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雀捧著那本《南疆異物誌》，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放也不是，拿著也不是。她的小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狂跳，腦子裏反覆回放著自家小姐隻聽她磕巴一遍，就流暢複述出整段晦澀文字的驚人場景。
（天爺啊！小姐這哪是記性好些？這分明是……是文曲星下凡了吧？！不對，文曲星也沒這麼厲害啊！話本子裏那些過目成誦的神童，好歹還得用眼睛看呢！小姐她……她光是聽啊！(☉???)）
蘇輕語將雲雀那副魂不守舍、又驚又懼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她知道，必須立刻、徹底地安撫好這個唯一知情的小丫頭，並將“藏拙”的釘子牢牢釘進她的心裏。
她站起身，走到雲雀麵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接過那本厚重的《南疆異物誌》，隨手放到桌上，動作輕鬆自然，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幕隻是日常瑣事。然後，她拉著雲雀冰涼的小手，走到窗邊的矮榻上坐下。
春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支摘窗，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蘇輕語沒有看雲雀，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略顯荒蕪的庭院，聲音平和舒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雲雀，你聽說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話嗎？”
雲雀茫然地搖了搖頭，她識字不多，更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詞句。
蘇輕語笑了笑，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就是說，一棵樹如果長得太高、太突出，比林子裏的其他樹都顯眼，那麼大風刮來的時候，最先被吹倒的，往往就是它。”
雲雀似乎聽懂了一點，眨了眨眼。
蘇輕語轉過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她，繼續道：“我們現在的處境，就像是在一片陌生的、可能還藏著猛獸的林子裏。我病了這一場，腦子是比往常清楚了些，記東西也容易了，這或許是好事。”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但在我們沒弄清楚這片林子裏到底有什麼，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哪裏安全哪裏危險之前，如果我們就急著表現出與眾不同，比如，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能過目不忘……”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雲雀自己思考。
雲雀不笨，隻是年紀小見識少，被蘇輕語這麼一點撥，再聯想到周舅母那精明的眼神、王嬤嬤之前的刁難、還有府裡那些踩低捧高的下人……她的小臉瞬間白了。
（對啊！要是讓舅太太知道小姐有這麼厲害的本事，她會不會……把小姐當成更值錢的棋子？或者，覺得小姐威脅到她了，想辦法除掉小姐？還有那些嫉妒的人，肯定會說小姐是妖孽！戲文裡都是這麼演的！(；′д｀)ゞ）
一想到那些可怕的後果，雲雀嚇得一把抓住蘇輕語的袖子，聲音都帶了哭腔：“小姐！不能說！絕對不能說！咱們得藏起來！把這個本事藏得嚴嚴實實的！”
看到雲雀自己悟出了其中的利害關係，蘇輕語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對，藏起來。這就叫‘韜光養晦’。在我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之前，必須像普通的石子一樣，混在沙礫裡，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看著雲雀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叮囑：“所以，雲雀，從今天起，你要記住幾點。”
“第一，關於我記性特別好，尤其是‘過目不忘’、‘過耳成誦’這件事，從此爛在肚子裏，絕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半個字。無論誰問起，哪怕是舅母看似關心地問起，你都隻能推說不知，或者說我病後許多事記不清了，隻在看賬目數字上，似乎比往常靈光了一點。”她特意強調了“一點”。
（賬目上的“靈光”已經在周氏那裏過了明路，可以用來做煙霧彈，掩蓋更驚人的記憶能力。）
雲雀重重點頭，小臉綳得緊緊的，像是要上戰場：“奴婢記住了！打死也不說！”
“第二，”蘇輕語繼續道，“日後在人前，無論是看書、聽人說話，還是做其他需要動腦子的事情，我都會刻意放慢速度，甚至會偶爾‘忘記’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或者‘算錯’幾個無傷大雅的數字。你若是看到了，不必驚訝，隻需配合我便好。”
（演戲要演全套！不僅要藏，還要主動製造“我很普通”的假象！）
雲雀再次用力點頭：“嗯！奴婢一定配合小姐！”
“第三，”蘇輕語的神色放鬆了些，帶上了一絲暖意，“我們主僕二人，在這周府，乃至以後可能麵對的更廣闊的天地，必須同心同德，互相信任。你是我最親近、也是最信任的人，我的安危，很大程度上繫於你身。同樣，我也會竭盡全力，護你周全，帶你過上好日子。”
這不是空頭支票，而是蘇輕語發自內心的承諾。雲雀的忠誠，是她在這個世界立足的基石。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衝散了雲雀心中的恐懼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全然信任的巨大感動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哽嚥著道：“小姐！奴婢……奴婢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奴婢這輩子，就跟定小姐了！您讓奴婢往東，奴婢絕不往西！”
（搞定！忠誠度再次加固！安全感也給足了！這下小丫頭應該能穩住心態了。(′▽`??)）
蘇輕語掏出自己的舊帕子，遞給雲雀擦眼淚，笑道：“好了，別哭了。把眼淚擦乾，我們還得好好‘韜光養晦’呢。”
雲雀不好意思地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把臉，破涕為笑。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經過這番深入的交心和嚴肅的叮囑，雲雀徹底明白了“藏拙”的重要性，也堅定了追隨蘇輕語的決心。
蘇輕語心中也安定下來。金手指的存在是巨大的優勢，但如何使用，卻需要智慧和謹慎。
（在摸清環境前，需韜光養晦。這話一點沒錯。周府隻是第一關，外麵還有整個大晟朝，還有未知的敵人和朋友。過早暴露底牌，無異於小兒抱金於鬧市。）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眼神變得深邃。
（不過，韜光養晦不代表什麼都不做。正好相反，這意味著要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默默地積蓄力量。學習知識，瞭解世界，尋找機會……）
“雲雀，”她輕聲吩咐，“把那本《南疆異物誌》和其他幾本雜書，都放到我床頭吧。我閑暇時翻翻。”
（不能在外人麵前表現，關起門來自己瘋狂學習總可以吧？知識就是力量，先把這力量攢足了再說！）
“是，小姐！”雲雀現在對蘇輕語的話奉若圭臬，立刻手腳麻利地去收拾書籍。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著，小院裏安靜如常。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顆種子已經埋下，隻待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而蘇輕語知道，在她擁有足夠的力量迎接風雨之前，她需要做的，就是深深地紮根，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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