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氣依舊晴好，碧空如洗，微風和煦。衛國公府的鏡湖果然名不虛傳，湖水清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岸邊依依的垂柳。湖麵廣闊，點綴著幾座形態各異的亭台水榭，此時湖中已有幾艘裝飾華美的畫舫在緩緩遊弋，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年輕男女的歡聲笑語。
蘇輕語穿著那身新做的月白色軟煙羅長裙，裙擺綉著疏落的幾枝蘭草，清新雅緻。發間隻簪了一枚簡單的珍珠發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在這群衣著華麗的公子貴女中，反而顯得格外出塵。
李知音早早就在二門處等著她，一見她就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興奮地給她介紹今日來的都有哪些人。蘇輕語注意到，李知音的眼神時不時地飄向入口處，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和緊張。
（唉，戀愛中的少女啊……不對，是單戀中的少女。希望今天那個‘冰山’別來，或者來了也別搭理我們，讓知音過個安生生日……啊不是，是接風宴。(￣ω￣;)）
蘇輕語在心裏默默祈禱。
李承毅，李知音的兄長，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是個身材高大、性格豪爽的年輕將領。他見到蘇輕語，很是爽朗地抱拳打了個招呼：“這位就是蘇妹妹吧？常聽舍妹提起你，說你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目光坦蕩，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
蘇輕語微笑著還禮：“李小將軍謬讚了。”
宴席設在臨湖的一片開闊草地上，採用的是自助取食的形式，更為隨意自在。賓客們三三兩兩，或聚在一起談笑，或泛舟湖上，或沿著湖岸散步。
蘇輕語為了避免成為焦點，也怕遇到那個不想見的人，便由李知音陪著，選擇在湖心一座名為“攬月”的亭子裏稍作休息。這亭子位置極佳，四麵環水，隻有一道九曲迴廊與岸邊相連，視野開闊，既能欣賞湖光山色，又能避開大部分喧囂。
亭中陳設清雅，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李知音見蘇輕語目光落在其中一幅《春山煙雨圖》上，便湊過來介紹道：“這是我祖父的一位好友，前朝一位隱士所畫，我爹很是喜歡，一直掛在這裏。”
蘇輕語仔細看去。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雲霧繚繞的春日山景，筆法蒼潤，意境空靈。若按這個時代的審美來看，無疑是上乘之作。
（嗯，筆墨功夫是極好的，構圖也講究，留白恰到好處……不過，總覺得少了點……生氣？或者說，光影對比不夠強烈？層次感可以再分明一些？）
她從現代美學角度論畫，下意識地就用上了在現代美術館、畫展上學到的鑒賞知識。
李知音見她看得專註，便好奇地問：“輕語，你也懂畫？你覺得這幅畫怎麼樣？”
蘇輕語回過神，笑了笑，指著畫中一處被淡墨渲染的山巒說道：“這幅畫筆墨精妙，意境高遠，自然是極好的。不過……我有些粗淺的胡思亂想，說出來姐姐別笑話。”
“你快說快說！”李知音催促道。
“姐姐你看，”蘇輕語指著畫中雲霧遮掩處，“這裏用淡墨渲染，營造煙雨朦朧之感，手法很高明。但若是在這雲霧的邊緣，或是山脊受光處，用極淡的赭石或花青，稍微提亮一點點，是不是能更能表現出日光試圖穿透雲層、那種……欲語還休的光感？讓這雲霧看起來不隻是漂浮，而是被光照亮了一部分，更有體積感和流動感？”
（其實就是加強一下光影對比和色彩層次啦！(???)）
她又指向畫中近處的溪流：“還有這水，全用留白和線條表現，固然是寫意之法。但若能在水波轉折、或岩石遮擋處，加入一些極細微的、比山體更淡的墨色暈染，表現水流的深淺和陰影，會不會讓這水看起來更‘活’，更有‘涼意’和‘質感’？”
（嗯，就是強調一下物體的質感和空間關係！）
李知音一開始還隻是好奇地聽著，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她自幼也學過書畫，請的都是京城有名的先生，所授無非是“氣韻”、“筆墨”、“意境”這些傳統概念，何曾聽過有人從“光感”、“體積感”、“質感”這麼具體、這麼……奇特的角度來賞析一幅畫？
她順著蘇輕語指點的方向看去，腦子裏彷彿真的看到了那被微光照亮的雲霧，那泛著漣漪、透著涼意的溪水……原本覺得已經完美的畫作，似乎真的可以變得更加……生動逼真？
“還有這整幅畫的構圖，”蘇輕語繼續“胡說八道”，“重心偏右，左邊大量留白，很有意境。但若是將左邊遠山的位置再往中間挪一點點，或許能更好地引導觀者的視線，形成一個更穩定的……嗯，三角結構？讓畫麵在空靈之餘，又多一分內在的穩固？”
（黃金分割什麼的太複雜了，說個三角形構圖她應該能理解吧？(￣ω￣;)）
蘇輕語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知音的表情，生怕自己這些“離經叛道”的言論把她嚇到。
誰知李知音猛地抓住她的雙手，眼睛亮得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令李知音欽佩不已：
“天啊！輕語！你……你這些想法……雖然聽著怪怪的，但是……但是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她激動地語無倫次，“被你這麼一說，我再去看這幅畫，感覺真的不一樣了！好像……好像畫裏的東西都活了過來！雲霧會動，水會流，山也更實在了！”
她看著蘇輕語，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和純粹的崇拜，讚歎道：
“你懂的真多，與我認識的人都不同！”她用力晃著蘇輕語的手，“那些畫師、才子，說起來都是玄之又玄的，什麼‘氣韻生動’、‘意在筆先’，聽著是厲害，可總覺得隔了一層。你說的這些‘光感’、‘質感’，雖然詞兒新鮮，卻讓人覺得……特別實在，特別容易明白！你怎麼會想到這些的？”
（呃……總不能說是我在羅浮宮、大都會博物館和無數畫冊裡泡出來的吧？(′?ω?`)）
蘇輕語被李知音這熾熱的崇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地解釋道：“可能就是……平時喜歡瞎琢磨，觀察東西比較細吧。比如看早上的太陽怎麼照亮樹葉，雨後的石板路顏色有什麼不同……胡亂想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纔不是胡亂想呢！”李知音斬釘截鐵地說，“我覺得你說的特別對！以後我看畫，也要學著像你這樣看！”
她看著蘇輕語，隻覺得這個妹妹渾身是寶，每次接觸都能給她帶來新的驚喜。這份獨特和新奇，是她在這個規矩森嚴的圈子裏從未體驗過的。
兩人在亭中相談甚歡，一個說得興起，一個聽得入迷，完全沒注意到，在九曲迴廊的另一端，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時駐足，深邃的目光穿過廊柱的間隙，落在了亭中那個正侃侃而談的月白身影上。
秦彥澤本是應李承毅之邀前來，對這種年輕人為主的聚會並無太大興趣，正準備尋個清靜處處理公務，卻不經意間聽到了亭中傳來的隻言片語。
“……光感……質感……三角結構……”
那些陌生的詞彙，組合成一種全新的、他從未聽過的鑒賞角度，從一個他認定“行事衝動”、“言辭尖銳”的女子口中說出，竟顯得條理清晰，言之有物。
他腳步微頓，看著那個在亭中從容自信、彷彿發著光的女子，冷峻的眉眼間，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究。
（蘇輕語……你究竟，還有多少出人意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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