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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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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夜。雪,毫無徵兆地再次降臨。

起初隻是零星的雪沫,夾雜在嗚咽的北風中,打著捲兒,落在寒鐵關焦黑的城牆,落在未及清理的殘肢斷臂,落在那些裹著破舊棉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緊握兵刃的士卒肩頭。很快,雪粒變得細密,紛紛揚揚,如同天公傾倒著鹽末,試圖掩蓋這片土地上的血腥與創傷。關隘內外,迅速被一層慘白覆蓋,天地間隻剩下風聲、雪落聲,以及遠處聖山方向隱隱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沉悶撞擊與難以名狀的嘶嚎。

關牆之上,火把在風雪中艱難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橘黃的光暈照亮一張張年輕而疲憊、沾染著血汙與冰霜的臉。無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中凝成白霧。所有能動的士卒,無論帶傷與否,都已登上城頭。弓弩手的手指凍得發僵,卻死死扣在弩機扳機上;刀盾手不斷活動著凍麻的腳踝,試圖保持血液流通;修士們盤坐在預先布好的陣眼位置,竭力維持著籠罩關牆的、稀薄卻聊勝於無的“凈塵”、“驅邪”靈光。空氣沉重得彷彿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和硫磺混合的味道,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與遠方那沉悶的撞擊聲同步。

鎮北王淩虛子,就立在關牆最高處的瞭望台上,身如標槍。他沒有披甲,依舊是一身單薄染血的白袍,在凜冽風雪中獵獵作響。鎮魔劍懸於腰側,劍鞘樸實無華,與主人一般,沉默而肅殺。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孤獨的狼,死死盯著北方那暗紅色的天幕,盯著那道裂隙,盯著裂隙中時隱時現、變幻蠕動的恐怖“手臂”。

趙謙侍立在他身後半步,右臂吊著,左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他想勸王爺回營休息,至少披件大氅,但看著淩虛子那彷彿與腳下關牆、與這漫天風雪融為一體的背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王爺在等。等那道銀光徹底熄滅,等那扇門後的東西,真正踏出那一步。也在等,一個出手的時機。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突然從關牆各處響起,穿透風雪。不是敵襲的警報,而是……進攻的號角?不,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悲壯的音調,是邊軍流傳數百年的、在絕境中與敵偕亡的——“死戰”之號!

號角聲中,關牆之上,所有士卒,無論將領還是小兵,無論修士還是凡夫,同時挺直了脊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沒有吶喊,沒有鼓譟,隻有一股無聲的、冰冷的、凝聚到極致的戰意,混合著血腥與風雪,升騰而起,衝散了部分那來自北方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淩虛子沒有回頭,但他繃緊的脊背,似乎微微鬆了一分。他知道,這是趙謙,是寒鐵關上下,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也告訴他們自己:人在,關在。死戰,不退。

夠了。有這份心氣,就夠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北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關牆上每一個士卒的耳中:“看。”

眾人極目望去。隻見聖山裂縫處,那一直頑強閃爍、死死纏住門扉裂隙的黯淡銀光,在這一刻,如同燃盡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無人聽見、卻彷彿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充滿無盡疲憊與釋然的嘆息,然後,徹底熄滅了。

那道模糊的、守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白衣身影,也隨之化作點點流螢般的光屑,消散在混沌的風雪與暗紅的天幕之中,再無痕跡。

白羽,或者說,他最後的殘魂,燃燒殆盡了。

幾乎就在銀光熄滅的同一瞬間——

“哢……嚓嚓嚓……”

令人牙酸的、彷彿天地骨骼被強行折斷的碎裂聲,驟然響起!那道被撐開一指寬的裂隙,如同被無形巨力撕扯,猛地向兩側擴張!從一指,到一掌,再到一尺!裂隙邊緣,漆黑的、粘稠的混沌氣息如同噴發的火山,洶湧而出!門扉上那些扭曲的浮雕,彷彿活了過來,發出無聲的、卻更加癲狂的尖嘯!

而那隻早已探出、不斷侵蝕大地的“手臂”,彷彿得到了無窮力量的灌注,猛地膨脹、延伸!不再是單一的肢體,而是瞬間分化出數十、上百條同樣由蠕動黑色顆粒構成、形態變幻不定的觸手、節肢、或是流淌的液態鞭索!它們瘋狂地拍打、抽擊著裂隙周圍的虛空與大地,每一次拍擊,都讓空間泛起劇烈的漣漪,讓那片焦土坑洞急速擴大、加深!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更多的、形態各異的、但同樣散發著純粹混亂與惡意的“肢體”,從擴大的裂隙中艱難地、爭先恐後地擠了出來!有的像是由無數眼球堆砌而成的肉瘤,每一顆眼球都轉動著,倒映著不同的、充滿痛苦與瘋狂的世界碎片;有的像是融化後又胡亂拚湊的骸骨森林,骨骼之間流淌著粘稠的黑液;有的乾脆就是一團不定形的、不斷蠕動、吞噬著周圍光線與物質的黑暗……

難以計數,難以名狀。它們彼此糾纏、撕咬、融合,又不斷分裂、再生,構成一幅活生生的、足以讓任何理智生靈瞬間崩潰的褻瀆圖景。恐怖的嘶嚎、低語、咀嚼、斷裂聲,混雜成一片混沌的、直接衝擊神魂的噪音,隨著風雪,滾滾而來!

“來了。”淩虛子隻說了兩個字。

話音未落——

“吼!!!”

上百道、上千道混亂的意誌,混雜著無窮的饑渴與毀滅欲,凝聚成一聲更加狂暴、更加恐怖的咆哮!這一次,不僅是神魂衝擊,更有實質的、粘稠如瀝青的黑色聲浪,呈扇形從裂隙處爆發,橫掃而出!所過之處,被銀光與混沌反覆蹂躪、本已脆弱不堪的雪原大地,如同被無形的犁耙狠狠犁過,表層冰雪、凍土、岩石瞬間被掀起、粉碎、湮滅!露出下方更加深邃的、彷彿被汙染成墨色的土壤!

聲浪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掠過數十裡距離,狠狠撞在寒鐵關高達二十丈、厚達數丈、加持了無數陣法的城牆之上!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寒鐵關,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達萬鈞的巨錘狠狠砸中!城牆劇烈搖晃,磚石簌簌落下,牆麵上無數加固、防禦的符文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關牆之上,修為稍弱的士卒,哪怕提前服用了清心丹,也被這混合了物理與神魂的雙重衝擊震得東倒西歪,耳鼻溢血,更有甚者,直接被震得昏死過去!隻有那些築基以上、且心智堅毅的將領和修士,能勉強穩住身形,但也是臉色煞白,氣血翻騰。

“放箭!!!”

幾乎在聲浪衝擊結束的剎那,不等煙塵散盡,趙謙嘶啞的怒吼便響徹城頭!他拔刀出鞘,刀鋒指向北方那從煙塵中逐漸顯現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蠕動扭曲的黑暗之潮!

“嗡——!!!”

早已將弓弦拉至滿月的弓弩手,在同一時間鬆開了手指!數千支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如同飛蝗,逆著風雪,射向那片湧來的黑暗!箭矢並非凡鐵,箭頭銘刻著破邪、鋒銳的簡易符籙,箭桿纏繞著浸透火油的麻繩,在射出前已被點燃,拖拽出數千道橘紅色的尾跡,如同逆流而上的火焰流星雨!

“噗噗噗噗——!!!”

密集的、如同紮入敗革的沉悶聲響傳來。火箭射入那些蠕動的黑暗形體,有的深入其中,被蠕動的黑暗瞬間吞噬、湮滅,連火星都沒能濺起;有的釘在那些骸骨或眼球之上,爆開一團團不大的火光,但隨即就被流淌的黑液撲滅;隻有少數箭矢,似乎僥倖射中了某些“節點”或相對脆弱的部位,引發小範圍的混亂,讓一部分黑暗形體的蠕動稍稍停滯,甚至崩解了一小塊,但很快就被周圍更多的黑暗填補、吞噬。

效果……微乎其微。

“火油!滾木!礌石!”趙謙眼睛赤紅,繼續嘶吼。

關牆之上,早已準備好的守城器械被全力發動。燒得滾燙的火油,從特製的鐵鍋中潑灑而下,遇風則燃,化作一片火雨,傾瀉在關牆之下,試圖形成一道火牆。巨大的滾木、沉重的礌石,被力士用絞盤推下,帶著轟隆巨響,砸入黑暗潮水之中。

火焰,能點燃血肉,卻難以點燃那純粹的、彷彿能吞噬光熱的黑暗。滾木礌石,能砸碎骨骼,卻難以碾碎那不斷變形、再生的混沌物質。物理的打擊,對於這些源自“歸墟”、本質更接近“無序”與“虛無”的存在,效果大打折扣。

黑暗的潮水,隻是稍稍被阻滯,便以更快的速度,漫過火海,覆蓋、吞噬了滾木礌石,湧到了關牆之下!它們沒有攀爬,而是如同活物般,開始沿著城牆向上“蔓延”!那些粘稠的黑暗物質,觸碰到城牆的瞬間,便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堅硬的、加持了陣法的青石牆麵,竟如同被強酸潑灑,迅速變得黯淡、酥軟、剝落!更有一些形態詭異的黑暗存在,直接吸附在牆麵上,如同巨大的、不斷增殖的“苔蘚”或“腫瘤”,迅速向上蔓延,吞噬著一切有序的物質,壯大自身。

“斬斷它們!用真氣!用法術!別讓它們上來!”有將領怒吼。

城頭的士卒和修士們,紛紛揮動兵器,或催動法術。刀光劍氣,五行術法,冰錐火球,雷光風刃,如同雨點般落向那些攀附城牆的黑暗存在。這一次,效果稍好。蘊含真氣、靈力的攻擊,似乎對這些混亂存在有著一定的剋製。刀光能斬斷延伸的觸手,火焰能灼燒蠕動的黑暗,雷霆能令其暫時麻痹。但消耗也極其巨大。往往需要數人、甚至十數人合力,才能勉強擊潰一團不過丈許大小的黑暗物質。而那些被擊潰的黑暗,並非消失,而是化作更細小的黑色顆粒,或融入周圍的黑暗,或重新凝聚。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斬斷的觸手、被擊碎的黑暗,落在地上,依舊在蠕動,並開始“汙染”周圍的地麵。凍土被染成墨色,變得鬆軟、腐爛,甚至長出一些扭曲的、如同肉芽般的黑色菌類。這種汙染,如同瘟疫,在緩慢而堅定地擴散。

這不是戰鬥,這更像是一場與“腐爛”和“虛無”本身的、絕望的消耗戰。守軍每擊退一團黑暗,自身真氣、體力、乃至意誌,都在被飛速消耗。而黑暗的潮水,彷彿無窮無盡,不斷從聖山裂縫中湧出,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關牆,吞噬著大地,吞噬著一切“有序”的存在。

傷亡,開始出現。有士卒被突然從牆縫中鑽出的黑色觸手纏住腳踝,拖下城牆,瞬間被黑暗吞沒,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有修士釋放法術過度,真氣耗盡,被一隻從陰影中撲出的、由眼球和骨刺構成的怪物撲倒,啃噬。關牆之上,開始出現一片片被黑暗侵蝕的、失去守軍的空白地帶。

血腥味,混合著焦糊、硫磺、以及那種甜膩的腐朽氣息,瀰漫在風雪中,令人作嘔。

淩虛子依舊立在瞭望台上,一動不動。他眼睜睜看著關牆在黑暗的侵蝕下顫抖,看著士卒在混亂的怪物麵前倒下,看著那象徵著“有序”與“存在”的防線,在“無序”與“虛無”的侵蝕下,一點點被啃噬、消融。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銳利,到凝重,再到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湖。湖麵之下,是沸騰的岩漿,是滔天的劍意。

他在等。等一個最佳的時機,等那裂隙之後,更多、更強的存在湧出,等那隱藏在黑暗潮水之後的、真正主導這一切的“意誌”,稍微顯露一絲痕跡。

“還不夠……還不夠痛……”他低聲喃喃,手,緩緩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鎮魔劍,傳來一陣輕微的、興奮般的顫鳴。劍靈感受到了主人那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殺意。

就在此時——

“嗡——!!!”

一聲奇異的、彷彿來自遙遠時空彼岸的震鳴,驟然從那道擴大的裂隙深處傳來!不同於之前混亂的嘶嚎,這聲震鳴,帶著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的“意誌”。彷彿沉睡了無盡歲月的古神,於此刻,掀開了眼簾的一角。

湧動的黑暗潮水,猛地一滯。所有蠕動、扭曲、彼此吞噬的黑暗存在,彷彿接到了至高無上的命令,動作齊齊一頓。緊接著,它們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在關牆與裂隙之間,讓出了一條狹窄的、瀰漫著粘稠黑霧的通道。

通道盡頭,裂隙之中,一片更加深邃、彷彿連光線和概念都能吞噬的黑暗,緩緩“流淌”而出。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一團不斷變化、伸縮的、活著的“影子”。但在這“影子”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冰冷地、漠然地,掃過戰場,最後,定格在寒鐵關城頭,定格在那道孤傲的白衣身影之上。

被那兩點猩紅“注視”的剎那,淩虛子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席捲全身!那不僅僅是力量上的壓迫,更是一種生命層次、存在本質上的、全方位的碾壓與惡意!彷彿一隻螻蟻,被翱翔九天的巨龍,隨意地瞥了一眼。

“終於……忍不住了麼?”淩虛子嘴角,竟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瘋狂的弧度。他知道,這就是他要等的“正主”之一,是這群混亂存在的“節點”或者“指揮官”。雖然可能隻是門後那更恐怖存在的一縷微不足道的分神,或者一個較為強大的先鋒,但已足夠。

他緩緩拔劍。

鎮魔劍出鞘,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沒有煊赫奪目的劍光。隻有一聲輕微如嘆息的“鋥”然輕響,劍身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但一股凝練到極致、純粹到極致的“斬”之意,卻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風雪驟停。

不是真的停止,而是以淩虛子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所有雪花、寒風、乃至瀰漫的混沌氣息、粘稠黑霧,都被一股無形的、淩厲無匹的劍意強行排開、鎮壓、乃至斬滅!形成了一片絕對的、真空般的“域”!

他身上的白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胸口處的繃帶,瞬間被湧出的鮮血浸透。他在燃燒所剩不多的本源,在強行壓製、甚至逆轉那深入肺腑、觸及元嬰的道傷!隻為,斬出這一劍!

“我有一劍,”淩虛子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戰場上每一個生靈的耳中,無論敵我,“可斬妖,可除魔,可斷江,可分海。”

他一步踏出,腳下虛空彷彿凝成實質,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今日,”他又一步踏出,身形已從瞭望台消失,出現在關牆之外,虛空之中,與那團流淌的、帶著猩紅眼芒的黑暗“影子”,遙遙相對。“以此殘軀,燃此殘劍,試斬……你這域外邪魔!”

最後一步踏出,人與劍,彷彿融為一體,化作一道純粹到極致、也淩厲到極致、彷彿能斬開天地、劃分陰陽的“線”!

劍光,起。

沒有璀璨的光芒,沒有浩大的聲勢。隻有一道細如髮絲、凝練到近乎虛無的、筆直向前的“線”。

這道“線”,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那洶湧的黑暗潮水,無視了一切防禦與阻擋,彷彿從它出現的那一刻,其“存在”的意義,便是“斬中”那團黑暗影子中心的猩紅眼芒。

“線”所過之處,無聲無息。攀附城牆的黑暗物質,觸之即潰,化作最基礎的黑色顆粒,然後徹底湮滅,連“存在”的痕跡都被抹去。瀰漫的混沌黑霧,被從中“剖開”,留下一道長久無法彌合的、純凈的“通道”。甚至連那無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惡意與混亂“氣息”,都被這道“線”短暫地“斬斷”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所有看到這道“線”的生靈,無論敵我,無論修為高低,心中都升起同一個念頭——

不可擋,不可避。

那團黑暗影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兩點猩紅眼芒劇烈閃爍,發出無聲的、尖銳的嘶鳴。它周圍的黑暗物質瘋狂湧動、堆積、扭曲,試圖在身前構築起層層疊疊、不斷變化形態的防禦。有骸骨盾牆,有眼球屏障,有流淌的黑暗沼澤……

但,無用。

那根“線”,輕輕巧巧地,穿過了骸骨盾牆,骸骨盾牆如同幻影般消散;穿過了眼球屏障,眼球無聲爆裂;穿過了黑暗沼澤,沼澤被從中“切開”,露出下方焦黑但“乾淨”的土地。

最終,輕輕點在了兩點猩紅眼芒的正中心。

“啵。”

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

那團流淌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黑暗影子,猛地一僵。隨即,從被“線”點中的中心開始,出現了一個“點”。那個“點”,是純粹的“無”,是連“黑暗”和“混亂”都被抹除的“空”。這個“點”迅速擴大,如同滴入水麵的墨汁,反向暈染,所過之處,黑暗影子的形體寸寸崩解、湮滅,沒有留下任何殘渣,彷彿從未存在過。

兩點猩紅眼芒,閃爍了一下,徹底黯淡、熄滅。

流淌的黑暗影子,消失了。連同它周圍十丈內的所有黑暗物質、混沌氣息,一同消失,隻留下一片略顯“乾淨”的空白區域。

一劍,斬“魔”。

淩虛子的身影,在黑暗影子湮滅的地方顯現。他依舊保持著出劍的姿勢,懸於半空,背對著寒鐵關。手中鎮魔劍,劍身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幾乎貫穿整個劍身,靈光黯淡到了極點。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有鮮血溢位,胸口衣襟已被徹底染紅,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那一劍,幾乎抽幹了他所有的力量,也讓他本就沉重的傷勢,雪上加霜。

但他依舊站著,挺直如劍。

關牆上,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雖然隻有一瞬,雖然王爺看起來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那一劍的風采,那一劍斬滅恐怖邪魔的威勢,極大地鼓舞了守軍本已瀕臨崩潰的士氣!

“王爺神威!!”

“殺!!!”

守軍們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揮舞著兵器,更加瘋狂地砍殺著攀附城牆的黑暗存在。雖然黑暗潮水並未退去,裂隙中仍在湧出新的怪物,但至少,那最令人恐懼的、彷彿擁有“意誌”的指揮者,被王爺一劍斬了!

然而,淩虛子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隻有一片冰涼的凝重。

他斬滅的,隻是一個“節點”,一個先鋒。他能感覺到,裂隙深處,那更加宏大、更加冰冷、更加混亂的“意誌”,僅僅隻是波動了一下,彷彿被螻蟻叮咬了一口,隨即便恢復了那漠然的、俯瞰的姿態。更多的黑暗,更加濃鬱的混沌,正從那道裂隙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而他,已無力再斬出第二劍。鎮魔劍受損,自身本源燃燒過度,傷勢爆發……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意識開始模糊。

“終究……還是不行麼……”他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遺憾,但並無悔意。至少,他斬出了這一劍,為這座關,為身後的人,爭取了……片刻的時間。

他緩緩轉身,望向關牆上那些歡呼的、浴血奮戰的、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孔,望向這座在風雪與黑暗中屹立不倒的雄關,望向更南方的、他守護了一生的山河。

然後,他提起最後一絲氣力,聲音傳遍戰場,清晰而平靜:

“諸君,死戰。”

說完,他身形一晃,再也無法維持禦空,如同折翼的飛鳥,向著關內墜落。

“王爺——!!!”

趙謙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衝出,想要接住那道墜落的身影。

而也就在此時,聖山裂隙深處,那宏大而冰冷的“意誌”,似乎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不再有“節點”派出,而是……那裂隙本身,猛地再次擴張!更加狂暴、更加粘稠、彷彿蘊含著無窮無盡惡意的黑暗混沌,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噴發!這一次,不再是有形體的怪物,而是更加純粹的、代表著“無序”與“終結”的“潮汐”,向著寒鐵關,向著更廣闊的世界,洶湧席捲而來!

雪,下得更急了。混合著血,混合著火,混合著無盡的黑暗與混沌,奏響了一曲……屬於這個時代的、冰冷而絕望的鎮魂歌。

寒鐵關的燈火,在黑暗潮汐中,明滅不定。

如同風中殘燭。

京城,養心殿。

殿內沒有點燈,隻有窗外透入的、被雪映得發青的微光,勉強勾勒出靖安帝李胤坐在禦案後的輪廓。他麵前攤開著幾份染血的、字跡潦草的八百裡加急軍報,來自北境,來自寒鐵關。

第一封:“臘月二十八,午時三刻,聖山裂隙銀光徹底消散,封印告破。有不明黑暗邪物湧出,形態不定,侵蝕萬物,常規軍械、術法效果甚微。關牆遭侵蝕,傷亡漸增。淩帥出關,一劍斬滅疑似邪物頭領之黑影,自身重傷墜關,生死未卜。邪物攻勢未減,反有加劇之勢。關隘危急,懇請陛下速發援兵!——寒鐵關守將,趙謙泣血叩首。”

第二封,間隔不到一個時辰:“未時正,裂隙噴發黑暗潮汐,無形有質,侵蝕更烈。關牆陣法損毀三成,西段出現裂縫,有邪物自裂縫滲入,已被撲殺,然軍心震蕩。淩帥昏迷不醒,醫官束手。存糧僅夠三日,箭矢、火油將盡。末將趙謙,決意與關共存亡。陛下保重。——寒鐵關,趙謙絕筆。”

靖安帝的手指,在“淩帥昏迷不醒,醫官束手”和“決意與關共存亡”兩行字上,停留了許久。指尖冰涼。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彷彿所有的激烈情緒,都在昨夜那一聲玉碎般的巨響中,消耗殆盡。剩下的,隻有一片冰封的湖,湖麵之下,是瘋狂旋轉的、計算著一切可能、一切代價的旋渦。

淩虛子,重傷垂死。寒鐵關,危在旦夕。門後的東西,終於開始真正地、大規模地湧入這個世界。

一切,都在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但,也似乎,將某些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線,逼到了明處。

“幽影。”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陰影中,幽影無聲顯現,單膝跪地:“陛下。”

“北邊,還能撐多久?”靖安帝問,目光依舊落在軍報上。

“回陛下,‘破軍’最後傳回的訊息是,黑暗潮汐並非實體,難以完全阻隔。寒鐵關城牆與陣法,最多再撐十二個時辰。若潮汐持續不斷,或有關內細作、或被侵蝕者內亂,時間可能更短。”幽影的聲音毫無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十二個時辰……”靖安帝低聲重複,“趙謙說,存糧三日,箭矢火油將盡。意思是,即便沒有黑暗潮汐,他們也撐不過三天。”

“是。”

“援軍呢?最近的龍武衛前鋒,到哪裏了?”

“龍武衛前鋒三萬人,已過潼關,但遇暴雪封路,行進遲緩,至少還需五日方能抵達北境邊境。後續主力及糧草,更需十日以上。”幽影答。

“五日……十日……”靖安帝笑了,笑聲冰冷,“等他們到了,可以給寒鐵關的將士們,收屍了。”

幽影垂首,不敢接話。

“淩虛子不能死。”靖安帝忽然道,語氣斬釘截鐵,“至少,不能現在死,不能死在寒鐵關破之前。他若現在死了,北境邊軍士氣立刻崩潰,寒鐵關連十二個時辰都撐不住。他若死在關破之時,是力戰殉國,是國朝柱石,能激勵天下士氣,能讓朕有理由,將北境潰敗之責,推給‘天災’,推給‘邪魔’,推給……那些救援不力的將領,和……暗藏禍心之人。”

幽影心中凜然。陛下這是……要榨乾淩虛子最後的價值,無論是生,還是死。

“傳朕密旨給趙謙。”靖安帝提筆,在一張空白的、蓋有皇帝私印的絹帛上,飛快書寫,“告訴他,朕已命龍武衛火速馳援,朝廷援軍不日即到。命他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守住寒鐵關,務必保住淩虛子性命。若關破,朕要他活著帶淩虛子出來。若淩虛子死,他要提頭來見。另外,告訴他,朕已下旨,加封他為‘靖北侯’,世襲罔替。寒鐵關上下將士,此戰過後,無論生死,皆三倍撫恤,厚待家眷。其子女,可入國子監讀書,可蔭補官職。”

恩威並施,胡蘿蔔加大棒。既給了趙謙死守的希望和動力,也斷了他棄關而逃、或讓淩虛子“意外”身亡的念想。畢竟,隻要淩虛子活著,趙謙就是救駕有功的忠臣,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若淩虛子死了,趙謙就算活著逃出來,也難逃一死,甚至可能禍及家人。

“是。”幽影雙手接過密旨。

“還有,”靖安帝繼續道,眼中寒光閃爍,“讓影衛潛伏在寒鐵關中的人,動起來。朕要知道關內每一刻的變化。尤其是淩虛子的傷勢,趙謙的動向,軍中是否有異動,是否有被那黑暗氣息侵蝕、或心懷不軌者。必要時……可助趙謙,穩定軍心,清除‘隱患’。”

“隱患”二字,他說得極重。幽影明白,這“隱患”,可能指被黑暗侵蝕者,也可能指……任何可能不利於陛下掌控北境、或不利於淩虛子“恰當死亡”的人。

“奴婢明白。”幽影再次應下。

“另外,”靖安帝頓了頓,聲音更低,更冷,“讓我們在龍武衛中的人,‘適當’延緩一下行軍速度。風雪太大,道路難行,糧草不濟……理由,你們去找。總之,朕要龍武衛,‘剛好’在寒鐵關破之後,北境潰兵南逃、局勢最混亂的時候,抵達北境邊境。明白嗎?”

幽影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陛下這是……要坐視寒鐵關破?甚至有意拖延援軍,以達成某種目的?是了,寒鐵關若在淩虛子手中苦苦支撐,最終力戰而破,淩虛子便是殉國的英雄,邊軍主力尚存,陛下即使接手,也難完全掌控。但若寒鐵關在援軍“即將”到達時被破,淩虛子或死或重傷昏迷,邊軍潰敗,士氣低迷,陛下再以“救援不力”為由,處置一批將領,然後以龍武衛為核心,收拾殘局,重整北境防務……屆時,北境軍權,將徹底落入陛下手中。而淩虛子這個功高震主、又可能知曉太多秘密的“英雄”,無論是生是死,其影響力都將被降到最低,甚至成為陛下掌控北境的“工具”。

一石數鳥。冷酷,但有效。隻是……寒鐵關那數萬將士,北境那即將淪陷的千裡河山,億萬黎民……在陛下眼中,似乎都成了可以權衡、可以犧牲的……棋子。

“是,陛下。奴婢,這就去安排。”幽影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沉聲應道。他是陛下的刀,陛下指向哪裏,他便斬向哪裏。至於對錯,不是他該考慮的。

幽影退下,再次融入陰影。

養心殿內,重歸寂靜。靖安帝獨自坐在黑暗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禦案。

寒鐵關將破,北境將亂。淩虛子這枚棋子,即將退場,或者,以另一種方式留在棋盤上。

那麼,東南呢?他那位皇叔,接到“主祭東南,祈求漕運”的旨意後,會如何應對?是會乖乖當他的“運糧官”,還是會趁機做點別的?

還有,天壇祭天,鎮國大典……三日後,他要在天下人麵前,以國運龍氣,滌盪妖氛,穩固山河。同時,也要看看,這朝堂之上,這天下之中,還有多少人心向著他這個皇帝,還有多少“忠臣”,會在關鍵時刻,跳出來。

“棋子……”靖安帝低聲自語,眼中倒映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冰冷而深邃。

“該落子了。”

江南,蘇州,靖王府,澄觀堂。

地龍燒得很旺,暖意融融,與窗外的嚴寒彷彿兩個世界。李鈞隻著一件單薄的綢衫,坐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裏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球,目光卻落在麵前書案上攤開的兩份文書上。

一份,是加蓋了皇帝玉璽、以八百裡加急送至的明發諭旨,命他“撫遠大將軍靖王李鈞,於三日後,代朕主祭東南分壇,祭祀江河湖海,祈求風調雨順,漕運暢通,以佑國本,以安民心。著即籌備,不得有誤。”

另一份,是他安插在東南水師和沿海衛所的心腹,剛剛以密信形式送來的急報:“臘月二十八,酉時三刻,大股‘倭寇’突襲鬆江衛金山所。匪類兇悍,備有新式火器,戰術詭譎。金山所猝不及防,激戰半個時辰,衛所被破,千戶張猛戰死,副千戶重傷,兵丁死傷二百餘,餘者潰散。匪類劫掠軍械庫後,焚毀營寨,乘船遠遁,去向不明。鬆江府震動,已行文總督府及兵部告急。”

李鈞看著這兩份幾乎同時抵達的文書,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主祭東南,祈求漕運……嗬嗬,朕的好侄兒,這是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還要讓天下人看著啊。”他放下玉球,拿起那份諭旨,指尖拂過上麵冰冷的璽印,“讓本王主祭,是告訴東南官民,朝廷,還是信重本王這個靖王的。可若漕運再有差池,或東南再生亂子,那便是本王這‘撫遠大將軍’無能,辜負皇恩,其罪當誅。順便,還能看看,東南這些世家、官員、乃至江湖門派,是更聽朝廷的,還是更聽本王的。”

“隻可惜,”他放下諭旨,拿起那份密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本王的‘倭寇’,不太懂事,偏偏在這個時候,挑了金山所。張猛……好像是陛下登基後,從京營調來的人吧?死得好,死得正是時候。”

杜文若侍立在一旁,低聲道:“王爺,襲擊衛所,非同小可。陛下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且鬆江府已行文告急,此事怕是捂不住。”

“為何要捂?”李鈞反問,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不僅要讓陛下知道,還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東南沿海,出現大股悍匪,裝備精良,悍不畏死,連衛所都能攻破!這說明什麼?說明東南防務空虛,倭寇之患已烈!說明僅憑地方衛所,已難以保境安民!本王這‘撫遠大將軍’,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需要更多的權柄,更多的兵馬,更多的錢糧,來整飭防務,剿撫賊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讓冰冷的寒風捲入,吹散室內的暖意,也讓他更加清醒。

“陛下的旨意,是讓本王主祭,祈求漕運。本王的回應,是東南已亂,需強軍鎮撫。他要漕運暢通,本王就給。但前提是,他要給本王足夠的權力,來掃平這些阻礙漕運的‘亂匪’。他要東南安穩,本王也能給。但東南如何才安穩?自然是要兵精糧足,法度嚴明。而這,都需要權,需要錢,需要人。”

“陛下一心撲在北境,撲在那扇‘門’上,短時間內,無暇也無力兼顧東南。他需要東南穩定,需要漕運暢通,來支撐北境戰事。所以,隻要本王的‘要求’不過分,隻要東南的‘亂子’不真的動搖國本,他大概率會……忍。”

杜文若沉吟道:“王爺是想借‘倭寇’之名,行擴軍、攬權、斂財之實?”

“不錯。”李鈞轉身,目光銳利,“藉著剿撫倭寇、整頓漕運、安靖地方的名義,將東南各州府的衛所兵、巡檢司、乃至水師的部分兵力,逐步整合,換上我們的人。以籌措軍餉、加強防務為由,加征厘金,整頓鹽稅、市舶稅,將東南財源,牢牢抓在手中。藉著清理與倭寇、江湖敗類勾結的貪官汙吏、不法豪強的機會,將不聽話的,慢慢換掉,安插上我們的人。同時,藉著‘自保’、‘聯防’的名義,將點蒼、海沙、漕幫這些江湖勢力,也拉上船,讓他們出人、出力、出錢,綁在本王的戰車上。”

“一步步,穩紮穩打。等陛下收拾完北境的爛攤子,回過神來時,東南,已盡在本王掌中。屆時,他要錢糧,要看本王的臉色。他要東南安穩,也要看本王的臉色。這盤棋,本王就有了足夠的本錢,坐下來,和他好好下一局了。”

杜文若聽得心潮澎湃,但也不無擔憂:“王爺此計甚妙。然北境局勢若急轉直下,陛下萬一……萬一棄守北境,收縮兵力,回防中原,甚至……遷都南下,那王爺在東南的基業,豈不……”

“他不會。”李鈞斷然道,眼中閃過一絲洞察,“朕這位皇侄,心高氣傲,剛愎自用。他既已下決心與北境妖邪死磕,祭天鎮國,便是要將國運、將他自己的威信,全部押上去。他輸不起,也不能輸。北境若崩,他這皇帝,也就當到頭了。所以,他隻會不斷向北境添油,哪怕掏空國庫,榨乾民力,也要撐住。至於遷都南下?那是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步,且南下之後,這天下,還認不認他這皇帝,還未可知。他不會輕易走這一步。”

“所以,他越是困守北境,就越是需要東南的錢糧。就越是要倚重本王,穩住東南。本王的權柄,也就越穩固。”李鈞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北境能撐多久,是陛下能忍多久,也是本王,能在這段時間內,在東南,攫取到多少實實在在的力量。”

他走回書案前,提筆蘸墨,開始書寫。一份是給皇帝的奏摺,言辭懇切,先領了主祭之命,表示必當竭盡全力,辦好祭祀,祈求漕運通暢。然後筆鋒一轉,詳述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之事,痛陳東南防務之弊,倭寇為禍之烈,已危及漕運根本。最後,委婉提出,為保東南安寧,護漕運無虞,懇請陛下授以“便宜行事”之權,允他整頓東南軍務,協調各州府兵力,並暫加東南三省賦稅半成,以為軍資,剿撫賊寇雲雲。

另一份,則是給他安插在朝中、地方的黨羽心腹的密信,讓他們在朝堂上、在地方上,配合造勢,渲染東南危急,強調靖王“忠勇體國”、“力挽狂瀾”,務必讓陛下準了這“便宜行事”和“加稅”之請。

寫完,用印,封好。

“文若,這兩份,八百裡加急,發往京城。給陛下的,走驛站明發。給其他人的,走我們的渠道,務必確保同時抵達相關之人手中。”李鈞吩咐道。

“是,王爺。”杜文若接過信函,小心收好。

“另外,”李鈞眼中寒光一閃,“告訴海上那些人,幹得不錯。但接下來,給朕偃旗息鼓,藏好了。沒有本王命令,不得再有任何動作。朝廷,乃至陛下,很快會派更多眼睛盯著東南,別讓人抓住尾巴。”

“老臣明白。”

“還有,”李鈞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那陰沉的天際,雖然隔著千山萬水,但彷彿能感受到那裏傳來的冰冷與絕望,“讓我們在北境的人,想辦法,給淩虛子遞個話。不必說得太明白,隻需讓他知道,北境若有不諧,我東南,或許可為他,留一條……退路。”

杜文若心中一震。王爺這是……在挖陛下的牆角?在招攬淩虛子?這可能嗎?淩虛子對朝廷,對先帝,似乎忠心耿耿……

“不必多想,也不必抱太大希望。”李鈞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淩虛子那種人,忠的不是陛下,是他心中的‘道’,是這天下黎民。如今陛下心思難測,北境危如累卵,他重傷垂死,心中豈無怨懟?豈無他想?遞個話,結個善緣,留條線。用不用得上,何時用,再看。有棗沒棗,打一杆子。萬一呢?”

杜文若深深躬身:“王爺深謀遠慮,老臣佩服。”

“深謀遠慮?”李鈞自嘲一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頑強挺立的臘梅,“不過是,在這雪與血與火交織的亂世裡,儘力求存,再圖……罷了。”

他聲音漸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窗外呼嘯的風雪聲中。

雪,越下越大了。

覆蓋了北境的烽煙,覆蓋了京城的宮闕,也覆蓋了江南的亭台。

但覆蓋不了的,是那在雪下湧動、即將破土而出的……

血色野心,與冰冷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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