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無休無止的冰冷,像濕透的裹屍布,緊緊貼著她的麵板,汲取著體內最後一絲熱氣。林晚機械地劃動著早已麻木的手臂,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背上和手臂傷口撕裂般的劇痛。海水灌入傷口,鹽分醃漬著翻卷的皮肉,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灼痛。但她不敢停下,懷中小滿微弱的呼吸是唯一的動力,遠處那艘逐漸放大的貨輪輪廓是唯一的希望。
“嗚——!”
貨輪的汽笛聲再次響起,雄渾而低沉,穿透海霧,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現實感。它越來越近了,已經能看清船體銹跡斑斑的紅色船舷和高聳的艦橋。甲板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朝著她們的方向指指點點。
得救了。這個念頭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林晚冰冷絕望的內心艱難地閃爍。隻要登上那艘船,就能離開這片吞噬一切的鬼海,就能得到治療,就能……暫時喘息。
但右手掌心那枚烙印,卻像一塊冰,死死地壓在那微弱的火苗上。那絲幽藍的印記雖然隱沒,但它帶來的冰冷觸感和那段破碎的資訊——【坐標已記錄…載體標記…等待回收…】——如同附骨之蛆,盤踞在意識深處,散發著不祥的寒意。
星髓沒有放過她們。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和空間撕裂,並非終結,而是一個新的、更隱蔽的詛咒的開始。它們像最耐心的獵人,在她身上留下了追蹤的印記,然後退入黑暗,等待著她放鬆警惕,或者……等待著她自己走向某個預設的陷阱。
這艘突然出現的貨輪……真的是巧合嗎?
林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希望與猜忌如同兩條毒蛇,在她心中瘋狂撕咬。
貨輪緩緩減速,最終在距離她們幾十米外停了下來,巨大的船體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山脈,投下沉重的陰影。一艘救生艇被放下,幾名穿著橙色救生衣的船員熟練地劃著槳,快速靠近。
“堅持住!我們來了!”一個粗獷的聲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喊道。
救生艇靠近,幾雙有力的大手將幾乎凍僵的林晚和昏迷的小滿拉了上去。粗糙的毛毯裹了上來,帶著機油和汗味,卻帶來了真實的溫暖。一名看起來像是船醫的中年男子檢查了一下小滿的情況,又看了看林晚身上猙獰的傷口,眉頭緊鎖。
“老天,你們遇到了什麼?海盜嗎?”一個滿臉絡腮鬍、像是大副的男人打量著她們,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審視。林晚和小滿的狼狽狀態顯然遠超普通海盜。
林晚蜷縮在毛毯裡,牙齒咯咯作響,艱難地搖了搖頭,嘶啞道:“……船……沉了……風暴……”她不敢多說,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暴露她們非同尋常的遭遇。
大副將信將疑,但看著她們淒慘的模樣,尤其是昏迷不醒的孩子,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先上船再說!老傑克,給她們處理一下傷口!”
被稱為老傑克的船醫點了點頭,示意水手們將救生艇劃回貨輪。
登上貨輪的甲板,腳踏實地的感覺讓林晚幾乎虛脫。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並沒有過多停留。這艘名為“遠航者”號的貨輪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到處是銹跡和磨損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貨物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嘈雜但充滿生機。
老傑克將她們帶進一間狹小的醫務室。酒精消毒的刺痛讓林晚幾乎暈厥,但她咬牙忍住,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躺在旁邊病床上、依舊昏迷的小滿。女孩的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彷彿隻是睡著了。老傑克給她做了初步檢查,除了體溫偏低和輕微脫水,並沒有發現明顯外傷,這讓他顯得有些困惑。
“這孩子……倒是命大。”老傑克嘟囔著,給林晚手臂上最深的傷口縫合,“你們運氣真好,這片海域最近可不太平,聽說有好幾艘小船莫名其妙就沒了蹤影。”
林晚心中一動,垂下眼瞼:“……是嗎?我們沒聽到訊息。”
“誰知道呢,傳言罷了。”老傑克聳聳肩,沒有再多說。
處理完傷口,老傑克給林晚打了一針抗生素和鎮靜劑,強烈的疲憊感瞬間襲來。她被安排到一間狹窄的船員艙房休息,小滿被放在她旁邊的床鋪上。
艙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昏暗的燈光下,隻有引擎持續的低沉嗡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林晚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爬到小滿床邊。女孩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輕輕掀開被角,手指顫抖地撫上小滿胸口的位置。隔著病號服,那枚三色烙印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徹底沉寂了。
但她右手掌心的烙印,卻在那絲幽藍印記隱沒的地方,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冰涼的刺痛感,像有一根看不見的冰針,深深紮在那裏。
她嘗試著集中意念,去感知那絲幽藍。起初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但當她幾乎要放棄時,一段極其模糊、極其破碎的畫麵,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雪花,猛地撞入她的意識!
不是影象,更像是一種……感知。冰冷、光滑、無盡的黑暗……還有某種規律的、巨大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來自極深極深的地下,或者……海底?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非人的意念碎片,斷斷續續地傳來:
【…協議…休眠…】
【…標記穩定…通道維持…】
【…等待…“搖籃”…響應…】
搖籃?響應?
林晚猛地收回手,心臟狂跳!星髓……或者它背後的存在……並沒有休眠!它們隻是在等待!等待某個被稱為“搖籃”的東西響應?而她們……她們是標記,是維持通道的錨點?!
這艘貨輪……要開往哪裏?它的航線……會不會正好經過……那個“搖籃”所在的位置?!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掙紮著爬起來,撲到艙門邊,試圖開啟門,卻發現門被從外麵鎖住了!不是簡單的門鎖,而是某種電子鎖,麵板上的指示燈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開門!放我們出去!”林晚用力拍打著金屬艙門,聲音因恐懼而嘶啞。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隻有引擎單調的嗡鳴。
她被囚禁了!這根本不是救援!這是……轉運!
就在這時,艙內的廣播喇叭突然響起了電流的嘶嘶聲,然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毫無感情地響起:
“實驗體L-W-01,請保持安靜。航行期間,請待在指定艙室。目的地:‘搖籃’港口。預計抵達時間:48小時。重複,請保持安靜。”
實驗體!搖籃港口!48小時!
所有的猜測都被證實了!這艘看似普通的貨輪,根本就是另一個陷阱!是“星髓”或者“監管者”序列的另一個環節!它們早就計算好了這一切!那道混沌射線訊號,那個蟲洞,這艘“恰好”出現的貨輪……全都是計劃的一部分!目的就是將她們這隻被標記的“載體”,送往那個所謂的“搖籃”!
林晚背靠著冰冷的艙門,緩緩滑坐到地上。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將她淹沒。這一次,連掙紮的力氣似乎都消失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掌心那枚烙印彷彿在無聲地嘲笑她的徒勞。逃過了祭壇,逃過了深海獵殺,卻最終逃不過這早已編織好的、冰冷的命運之網。
48小時。
她抬起頭,看向床上依舊昏睡的小滿。女孩恬靜的睡顏在昏暗燈光下如同天使。
不。不能放棄。
她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清明。
還有時間。48小時。在這艘船上,一定有機會。必須找到機會。
她不再拍打艙門,而是艱難地站起身,開始仔細檢查這間狹小的艙室。牆壁,地板,天花板,通風口……任何可能存在的縫隙或弱點。
引擎在轟鳴,貨輪破開海浪,朝著未知的、被稱為“搖籃”的目的地堅定前行。
囚籠已經合攏。
但籠中的困獸,並未停止尋找獠牙。
幽藍的印記在掌心沉默,等待著最終的“回收”。
而林晚的目光,則在絕望的灰燼中,重新燃起一絲冰冷的、不肯屈服的火焰。
這場航行,註定不會平靜。
時間在引擎單調的嗡鳴和海浪永無止境的拍打聲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每一分鐘都像在冰冷的鐵鏽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林晚背靠著冰冷的艙門,蜷縮在陰影裡,像一頭受傷後舔舐傷口、卻時刻警惕著獵犬腳步聲的野獸。
鎮靜劑的藥效正在褪去,傷口縫合處的疼痛如同蘇醒的毒蛇,開始一下下啃噬著她的神經。但這疼痛反而讓她更加清醒。她必須保持清醒。
48小時。冰冷的電子音如同喪鐘,在她腦海中回蕩。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囚籠。不足五平米的狹窄空間,除了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鐵架床(小滿正躺在上麵),一個焊死在牆上的小桌板,一個緊閉的、散發著消毒水氣味的狹窄衛生間,再無他物。牆壁是冰冷的金屬,漆成毫無生氣的灰白色,上麵沒有任何裝飾或明顯的縫隙。天花板角落,一個半球形的監控攝像頭如同冷漠的眼睛,紅色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無聲地宣告著監視的存在。
通風口。唯一的希望。
那是一個位於天花板另一角、大約巴掌大小的金屬格柵。格柵的網眼很細密,似乎是為了防止物品掉落堵塞管道。但……如果能有工具撬開它呢?
林晚的目光落在衛生間那個不鏽鋼的、同樣被焊死的馬桶水箱蓋上。邊緣似乎……有些鋒利?她掙紮著爬起來,忍著傷口的劇痛,踉蹌地走進衛生間。馬桶水箱蓋是整體鑄造的,與底座連線處確實有細微的、未經打磨的金屬毛邊。很薄,很脆,但或許……
她伸出被粗糙毛毯磨得發紅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去摳刮那點毛邊。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指尖很快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隻刮下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金屬碎屑。
不行。這樣太慢了。48小時,就算不吃不喝不睡,她也弄不斷這玩意兒。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額頭抵著同樣冰冷的馬桶水箱,粗重地喘息著。
就在這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引擎聲掩蓋的電子鎖開啟聲,從艙門外傳來。
林晚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她猛地抬起頭,警惕地盯住房門。
門被推開一條縫隙,一張略顯疲憊、帶著警惕的臉探了進來。是那個叫老傑克的船醫。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兩片麵包、一小盒牛奶和一些簡單的藥品。
“該吃東西了,還有葯。”老傑克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快速掃過艙內,尤其在林晚身上和她剛剛試圖摳刮的水箱蓋位置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迅速移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林晚沒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老傑克似乎有些尷尬,他將托盤放在門口的地上,並沒有完全走進來。“吃了吧,對孩子好。”他指了指依舊昏睡的小滿,聲音更低了些,“這船……不太平。別惹麻煩。”
說完,他迅速退了出去,艙門再次“哢噠”一聲鎖上。
林晚的心臟卻因他最後那句話和那個眼神猛地一跳!不太平?別惹麻煩?他是在暗示什麼?這艘船上的船員,並非鐵板一塊?這個船醫……或許知道些什麼?或者,他對她們抱有某種程度的……同情?
一絲微弱的、卻至關重要的希望火苗再次燃起。
她小心翼翼地端過托盤。麵包乾硬,牛奶冰涼。她先檢查了一下藥品,是普通的抗生素和止痛片。她將止痛片收起來,隻吃了抗生素,然後將牛奶一點點餵給依舊昏睡的小滿。女孩無意識地吞嚥著,蒼白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
吃完東西,體力恢復了一些。林晚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通風口。老傑克的暗示像是一劑強心針。這艘船“不太平”,意味著可能有漏洞,有可以利用的矛盾。
她再次走進衛生間,這次不是徒手,而是拿起了那個不鏽鋼的、薄薄的托盤邊緣。她用儘力氣,將托盤邊緣在粗糙的地麵上反覆摩擦,試圖磨出一個稍微尖銳一點的角。
這是一個緩慢而枯燥的過程。金屬摩擦的聲音必須極其輕微,以免引起監控員的注意。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手臂和背上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滲出血跡,染紅了粗糙的病號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引擎的轟鳴聲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頻率似乎降低了一點?船體的震動也似乎更加明顯了。是遇到風浪了?還是……接近某個特殊海域了?
她不敢分心,全部意誌都集中在手中的托盤上。終於,托盤的一個角被磨得稍微薄了一些,出現了一個勉強算是尖銳的突起。
夠了。
她喘著氣,休息了片刻,然後搬動那個沉重的、焊死的馬桶水箱蓋(這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將其傾斜,用磨好的托盤尖角,對準通風口格柵與天花板連線處那極其細微的縫隙,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撬動。
“嘎吱……嘎吱……”
極其細微的金屬變形聲,在引擎的轟鳴和海浪聲中,微不可聞。林晚的心跳如同擂鼓,全身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耳朵豎起著,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
格柵比她想像的更牢固。進展緩慢。汗水幾乎模糊了她的視線。
突然!
“嗡——”
右手掌心那枚沉寂的烙印,毫無徵兆地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冰涼的悸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那絲幽藍的印記彷彿活了過來,像一根冰針狠狠紮進她的神經!
與此同時,一段更加清晰、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感知畫麵強行湧入她的腦海!
不再是模糊的黑暗和脈動。而是……一個巨大的、無比複雜的、由無數幽藍晶體構成的……地下結構?像一個巨大的、倒置的、正在沉睡的神經中樞!而在那結構的核心,一點極其耀眼的、如同恆星胚胎般的純白光芒,正在緩緩亮起,散發出一種……召喚般的波動!
【“搖籃”……啟用序列……啟動……】
【標記共鳴增強……通道穩定……】
【預計對接時間:12小時……】
12小時?!不是48小時?!時間突然縮短了三分之二!
是因為她們靠近了那個“搖籃”?所以印記的感應更強了?那個“搖籃”……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活體結構?!它正在被啟用?!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林晚的手猛地一抖!
“哢嚓!”
一聲清脆的、在寂靜艙室內顯得格外刺耳的斷裂聲響起!
她磨了許久才弄出的那個托盤尖角,因為瞬間的失控用力,竟然……掰斷了!
斷裂的金屬片掉在地上,發出叮噹的輕響。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
嘟!嘟!嘟!
艙門外,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炸響!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瘋狂閃爍!
“警報!B7艙室異常聲響!警報!”
冰冷的電子廣播聲響起!
腳步聲!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正從走廊兩端迅速逼近!
被發現了!
林晚的心臟瞬間沉入冰底!完了!
她看了一眼那個隻被撬開一絲縫隙、根本不足以讓人通過的通風口,又看了一眼床上被警報聲驚擾、開始不安扭動的小滿。
絕境。徹底的絕境。
但下一秒,一股極其詭異的、冰冷的calm(平靜)卻驟然籠罩了她。像死刑犯終於聽到了槍聲響起前的倒數。
她緩緩站起身,撿起地上那截斷裂的、依舊鋒利的金屬片,緊緊攥在手心,藏於袖中。然後,她走到小滿床邊,輕輕撫摸著女孩的額頭,低聲道:“別怕,小滿。姐姐在。”
艙門電子鎖發出“嗤”的泄氣聲,猛地被從外麵推開!
兩名身材高大、穿著黑色製服、麵無表情的船員出現在門口,手中拿著非致命的電擊棍和束縛帶。他們的眼神冰冷,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更像是執行程式的機器。
“實驗體L-W-01,立刻放棄抵抗,接受管製。”其中一人用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命令道。
林晚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藏在袖中的金屬片硌著掌心,傳來冰冷的刺痛。
就在兩名船員邁步踏入艙內的瞬間——
整艘貨輪,猛地、劇烈地、毫無徵兆地……傾斜了!
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嗚——嗡——!!”
引擎發出極端負荷下的恐怖嘶鳴!船體金屬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所有沒有固定的物品嘩啦啦地滑落、摔碎!走廊裡的警報聲變得尖銳而混亂!
那兩名船員顯然也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撞向門框!
就是現在!
林晚眼中寒光一閃!一直被壓抑的、屬於漠河雪原和療養院走廊的兇悍瞬間爆發!她像一頭撲向獵物的母豹,不是後退,而是猛地向前一衝!藏在袖中的鋒利金屬片如同毒蛇的信子,精準地、狠狠地劃向離她最近那名船員握住電擊棍的手腕!
噗嗤!
鮮血飛濺!
那名船員發出一聲悶哼,電擊棍脫手而出!
林晚根本不去撿武器,身體藉著前沖的勢頭,肩膀狠狠撞在另一名剛剛站穩的船員胸口,將其撞得再次向後跌去!同時,她看也不看,反手將染血的金屬片向後狠狠一紮!
“呃!”第一名船員大腿被刺中,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混亂!極致的混亂!
船體的劇烈傾斜還在持續,警報聲、物品摔碎聲、引擎的哀嚎聲、船員的怒吼聲混雜在一起!
林晚沒有絲毫戀戰,她的目標隻有一個!她猛地轉身,撲回床邊,用毛毯將驚醒後嚇得瑟瑟發抖的小滿迅速裹緊、抱起,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艙門!
走廊裡一片狼藉,燈光瘋狂閃爍,其他艙室似乎也傳來了驚呼和騷動。船體的傾斜角度極大,走路都變得異常困難。
去哪?哪裏是生路?
林晚沒有任何猶豫。她逆著傾斜的方向,朝著記憶中貨輪上層、救生艇甲板的大致方位,跌跌撞撞地、連滾帶爬地衝去!
掌心的烙印灼痛無比,那幽藍的印記瘋狂閃爍,12小時的倒計時像死亡的鼓點敲擊著她的靈魂。
“搖籃”在召喚。獵人在逼近。
但這突如其來的、原因不明的劇烈海況變化,成了她唯一的、混亂的生機!
她抱著小滿,在傾斜搖晃、如同地獄迴廊般的船艙通道裡,拚命向上攀爬。
身後,傳來追擊者憤怒的吼聲和混亂的腳步聲。
前方,是未知的甲板,和那片更加狂暴的、卻可能隱藏著唯一生路的大海。
怒海孤燭,於風暴降臨前,再次開始了亡命奔逃。而這一次,她親手點燃了混亂的火種。
傾斜。令人眩暈的、彷彿世界末日般的傾斜。
“遠航者”號像一頭被刺穿肺葉的巨鯨,發出瀕死的哀鳴,龐大的船體在狂暴的海浪中無助地扭動。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和物品粉碎的巨響。走廊的燈光如同鬼火般瘋狂明滅,將扭曲的人影投在劇烈晃動的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林晚死死抱著用毛毯裹緊的小滿,像一片在狂風巨浪中掙紮的葉子,沿著幾乎變成陡坡的走廊,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腳下濕滑無比,混合著傾灑的機油、破碎的玻璃和不知從哪裏滲出的海水。每一次落腳都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摳住任何能借力的凸起,否則就會瞬間滑回黑暗的深淵。
身後,追擊者的腳步聲和怒吼聲被船體的轟鳴和混亂的警報聲掩蓋,斷斷續續,卻如同附骨之蛆,緊追不捨。
“姐姐……我怕……”小滿在她懷裏瑟瑟發抖,小小的身體因恐懼和顛簸而不斷顫抖,淚水浸濕了林晚的頸窩。
“別怕……抱緊我……”林晚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混合著粗重的喘息。她的手臂因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背上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滲透了病號服,帶來一陣陣灼痛和虛弱感。但她不敢停下,哪怕一秒。
掌心的烙印如同燒紅的烙鐵,那絲幽藍的印記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悸動,冰冷與灼熱交替侵襲著她的神經。12小時的倒計時像喪鐘般敲擊著她的意識,但此刻,這催命符反而成了鞭策她前進的動力——必須在“搖籃”徹底啟用、完成“回收”之前,逃離這艘鋼鐵棺材!
向上!必須向上!救生艇甲板是唯一的生路!
她憑藉記憶和本能,在如同迷宮般傾斜搖晃的通道裡艱難穿梭。偶爾有驚慌失措的普通船員跑過,看到她們也隻是驚恐地避開,自顧不暇。這讓她稍稍安心,至少追擊者似乎並非全體船員。
一個劇烈的橫搖!船體猛地向左側傾覆超過三十度!
林晚腳下一滑,整個人帶著小滿狠狠撞向右側的艙壁!砰!肩胛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眼前金星亂冒!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痛撥出聲。
“在那裏!抓住她們!”身後傳來一聲厲喝!是那個被她刺傷大腿的船員!他拖著傷腿,扶著牆壁,麵目猙獰地指著她們,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名穿著同樣黑色製服的傢夥!
他們追上來了!
林晚瞳孔驟縮,顧不上劇痛,猛地發力,連滾帶爬地沖向前方一個岔路口!
右邊!記憶中右邊通往上層樓梯!
她毫不猶豫地拐了進去!
果然,一道陡峭的鐵製舷梯出現在眼前,通往上一層甲板!但舷梯因為船體的傾斜,幾乎變成了需要攀爬的峭壁!
“小滿!抓緊!”林晚將小滿更緊地綁在自己胸前,用牙齒撕開礙事的毛毯一角,露出女孩驚恐的小臉和能抓握的小手,“抱住我的脖子!死也不要鬆開!”
她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力量灌注於雙臂和未受傷的腿,開始攀爬這幾乎垂直的死亡階梯!手指摳進冰冷的、濕滑的階梯縫隙,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下方就是翻滾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追擊者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岔路口!
“開槍!不能讓她上去!”那名受傷的船員嘶吼著!
“不行!貨艙有……”另一人的話被一聲巨大的金屬斷裂聲打斷!
砰!砰!
兩聲沉悶的、並非火藥武器而是某種能量武器的低嘯響起!灼熱的光束擦著林晚的頭皮和腳踝掠過,打在舷梯和頂部的艙壁上,留下熔化的金屬痕跡和焦糊味!
他們不敢瞄準要害!他們怕傷到“貨物”?!還是怕引爆什麼?
林晚腦中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她不再一味向上爬,而是猛地向旁邊一盪,身體緊貼住舷梯內側的陰影!
“打中了嗎?!”
“看不清!上去!”
一名追擊者開始試圖攀爬舷梯!
就是現在!
林晚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她空出一隻手,猛地從腰間(之前從醫務室順來的)抽出一把長長的、用來固定輸液袋的彈性繃帶,用牙齒咬住一端,另一端死死纏在舷梯一根鬆動的欄杆上!然後,她將繃帶另一頭猛地向下甩去!
正在攀爬的那名追擊者猝不及防,被彈性極佳的繃帶纏住了手臂!他驚怒地想要掙脫!
林晚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下一拽!同時雙腳猛蹬舷梯!
“啊!”那名追擊者失去平衡,慘叫著向下摔去,連帶撞倒了下麵另一人!
混亂的咒罵和痛呼聲從下方傳來!
林晚毫不戀戰,抓住這寶貴的幾秒鐘,瘋狂向上攀爬!終於,她的手摸到了頂部甲板的邊緣!
她奮力一撐,帶著小滿滾上了上一層甲板!
這裏似乎是貨艙區域的一部分,堆放著一些固定著的集裝箱,空間相對開闊,但也更加混亂!船體的傾斜在這裏更加明顯,幾個集裝箱的固定鎖已經崩裂,隨著船體的搖晃發出可怕的摩擦聲,隨時可能滑落!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前方的通道已經被扭曲變形的艙門和掉落的管道堵死!通往救生艇甲板的路……被截斷了!
怎麼辦?!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聲響都要恐怖的、來自船體深處的巨大爆炸聲猛地傳來!整個貨輪如同被巨人狠狠捶了一拳,猛地向上跳了一下,然後又重重砸回海麵!
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隻剩下應急紅燈詭異的光芒在瀰漫的煙塵中閃爍!
引擎的轟鳴聲……徹底停止了!
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了,隻剩下海浪咆哮和金屬扭曲的呻吟!
巨大的爆炸衝擊波將林晚狠狠掀飛出去,撞在一個固定著的集裝箱上,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位。她死死護住懷裏的小滿,女孩發出痛苦的嗚咽。
爆炸……是貨艙?他們剛纔不敢開槍是因為這個?!這艘船運載了危險品?!
絕望再次攫住了她。路斷了,船要沉了……
但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頭!
因為爆炸,側麵的船體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猙獰的裂口!冰冷的海風和鹹澀的海水瘋狂地倒灌進來!而透過那裂口,她看到了……外麵翻滾的、黑暗的大海!以及……更遠處,那艘一直跟在貨輪後方、若隱若現的、通體漆黑的——“海神號”!
它像幽靈般出現在風暴與黑暗之中,巨大的船體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少數幾盞導航燈在濃霧中閃爍著冷漠的光。
是它!是它發動了攻擊?!它要徹底摧毀這艘貨輪,進行強製“回收”?!
就在林晚因這發現而震驚失神的那一刻——
“滋啦!”
一道悄無聲息的、幾乎透明的能量網,從前方的陰影中猛地彈出,瞬間籠罩了她和小滿!
強烈的電流瞬間傳遍全身!林晚身體猛地僵直,所有的肌肉都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眼前一片雪白,意識幾乎離體!懷中的小滿也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劇烈抽搐後軟倒下去!
陷阱!還有埋伏!
兩名穿著全封閉式黑色作戰服、戴著夜視儀的身影從集裝箱後無聲地閃現而出,手中拿著發射能量網的裝置和電擊棍。他們的動作精準、冷靜,與之前那些船員截然不同,更像是專業的……回收小隊。
林晚癱倒在地,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黑影一步步逼近。
完了……最終還是……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抓向昏迷的小滿的瞬間——
林晚右手掌心那枚灼痛到極致的烙印,那絲幽藍的印記,彷彿被外界的強大能量刺激和瀕死的絕望徹底啟用,猛地……不是閃爍,而是……燃燒了起來!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的、卻又帶著毀滅氣息的幽藍火焰,猛地從她掌心噴薄而出,瞬間吞噬了那張能量網!
能量網如同遇到剋星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斷裂!
幽藍火焰並未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觸手,順著兩名回收隊員驚愕的視線,猛地撲向他們!
沒有慘叫,沒有掙紮。兩名隊員在被幽藍火焰觸及的瞬間,身體就像被投入超高溫熔爐的蠟像,瞬間汽化、消失,連灰燼都沒有留下!隻有他們站立的地麵上,留下了兩片人形的、閃爍著幽藍餘燼的焦痕!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林晚癱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恐怖到極致的一幕。身體依舊麻痹,但意識卻因這極致的刺激而異常清醒。
掌心的幽藍火焰在吞噬掉目標後,迅速縮回,重新化為那絲細微的印記,但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並且傳來一種……饜足般的、冰冷的悸動?
它……在保護她?還是……在清除乾擾“回收”的障礙?
沒時間思考了!
船體因為爆炸和進水,傾斜角度正在急劇加大!冰冷的海水已經從裂口處洶湧而入,迅速漫過了她的腳踝!
遠處,傳來了“海神號”引擎重新啟動的、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嗡鳴聲!它正在靠近!更多的回收小隊隨時可能登船!
林晚掙紮著,用剛剛恢復一絲知覺的手臂,抱起昏迷的小滿,踉蹌著爬向那個被炸開的、通往大海的裂口!
寒風裹挾著海水劈頭蓋臉地打來!下方是漆黑如墨、咆哮翻滾的巨浪!
跳下去,九死一生。
留下來,必死無疑。
她沒有絲毫猶豫。
回頭看了一眼這艘正在沉沒的、充滿罪惡與陰謀的鋼鐵囚籠,又看了一眼遠處那艘如同死神般逼近的“海神號”。
然後,她抱緊小滿,縱身躍入了那冰冷的、黑暗的、卻蘊含著唯一一絲渺茫生機的——怒海狂濤!
身後,是燃燒的貨輪和逼近的獵手。
前方,是未知的深淵。
掌心的幽藍,silentanddeep(沉默而深邃),如同深淵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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