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那落針可聞的寂靜，持續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時間。彷彿連春風都停滯了，池中的錦鯉也像是感受到了這詭異的氣氛，放緩了遊動的節奏。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從最初的茫然，到驚愕，再到深深的困惑，最後化為一種……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般的不可思議。
（效果拔群！看來我的‘靈魂三問’成功鎮住了場子！(★ω★)）
蘇輕語內心的小人得意地翹起了尾巴，但麵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從容、帶著點探討意味的模樣。她很清楚，在這個儒家思想為主導、講究“形而上者謂之道”的時代，她這種基於觀察和邏輯的“形而下”追問，是多麼的離經叛道，又是多麼的……新奇。
終於，有人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了。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帶著明顯的譏諷，“蘇小姐，您這問的……魚兒自然是在水裏遊的，這有什麼為什麼？莫非還要去問問那魚兒不成？”
“就是！水能載物，能養萬物，此乃天地至理，有何可究？”另一個聲音附和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對“奇技淫巧”的不屑。
趙公子像是終於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容，搖著頭，用一種“你果然不行”的語氣說道：“蘇小姐，若是作不出詩，直說便是，何必故弄玄虛，問這些……這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徒惹人發笑耳！”
劉婉茹更是用綉帕掩著嘴角，發出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看向蘇輕語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這種反應。
李知音睜大了眼睛，看看池水，又看看蘇輕語，小臉上滿是驚奇，她扯了扯蘇輕語的袖子，低聲問：“輕語，這些問題……好生奇怪，但……但好像有點意思？魚兒到底為啥遊得那麼好？”
而坐在男賓席的季宗明，此刻已經完全收斂了之前溫和的笑意，他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定在蘇輕語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欣賞或同情，而是充滿了專註的思索。他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彷彿在推敲著什麼難題。
（哦？有真正動腦子思考的了？李小姐是直覺派，季公子……看來是邏輯派？不錯不錯！(???)）
蘇輕語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對於趙公子等人的嘲諷渾不在意。她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麵對質疑和嘲笑，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走到了離水池更近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動作和聽到她的聲音。
“趙公子此言差矣。”她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聖人雲，格物致知。意為窮究事物原理，從而獲得智慧。這魚兒遊水，水能載物，看似尋常，其中未必沒有天地至理蘊藏。若隻因它尋常便不去探究，與入寶山而空手歸有何異？”
她先引用儒家經典給自己正名，堵住那些衛道士的嘴。
（哼，跟姐比掉書袋？姐可是受過完整義務教育加高等教育，通讀馬哲毛概，深諳“理論聯絡實際”精髓的人！(｀?′)Ψ）
接著，她不再理會趙公子那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向水池，開始她的“表演”。
“方纔輕語所問，也並非全無頭緒，隻是些粗淺猜想，說出來與諸位探討，若有謬誤，還請指正。”她姿態放得低，話卻說得很滿。
她伸出纖指，指向水中一條正在擺尾前進的錦鯉：“諸位請看，這魚兒遊動，主要依靠尾鰭和胸鰭。尾鰭左右擺動，擊打水流，產生向前的推力，如同船槳劃水。”她用手模擬了一下尾鰭擺動的動作，“而胸鰭，則如同船舵，負責控製方向和在水中保持平衡。至於其流線型的身體，更是為了減少水中行進的阻力。”
她頓了頓，看到不少人，包括一些公子，都下意識地跟著她的描述去觀察水中的魚，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很好，第一步，流體力學與生物運動學入門，接受度似乎還可以？）
“至於水能載物，”蘇輕語將目光投向池水本身，“輕語猜想，或許與‘力’有關。任何物體浸入水中，都會受到水給它的一個向上的‘托力’。物體排開的水越多，這個‘托力’就越大。當這個‘托力’大於物體自身的重量時，物體便會浮在水麵；反之，則會下沉。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木頭能浮，而石頭會沉。”
（阿基米德原理，簡化版！完美植入！(??????)??）
她並沒有使用“浮力”、“密度”、“排水量”等現代術語，而是用儘可能通俗易懂的語言描述現象和邏輯。
這番話一出，場中的議論宣告顯大了起來，不再是單純的嘲笑，而是帶上了驚疑和討論。
“推……推力？托力？”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有點道理？”
“魚兒遊動，竟暗合舟船之理？”
“水有向上之力？這……聞所未聞！”
季宗明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向蘇輕語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充滿了震驚與難以言喻的欣賞。他喃喃低語：“格物……竟能格到如此細微之處？觀察入微，邏輯自洽……此女……”
李知音更是興奮地雙眼放光，用力晃著蘇輕語的手臂：“輕語！你好厲害！你怎麼想到的？！聽起來好有道理！”
蘇輕語對著她微微一笑，最後丟擲了對第三個問題的“猜想”，這也是最玄乎的一個：
“而水能滋養萬物，輕語大膽揣測，或許與其本身構成有關。水，看似至純，或許內裡蘊藏著構成這世間萬物的某種……最基本的‘元素’？正是這些‘元素’，能被草木吸收，化為枝葉；能被魚蝦汲取，成就骨血。故而水雖無形，卻堪稱生命之基石。”
（氫氧元素、新陳代謝、物質迴圈……概念先給你們埋個種子！能不能發芽就看造化了！(′▽`??)）
她這番話，已經帶點哲學和早期化學的思辨色彩了，更是讓眾人聽得雲裏霧裏，卻又覺得彷彿觸控到了某個宏大而神秘的領域邊緣。
新穎的角度、嚴密的邏輯，結合她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原本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徹底啞火。趙公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環都似乎能自圓其說，而且引經據典（格物致知），他根本找不到攻擊的點！劉婉茹也是臉色鐵青，完全插不上話。
滿場寂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壓抑不住的議論聲。所有人看向蘇輕語的目光，都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驚奇、探究、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敬畏？
蘇輕語立於池邊，春風吹拂著她的月白衣裙和髮絲，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她神情平靜，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隻是隨口閑聊。
季宗明看著她沉靜而自信的側影，眼中爆發出驚艷的光彩，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率先撫掌，打破了這議論紛紛的場麵，聲音清越而真誠：
“蘇小姐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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