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親王府的書房，即便是白日裏，也因深色的陳設和主人冷峻的氣場而顯得格外肅穆。秦彥澤端坐於書案之後，麵前攤開著一份關於西北軍餉調撥的奏報，硃筆懸停，卻遲遲未曾落下。
他的腦海中，不期然地又閃過昨日街市上那個纖細卻決絕的身影，以及她那雙帶著刺痛與倔強、敢與他正麵交鋒的眼睛。
（行事毫無章法，衝動魯莽，卻又偏偏帶著點……不合常理的機智。蘇輕語……）
這名字像是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慣於處理軍國大事的思維裡，雖不致命，卻總在不經意間帶來一絲異樣感。他習慣於掌控和洞悉一切，而這個女子的出現，她的言行，她的“變化”，都構成了一個模糊的、無法被立刻歸類的“變數”。
他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目光掃向如同雕塑般靜立在一旁的墨羽。
“墨羽。”
“屬下在。”墨羽立刻躬身，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無波。
“去查。”秦彥澤的聲音冷淡，聽不出情緒，但命令清晰明確，“秦彥澤命墨羽調查蘇輕語背景。事無巨細，尤其是她落水前後，以及她那些‘學識’的來源。”
“是，王爺。”墨羽沒有任何疑問，乾脆利落地領命，身形一閃，便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在書房內。
接下來的兩日，一些無形的絲線開始悄然運作起來。墨羽動用了王府部分不為人知的資訊網路，如同最精密的織機，開始編織關於蘇輕語的圖卷。他並未大張旗鼓，而是通過多種渠道，謹慎地收集著碎片化的資訊。
他親自去了一趟蘇家祖籍所在地的官府檔案庫（憑藉王府令牌，自然暢通無阻），調閱了蘇翰林家的戶籍黃冊，確認了蘇輕語的身份以及其母王氏孃家的基本情況。
他派人接觸了周府中一些並非核心、卻有機會接觸到內院訊息的僕役，通過旁敲側擊和銀錢開路，獲取了關於蘇輕語寄居生活、落水事件以及病癒後“記憶模糊”的零散資訊。
他甚至讓人去清韻齋書鋪和顧大孃的錦繡坊外圍做了簡單的探訪，確認了蘇輕語確實與這兩處有往來，並且展現出了不同於常人的能力（繪圖樣、快速閱讀）。
當然，他也重點關注了詩會之後，京城上層圈子中開始流傳的、關於蘇輕語“格物致知”和“急智救童”的議論風向。
資訊如同溪流，緩緩匯入睿親王府。
兩日後的傍晚，墨羽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向秦彥澤呈上了一份簡潔卻資訊量不小的口頭彙報。
“王爺，墨羽初步回報蘇輕語的變化與可疑之處。”
“講。”
“其一，身份無誤，確係蘇翰林嫡女。其母王氏性格軟弱，依附孃家，目前不在京城。蘇家敗落過程，與尋常清流之家無異，未見特殊。”
“其二，落水事件。據周府下人言，發生於月前，在府內後花園池塘邊，當時僅有其一人，被發現時已昏迷。救起後高燒三日，醒來後便稱許多舊事記憶模糊。周府內部對此事諱莫如深，似有隱情，但表麵證據指向意外。”
墨羽頓了頓，繼續以他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其三，也是最為異常之處，在於其病癒後的言行。據多方資訊交叉印證，此女在落水前，性格敏感怯懦，於詩詞女紅上資質平平，更不通術算經濟之道。然病癒後，不僅性情變得沉靜果決，更接連展現出數項迥異於前的才能。”
他列舉道：
“能於極短時間內釐清複雜賬目，演演算法奇特精準，遠超尋常賬房。”
“能為綉坊繪製新穎圖樣，風格獨特，非當下流行。”
“於衛國公府詩會上，麵對刁難，以聞所未聞的‘格物’之論應對，思路清晰，邏輯嚴密，引經據典（格物致知），令季宗明等才子為之讚歎。”
“於西市街頭，臨危不懼，運用類似槓桿原理之法，冒險救童，時機與角度把握精準，非巧合可言。”
墨羽最後總結道：“其知識來源，屬下初步排查，其外祖家、過往接觸之人，皆無法解釋。其變化之突然、之巨大，遠超‘病中開竅’或‘以往藏拙’所能解釋。且其對外一致宣稱‘記不清前事’，此舉雖可暫時規避深究，卻也……更為引人疑竇。”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秦彥澤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墨羽的調查，印證並細化了他之前的猜測。
落水失憶？性情大變？突然擁有了龐雜而奇特的知識儲備？甚至能靈活運用於實踐？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個蘇輕語，身上必然藏著秘密。而且，不是普通的秘密。
（是有人暗中教導？還是……另有機緣？）
他排除了有人暗中教導的可能性。什麼樣的教導，能讓一個深閨少女在短時間內掌握如此駁雜、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知識，並且還能擁有將其運用於危急時刻的心理素質和決斷力？這絕非尋常師承能夠做到。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其與季宗明、李知音交往甚密？”秦彥澤忽然問道。
“是。與衛國公府千金李知音關係尤為親近，幾乎形影不離。與季宗明因詩會相識，季宗明對其頗為欣賞，主動結交。”
（季宗明……青雲閣……）
秦彥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季宗明表麵上是溫潤才子，實則為前朝遺孤、青雲閣少主，這是他早已掌握的資訊。蘇輕語的突然“崛起”，是否與青雲閣有關？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
“王爺，是否需要進一步深入調查？或許可以從其母王氏，或其落水當日細節入手……”墨羽請示道。
秦彥澤沉吟片刻。深入調查，必然會引起更多注意，或許會打草驚蛇。但目前看來，這個“變數”雖然行為出格，但尚未表現出明確的惡意或政治傾向。她與李知音交好，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與衛國公府有了牽連。
他最終做出了決定。
“秦彥澤下令繼續留意。”他淡淡開口，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奏報，“不必刻意深入，以免打草驚蛇。留意她日常動向，接觸之人，尤其……關注她那些‘獨特’見解，是否會涉及朝局或……其他敏感領域。”
“是。”墨羽領命，再次無聲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秦彥澤提起硃筆，卻在批閱奏報的間隙，目光偶爾會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
蘇輕語……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謎團，並未因初步調查而解開，反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確認了潭水之深後，激起了更深層次的探究欲。
他倒要看看，這個渾身透著古怪的女子，究竟能在這京城，掀起怎樣的風浪。
而此刻，正在周府小院裏，一邊齜牙咧嘴地讓雲雀給自己換藥，一邊興緻勃勃地規劃著下一個綉樣設計圖的蘇輕語，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睿親王情報網中一個掛著“待觀察”標籤的……特殊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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