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祭壇崩毀,主祭者魂飛魄散,國運氣數亦將大損啊陛下!萬不可行!萬不可……”

“朕沒問你可行不可行!”靖安帝厲聲打斷,眼中那瘋狂的火光再次升騰,“朕隻問你,若朕給你最高許可權,調動一切所需資源,甚至……以朕自身精血、乃至這大夏國運為基,你能否,在三日後的祭天大典上,在原本的祭天儀軌之中,暗嵌此等古祭之法?不必完全復現,隻需取其‘逆’‘伐’之意,將匯聚而來的天地氣運、王朝龍氣,導向……朕指定的某個目標?”

歐陽墨癱軟在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老臉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陛下哪裏是要什麼“鎮國”,分明是要以自身和國運為賭注,行那逆天改命、甚至可能“弒神”的瘋狂之舉!而目標……聯想到北境那恐怖的異象,那傳說中的“門”……歐陽墨不敢再想下去。

“陛……陛下……”他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非是臣不願,實是不能啊!那等古祭,所需條件苛刻無比,主祭者需有……需有……”

“需有‘人皇’位格,或至少是得了天地認可的‘天子’位格,是麼?”靖安帝替他說了出來,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朕,就是當今天子!朕,以這大夏國運為憑,以這身帝王血脈為引,難道還不夠資格,行一次‘人皇’之祭?哪怕隻是……殘缺的,一次性的!”

歐陽墨啞口無言。從法理和祭祀的角度,當今天子,確實擁有這個時代最接近“人皇”的位格。尤其是舉行祭天大典時,在圜丘壇上,受萬民朝拜,承山河氣運,那一刻的天子,某種意義上,確實能短暫地、部分地溝通上古“人皇”的權柄。但也正因如此,反噬才更可怕!一旦失敗,國運動蕩,天子隕落,都是輕的!更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天災人禍,甚至……加速那“門”後存在的降臨!

“臣……臣需要查閱所有密檔,需要堪輿天壇地脈,需要計算氣運流轉節點,需要……”歐陽墨語無倫次,既恐懼於這件事本身的可怕,內心深處,那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對上古秘法的狂熱與好奇,卻又被隱隱點燃。為一個可能“逆伐”神魔的禁忌之祭做準備,這對任何一個醉心此道的人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

“朕給你一切支援。”靖安帝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自此刻起,司天監上下,由你全權節製。內庫珍藏,隨你取用。京城大陣樞紐,可對你部分開放。但,此事若有第三個人知曉……”他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你歐陽家,九族盡滅。”

歐陽墨渾身一顫,伏地叩首,額頭頂著冰冷的地磚,嘶聲道:“臣……臣歐陽墨,領旨!必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重託!”他知道,從此刻起,他和他家族的命運,已與眼前這位瘋狂的帝王,與這場註定驚心動魄、甚至可能毀天滅地的祭祀,牢牢綁在了一起,再無退路。

“很好。”靖安帝緩緩走回禦案後,重新坐下,臉上恢復了些許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翻湧的暗流更加洶湧。“你隻有三天時間。祭典流程,明麵上一切照舊,由禮部主持,不得有絲毫差錯。暗地裏的佈置,朕隻要結果。三日後,朕登壇之時,便是古祭發動之刻。目標……朕會告訴你。”

“臣,明白。”歐陽墨再次叩首,然後顫巍巍地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彷彿瞬間又老了十歲,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光芒。

“去吧。”靖安帝揮揮手。

歐陽墨躬身,一步步退出養心殿,沒入殿外無邊的風雪與黑暗之中。

殿內,重新隻剩下靖安帝一人。他靜坐良久,直到那盞雁魚燈的燈油即將燃盡,火苗跳動得愈發微弱,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逆命……伐天……”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手指再次撫上那枚溫熱的玉佩。玉中的猩紅紋路,似乎比剛才更鮮艷了些。“朕倒要看看,是你們的算計深,還是朕的命……更硬!”

他拿起硃筆,在空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字——“祭”。筆力千鈞,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寫罷,他凝視著這個字,彷彿凝視著自己和三日後那場決定命運的儀式。然後,他慢慢將這張紙湊到燈焰上。

紙張被點燃,橘黃的火舌迅速吞噬了墨跡,將那淩厲的“祭”字化為飛灰,裊裊升起,最終消散在殿內寒冷的空氣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焦糊味。

火光映照著他蒼白而堅定的臉,也映照著他眼中那越燒越旺的、彷彿要焚盡這黑暗世道的瘋狂火焰。

窗外,風雪呼嘯,夜色如墨。

而一場以帝王為祭品,以國運為賭注,以弒神滅魔為目標的瘋狂盛宴,已在這深宮之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與此同時,距離養心殿不遠的文華殿側殿,值夜的首輔楊士奇,剛剛被心腹從被窩中喚醒,披著貂裘,就著昏暗的燭火,看完了那份剛剛由通政司急遞入宮、關於東南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以及靖王“懇請”便宜行事、加徵稅賦的奏報抄本。

老首輔花白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佈滿老年斑的手,捏著那薄薄的紙張,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憤怒,因為憂慮,更因為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倭寇?悍匪?能攻破衛所,斬殺千戶,焚毀營寨,然後飄然遠遁,不知所蹤?”楊士奇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怒火,“東南水師是幹什麼吃的?沿海衛所是紙糊的嗎?還是說……”他抬起眼皮,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這‘匪’,根本就是某些人,自己養出來的?”

幕僚不敢接話,隻是將頭垂得更低。

“靖王……靖王……”楊士奇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深深的疲憊與譏誚,“北境妖氛未靖,陛下祭天在即,國庫空虛,民力疲敝……他倒是會挑時候。要權,要錢,要名分。這是看準了陛下和朝廷,此刻無暇他顧,也無錢無人去深究啊。”

“東翁,陛下他……會準嗎?”幕僚小心地問。

“準?為何不準?”楊士奇冷笑,“北境戰事糜爛,朝廷急需東南錢糧支撐。漕運乃命脈,不容有失。靖王既然跳出來要當這個‘能臣’,要替朝廷穩住東南,剿滅‘匪患’,陛下樂得順水推舟。給了權,給了名,將來東南再出問題,便是他靖王的責任。要錢?加稅半成,看似不多,可東南三省,乃賦稅重地,半成也是天文數字。這錢從他靖王手中過一道,還能剩下多少用到剿匪上?恐怕大半都要落入他靖王府的私庫,用來養兵、攬權、結交豪強了!”

他長嘆一聲,將奏報抄本丟在桌上,彷彿丟開一塊燙手的山芋。“驅虎吞狼,養虎貽患。陛下這是行險棋啊。可眼下,北境那爛攤子……唉。”他沒有說下去,但語氣中的沉重與不祥,已說明一切。

“那閣老,我們……”

“我們能如何?”楊士奇打斷幕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陛下主意已定,且此事於朝廷眼下,確有急需。內閣隻能擬票贊同,最多在具體細則上,做些限製,防著靖王手伸得太長。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立刻去,以老夫的名義,給我們在東南的門生故舊去信。告訴他們,靖王要權,可以給,但要給得有分寸。靖王要錢,可以給,但賬目要清楚。剿匪可以,但別真的把東南那些地頭蛇都剿光了,留些能聽話、能辦事的。最重要的是,漕運,絕不能完全掌握在靖王一人手中!各關鍵節點,必須安插我們的人,或者……陛下的人。”

“另外,”他壓低聲音,“讓家裏,把存在江南錢莊的款子,悄悄轉移一部分到江北。東南……怕是要不太平了。靖王此人,隱忍多年,一朝得勢,絕不會隻滿足於當一個聽話的‘撫遠大將軍’。陛下想借他之手穩定東南,他何嘗不想借朝廷之名,行割據之實?這渾水,我們不趟,但也要做好隨時抽身的準備。”

幕僚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是,小人明白,這就去辦。”

幕僚退下。側殿內,隻剩下楊士奇一人,對著搖曳的燭火,怔怔出神。窗外風聲淒厲,雪片撲打著窗紙,沙沙作響。他彷彿看到了北境在黑暗潮水中淪陷的烽火,看到了東南在權謀傾軋下暗流洶湧,看到了京城上空,那場即將到來的、吉凶難料的祭天大典。

“多事之秋,妖孽橫行啊。”老首輔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充滿了無能為力的蒼涼。他侍奉過兩代帝王,歷經無數風浪,但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一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窒息感。那扇在北境開啟的“門”,就像一道流血的傷口,正在將整個王朝,拖入未知的、恐怖的深淵。而朝堂之上,人心各異,算計不休,又有幾人,真正在為這天下,為這黎民百姓著想?

“陛下啊陛下,”他望著養心殿的方向,喃喃低語,“您到底……想做什麼?那祭天大典……真的隻是‘鎮國’那麼簡單嗎?”

風雪嗚咽,無人回答。

京城,司天監,觀星台。

這是一座高達九丈的古老石台,位於皇宮外城相對僻靜的一角。此刻,石台上積雪數寸,寒風凜冽如刀。一個乾瘦的身影,卻彷彿感受不到寒冷,正佝僂著腰,趴在一方巨大的、雕刻著繁複星圖的青銅羅盤前,手中拿著一塊古樸的龜甲,幾枚磨損嚴重的蓍草,還有幾片不知名獸骨製成的算籌,正在瘋狂地演算著什麼。他口中念念有詞,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氣死風燈照耀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正是剛剛從養心殿離開的歐陽墨。

“不對……這裏不對……坎水位,對應冬藏,主祭祀之肅殺,但陛下要的是‘逆伐’,需引庚金銳氣,破殺伐之象……震雷位,巽風位……”他手指顫抖著,在冰冷的青銅羅盤上比劃,時不時抓起算籌擺弄,又抓起炭筆在隨身攜帶的、寫滿密文的皮紙上急速記錄、塗改。

“天壇地脈,以南北軸線為乾,以圜丘為心,匯聚八方氣運……要在不擾動原有儀軌的前提下,暗嵌逆轉之機,需在‘敬天’‘禮地’‘享祖’三大儀程的關鍵節點,偷換氣機流向……以陛下精血為引,以國運龍氣為刃……難,難,難!稍有不慎,氣機反衝,首先遭受反噬的便是陛下自身,輕則重傷,重則當場駕崩,國運動蕩!”

歐陽墨額頭上冷汗涔涔,不是冷的,而是急的,怕的,也是興奮的。他一生鑽研這些被視為“奇技淫巧”“荒誕不經”的古法秘術,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然真有機會將其應用於當世最盛大、最莊嚴的祭天儀式中,而且是進行如此瘋狂、如此大逆不道的篡改!

“但……若成了呢?”他眼中那癲狂的光芒更盛,“若真能以此殘缺古祭,逆伐那不祥……老夫之名,必將載入史冊!不,是載入我人族抗爭逆命、以下伐上的史詩!縱死,何憾?”

這個念頭,如同毒藥,讓他恐懼,更讓他沉醉。他彷彿已經看到,在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在萬千臣民的注視下,在那至高無上的圜丘壇上,年輕的帝王以血為引,以國運為祭,向冥冥中那不可知、不可言說的存在,悍然揮出逆命一劍!那一刻,天地失色,鬼神皆驚!

“幹了!”歐陽墨猛地一咬牙,乾瘦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迅速收起龜甲蓍草,將寫滿演算的皮紙小心藏入懷中貼身口袋,然後對著空曠的、風雪呼嘯的觀星台,嘶啞著嗓子,喊來幾個守在外圍、凍得瑟瑟發抖的弟子。

“立刻,去內庫,憑此令牌,調取以下物資:百年以上桃木芯九段,需雷擊木最佳;純陽雞冠血三升,需在明日卯時收取;五色祭土各九鬥,需取自五嶽之巔;還有……”他一連串報出數十種稀奇古怪、甚至聽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材料名稱,其中不少涉及皇室禁物,或是早已絕跡的天材地寶。

弟子們聽得麵麵相覷,臉色發白,不知這位平日裏沉默寡言、近乎透明的老監正,今夜發了什麼瘋。但看到歐陽墨手中那枚閃爍著淡淡金光、刻有蟠龍紋樣的令牌(那是靖安帝剛剛賜予,可調取內庫一切物資的憑證),無人敢多問,隻能躬身領命,匆匆跑下觀星台,沒入風雪之中。

歐陽墨則轉身,走向觀星台中央那口深不見底的“窺天井”。井口幽深,彷彿直通地心,散發著陰寒的氣息。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精血,滴入井中,同時口中念誦著古老晦澀的咒文。

井中並無水聲,卻隱隱傳來風聲,彷彿連通著某個未知的所在。片刻後,一股陰冷、帶著塵土氣息的風,自井口旋轉著升起,風中似乎夾雜著無數細碎的低語,聽不真切,卻令人頭皮發麻。

歐陽墨卻恍若未聞,隻是閉目凝神,似乎在感應著什麼。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決絕。

“地脈之氣,雖有阻滯,但核心未損……可以一搏。隻是這反噬……”他看向養心殿的方向,又看看自己佈滿皺紋、沾著血漬的手,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風雪中。

“陛下,您這是要將老臣,也將您自己,還有這大夏的國運,都押上賭桌啊……罷了,罷了,老朽枯骨一副,若能見證,不,若能參與此等逆天之舉,死亦何妨?”

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雖然依舊乾瘦,卻彷彿有了一種不同以往的氣勢,迎著撲麵而來的風雪,走向觀星台下那藏有無數禁術密檔的、幽深的地下密室。

夜還很長。風雪正狂。而一場風暴的中心,正在這古老的觀星台下,在這位不起眼的老監正手中,悄然醞釀。

更遠處,京城之外,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騎絕塵,正衝破重重風雪,向著那座籠罩在血與火、黑暗與絕望中的寒鐵關,瘋狂賓士。馬上的騎士,渾身覆滿冰雪,嘴唇凍得青紫,唯有那雙眼睛,在覆麵鐵盔下,亮得嚇人,緊貼著胸口處,藏著一方帶著帝王精血與冰冷旨意的絹帛。

寒鐵關,還能撐多久?

那方血詔,是催命符,還是強心劑?

而祭天大典,這場被無數人寄託了不同期望,又被靖安帝悄然篡改了核心的儀式,又會將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引向何方?

雪,越下越緊。風,越刮越烈。黑暗籠罩四野,彷彿要將這人間,徹底吞噬。

隻有幾點微弱的燈火,在無邊的風雪與黑暗中,倔強地亮著,彷彿在預示著,那終將到來的、石破天驚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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