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休養,足夠讓蘇輕語從“臥床不起”恢復到“活蹦亂跳”的狀態——當然,這是她自己的定義。趙太醫的標準要嚴格得多:“元氣未復,仍需靜養,不可勞累,不可勞神,不可……”
總之,在趙太醫絮絮叨叨的“三不可”和李知音虎視眈眈的監督下,蘇輕語硬是在床上又多躺了一整天,躺得她感覺自己都快長蘑菇了。
(不行了不行了!再躺下去我就要發黴了!被子都要被我躺出人形印記了!(;′д`)ゞ)
所以當清晨的陽光再次照進窗欞,蘇輕語幾乎是彈射般從床上坐起來——然後被左臂的夾板硌了一下,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
(……好吧,還是要老實點。)
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出門了。
因為昨晚周晏派人傳話:今日巳時,睿親王府議事,最後一次確認南下細節。
她當然可以去。她已經好了!精神狀態滿分!戰鬥力爆表!
“小姐,您真的不再歇一日?”雲雀一邊幫她更衣,一邊擔憂地看著她,“趙太醫說您……”
“趙太醫那是職業病,看誰都像需要臥床。”蘇輕語熟練地打斷她,自己動手繫好腰帶。今日選了一身沉穩的秋香色交領襦裙,外罩石青色暗紋半臂,頭髮綰成簡潔大方的圓髻,插一支白玉扁方——既不失禮數,又顯得精神利落。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頭。雖然臉色還有些病後的清減,但眼神明亮,氣色紅潤,完全能唬住人。
(很好,蘇輕語選手,準備上場!(??????)??)
馬車從衛國公府出發,穿過半個京城,穩穩停在睿親王府的側門。
青霜早已在門口候著,見她下車,上前行禮:“縣君,王爺在書房,周先生和幾位大人也都到了。”
蘇輕語點點頭,隨著青霜穿過熟悉的廊廡。王府的景緻依舊莊嚴肅穆,但不知為何,今日的陽光似乎格外溫暖,連那些平日裏看起來冷硬無比的簷角獸吻,都顯得可愛了幾分。
(咳,一定是天氣好的緣故!絕對不是因為我馬上要見到某個人!( ̄▽ ̄*))
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麵傳出低低的交談聲。青霜推開門,蘇輕語跨過門檻。
書房內,該到的人基本都到了。周晏正和馮文遠對著什麼清單小聲核對,魯大成蹲在角落整理一疊圖紙,幾位隨行的官員也各自就座。而主位上——
秦彥澤正垂眸看著一份文書,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蘇輕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麵上絲毫不顯,從容上前幾步,福身行禮:“見過王爺。”
秦彥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從眉眼到氣色,似乎在進行某種精準的評估。然後,他微微頷首,那動作幅度極小,卻分明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
“氣色好了。”他淡淡道,語氣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蘇輕語直起身,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托王爺的福,大好了。”
(嘿嘿,他第一句話是這個!他在意我的身體!(〃?〃))
秦彥澤沒再多言,隻抬手指了指她慣常坐的位置:“坐吧。今日事多。”
蘇輕語應聲落座。周晏遞過來一份新整理的名錄,她接過來,立刻進入狀態,開始認真翻閱。
議事正式開始。
首先是南下隨行人員的最終名單確認。周晏一一念出名字和職務,蘇輕語邊聽邊在名錄上標註,偶爾提出疑問:“這位李主簿,之前在江寧任過職?可有熟悉當地民情的背景?”
“是,他曾在江寧縣丞任上待過三年,因丁憂回京,如今起複。周某特意選他,便是看重他對當地的熟悉。”周晏答道。
蘇輕語點點頭,在名錄上畫了個圈:“好,到了江寧,此人可多借重。”
接下來是物資清單。從官船安排到沿途補給,從護衛人數到藥材儲備,事無巨細。馮文遠念得口乾舌燥,魯大成時不時補充一句關於匠人工具的細節,蘇輕語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快速計算著各項資料的合理性。
(護衛三十人,加上王府親衛二十人,足夠應對一般狀況。藥材清單裡有清熱解毒的、止血化瘀的、防治水土不服的……嗯,趙太醫很專業。乾糧儲備按二十天算,略有餘量,以防意外延誤。好,沒問題。)
就在她專註思考的時候,喉嚨忽然有些發癢。大概是病後氣管還敏感,又說了太多話,她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甚至沒打斷馮文遠的念誦。
但蘇輕語敏銳地察覺到,主位上的秦彥澤,目光似乎朝這邊掃了一下。
她沒在意,繼續看清單。
過了一會兒,馮文遠唸完了物資部分,輪到魯大成彙報南下需要攜帶的木工工具和樣品清單。蘇輕語邊聽邊點頭,正想開口問幾個關於新式農具的細節,喉嚨那股癢意又湧了上來。
這次咳得稍微長了一點,有兩三聲。
她端起手邊的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正要喚人添水,秦彥澤的聲音忽然響起:
“暫停一下。”
書房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位。
秦彥澤麵色平靜,彷彿隻是正常的議事節奏調整。他端起自己麵前剛沏好的熱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看向周晏:“方纔那份船隻調配的清單,有幾處資料需再核對。周晏,你帶馮先生和魯師傅去隔壁廂房,把最新的漕船勘驗記錄取來,仔細對一遍。核對清楚再議。”
周晏一愣,顯然沒想到王爺會突然打斷議事去核對一個已經確認過幾遍的細節。但他跟隨秦彥澤多年,深知王爺行事必有深意,立刻起身應道:“是。屬下這就去。”
馮文遠和魯大成也連忙起身,跟著周晏魚貫而出。幾位隨行官員對視一眼,也識趣地告退,說是去整理自己的文書。
眨眼間,書房裏的人散了個乾淨。
隻剩下秦彥澤、蘇輕語,和角落裏當自己不存在的墨羽。
蘇輕語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見秦彥澤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一名僕役應聲而入。
秦彥澤指了指蘇輕語手邊涼透的茶杯:“換熱茶來。加些蜂蜜,潤喉。”
僕役恭敬地接過茶杯,迅速退下。
蘇輕語:“……”
(等等,這是……專門為了讓我喝口熱茶,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她轉頭看向秦彥澤,那人卻已經重新拿起一份文書,低頭翻閱,神情專註,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蘇輕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心跳卻不受控製地加快,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他聽到了。我那兩聲咳嗽,他聽到了。)
(然後他讓所有人暫停,讓周晏他們出去核對那根本不需要現在覈對的清單,隻為了讓我能安靜地喝口熱茶……)
(秦彥澤,你……)
僕役很快端著一杯新沏的、加了蜂蜜的溫熱茶水進來,輕輕放在蘇輕語手邊。那茶水溫熱正好,蜂蜜的甜香混著茶葉的清芬,沁人心脾。
蘇輕語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那股癢意確實被壓了下去,連帶著整個人都暖融融的。
她用眼角餘光偷偷瞄向秦彥澤。那人依舊看著文書,眉頭微蹙,似乎真在思考什麼要緊事。但蘇輕語注意到,他手中的文書,從剛纔到現在,一頁都沒翻過。
(裝!繼續裝!( ̄ε(# ̄)☆╰╮)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裏像灌了蜜一樣甜。
過了一會兒,茶喝完了。蘇輕語將茶杯放回桌上,清了清嗓子,感覺狀態完全恢復。
秦彥澤這才抬起頭,目光淡淡掃過她,然後朝門外道:“讓他們回來吧。”
片刻後,周晏帶著馮文遠和魯大成返回書房,手裏還拿著根本沒用上的勘驗記錄。周晏麵色如常,彷彿剛才真的隻是去核對了一個必要環節。馮文遠和魯大成則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不敢多問。
議事繼續。
蘇輕語這次刻意控製著,盡量少說話,多聽多看。需要發言時,也壓著嗓子,避免再次咳嗽。但偶爾還是會忍不住——
“咳咳。”
很輕的一聲,剛出口她就後悔了。
秦彥澤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抬手,示意正在發言的馮文遠暫停。
然後,他看向蘇輕語,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喝茶。”
言簡意賅,兩個字。
蘇輕語:“……”
馮文遠:“……”
周晏低頭看文書,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魯大成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蘇輕語耳根微熱,卻也隻能乖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
(完了,這下大家都知道王爺在關注我咳不咳嗽了……(????ω????))
秦彥澤等她喝完,放下茶杯,才朝馮文遠微微頷首:“繼續。”
馮文遠“哦”了一聲,繼續彙報,但聲音明顯有點飄。
議事就這樣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蘇輕語每次咳嗽,無論多輕,都會換來秦彥澤一個暫停的眼神和簡短的兩個字——“喝茶”。到了後來,她甚至有點不敢咳了,嗓子癢就拚命咽口水壓製,生怕再打斷議事。
但心裏那股甜意,卻越來越濃,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議事結束,眾人散去。蘇輕語收拾好自己的文書,起身準備告辭。
秦彥澤卻忽然開口:“蘇先生留步。”
蘇輕語腳步一頓,轉過身。
書房裏再次隻剩下他們兩人,和角落裏的墨羽。
秦彥澤起身,走到她麵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清冽的氣息,能看到他玄色衣袍上精細的暗紋,能感受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的溫度。
他垂眸看著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柔和:
“今日議了許久,回去記得用藥。明日無事,不必過府,安心將養。後日啟程,船上也備好了你慣用的藥材。”
頓了頓,他又道:“若有不適,隨時說。南下路上,不必強撐。”
蘇輕語仰頭看著他,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此刻毫不掩飾的關切,心絃劇烈地顫動起來,發出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清脆的迴響。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讓他放心。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輕輕的、帶著笑意的點頭:
“好。都聽王爺的。”
秦彥澤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乖巧地應承,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嗯。去吧。”
蘇輕語行禮告退,轉身離開書房。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傻乎乎的笑容。
(他留我下來,就為了說這個!就為了親口叮囑我用藥、將養、彆強撐!(?ω?))
(秦彥澤啊秦彥澤,你這個悶騷王爺,關心人就不能直說嗎?非要這樣拐彎抹角的……)
(可是……我好喜歡。)
她捂住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在心裏無聲地尖叫。
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也照在她笑意盈盈的臉上。
後日南下,前路未知。
但此刻,她的心,被一種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填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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